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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荣:扔掉书本上街去

2018-10-10 22:27| 作者: 何荣|编辑: admin| 查看: 582| 评论: 0

       杰克.凯鲁亚克是幸运的,那本《在路上》(On The Road)里,真的有路。宽阔,平坦,像狭长的、相邻的房间,打通了所有隔断,幕天,席地,星垂四野。那真的是路,承担了“大漠孤烟直”里简单明快的直线条,夕阳一照就变作红铜色,漫出低沉号音。

而我们,只有街。

街,也横平竖直,也四通八达,被车流冲刷多次,呈现出青灰色的体面,但它们是街。街上来回的人,多少都在重复着固定路线,而不像《在路上》里,单程、随机、暴走,充满不确定性。街,是日常的延伸,是公共空间被高度归类化的今日,为数不多的鱼龙混杂(非实名制)之地。行人不断位移、替换,你来不及生情或生厌。有时,围观者拥堵如蜂蚁,转瞬却散入大街小巷若粉尘——“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许多花瓣”。这些满了又空的虚无感总是叫人怅然,每一位田园爱好者,总会忆起旧时村口的树下或者桥头,那方完好无损的纳凉地。光线昏暗、黑黢黢,夏夜咕嘟如浓汤,但里面炖着的,还是乡人。烂熟打神秘里一涮,村庄又有了新口感。

如今,街头乃无主之地。几万个红绿灯倒计时读秒,夜风扫过胎痕斑驳的路口,盲道是失灵的手风琴键钮,车阻石光滑且丑陋。一次性相逢就像一次性餐具,降低了暴力成本,熟人法则失灵,坏情绪在街区谩骂里交叉感染。“罪行是陌生的友好”,总要等恶斗结束才会有甘美清凉。还有一些人自诩为镇静剂,随时朝陌生人开启喷洒装置,展览意味十分明显,看客却瞬息万变。在以往的小说里,我一直试图探讨这种开放与封闭共存的奇妙空间感。《相交》里凶犯和被害人交错的行进路线;《跟拍》里类似街头表演艺术家的捉猫少年;《狼狗时间》开头,“他”背着妻子独自享用的那场小车祸;《成年孤儿》里,老李直接将自己遗弃到街边,在人流量庞大的下班高峰期,冒着被熟人认出的风险,朝这个世界撒娇。在地图的精准定位里,每颗棋子都认定自己很坚贞。路灯彻夜长亮如永不闭合的鱼眼,老屋的鱼鲞气与新居的甲醛味多么像一场争夺,我们羞于承认外界对自身的心理干预,只能将街道变作情绪下水道,企图用人群稀释它,就像小时候母亲把药渣倒在大路上,让过往行人带走晦气。我们互相使用,轮流发泄,相濡以生之怒火,烤出疲乏的焦香。

安迪.沃霍尔说过:每个人都会出名十五分钟。而最简便的操作方式莫过于,“扔掉书本上街去”。如果你不想在家里腐烂,如果你能够从自我之井跃出,当一回看客,强行变道,闯入他人的时间线。此时此地,行人展览他们的丰富正如你展览你的枯竭,你站在十字街头的正中心,大声地,朝世俗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