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颦河

2018-8-8 08:55| 作者: 唐约| 审核: 九天雄鹰|查看: 778| 评论: 0

                                                                           序
       我常想,那到底是个怎样可爱的人儿!他穿怎样的衣,佩怎样的玉,爱怎样的人?那神秘的容颜显露出了博大呢还是清秀?
 每想一次,我便乐一次,每一次都会让自己烦恼全消,忧愁尽忘。但总不肯轻易地界定他青春模样。
       也怪史书太过吝啬,竟对他只字不提,幸而有佞臣的廖廖几笔,才勉强透露了那令人朝思暮想的名字――王希孟。如此安排,真叫人哭笑不得。
       我们都是在亢奋中冲动而独特的少年,总忍不住此心的疯狂而不妄,傲世而虚怀。只顾春秋秉笔,静待江湖月高。
       但惭愧得很,同是此龄中人,我却只能临摹他那十来米的长卷――《千里江山》,可我又是如此的侥幸,通过那大江大河与崇山峻岭的氤氲,仿佛就与那人在那曲径上漫步轻游了,至于聊了些什么,我也忘了。只隐约记得相见的时候,说了句“哦!你也在这里!”
      于是那水面的波纹微微喜悦起来,多情的水载着舟,映着人。
       我不知希孟是否也有李白那般诗才,我只知道这千里江山中有个人所不能去处,就像太白的诗一般,却是“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在人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澄,渺渺茫茫,何处不善睐?
       也许我并不是刻意看着江畔那个徘徊的小生,但他双目……呵,似乎太有情调了!瞧,他正在觅诗呢!忽然从美丽的酒肆中走出个窈窕佳人,诗成了:
     买酒霜华屋,春莺何不出?
     春莺既绕树,笑道此楼殊。

                                                (一)
     “红绿眠,宵雨寒。未登千仞负流年。若得东山常寄傲,会同春色改人间。”她对着峭壁之下的颦河吟诵,只见波澜微微,碧浪翻白。
      “郡主今天的词句倒与往常大不相同啊!”青露向前说了一句。
     “咱们郡主第一次出了长宜仙宫游玩,又是来的颦河,自然是颦河献出了千年灵气,让郡主有了灵感。”白滋眨眼一笑,回了青露一句。
       郡主却微微笑了笑,对身后这两个丫鬟道:“你们两个呀,就爱乱说话,这不是我的词。”
      “哦?!不是?!那是谁的?”
       郡主依然很平和地笑了笑,道:“这个曲子名叫【潇湘神】,音节优美,本适合小情小景。而这一首填的却……”
      “怎样?”
      “首两句倒是静中妙语,后三句,却说的是一番孤独心寂,又作了惆怅难归之人。好在他胸怀大志,不肯甘心落寞。”
      他两个丫鬟听不太懂,急着问:“他……他是谁?”
     “王希孟!”
     “王希孟?”
       王希孟又是谁?
       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便可以知道,其实,她也说不太清楚。她正幻想着那究竟是怎样的人,却见青露靠近来,小声说道:“郡主,起风了,咱们回去吧!”
      郡主笑道:“风不一直吹着么?只是不知道这时候怎么会夹杂着些许尘土的气味。”
     “对啊!就算风再大,也不致会刮起这么浓的泥土味儿呀!”白滋也疑惑不解。
       正当她们准备离开颦河之上的老高崖时,风吹来的泥土味中爆出了一阵疯狂驰骋的马蹄声。一时间,关山震荡,颦河裂石,吓得两个丫鬟“啊”地往后逃了几步,可是,见主子没被那从河岸对面的旷原上突然涌现的五六百骑吓住,也就不宜再往后退去了,但心里实在害怕得紧,连连呼道:“郡主,郡主,快走吧!要……杀人啦!”
      杀什么人?
      原来她们自高崖上俯首一望,那五六百个铁甲壮士策马狂飙,黑巾袭日,盔甲铮铮,好不摄人!若仅是如此,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足以令她们动容的,是问普天之下,谁又敢惊动大宋的郡主,更何况是长宜仙宫的郡主!
       而骇人处就在那五六百刀斧手的马前,竟是一个白衣狂奔的少年――满脸尘埃如雪复如炭,一双冷眼不时回头看。白衣逆流在风中举,黑发飘蓬早被尘拂散。身后是铁甲金刀快马急,他竟逃亡在前心不乱。
      看那阵势,必是那杀气腾腾的五六百军马在追杀那个少年。虽然相距仅有十多丈,可铁甲雄兵快马加鞭也没将他追上。
     “世间还有如此奇人!他竟跑得比军马还快!五六百军马将士至今也还没将他追住,真是……真是了不得!”郡主一时激动起来,不由得叹了一声。忽而忧虑道:“可他前面是颦河啊!想来他已奔跑了许久,如今若跃下河去,必致猝死,如若不跃入河中,岂不待戮?”如此想着,心中不觉担心起来,又是十分好奇,所以不肯离开。
      果然,白衣少年一步撼入河岸的土中,顿足回首看了一看,撤出了脚,后退了三五步。虽然离崖还有些距离,但她们能看清他摇头绝望的模样。
       他忽然仰天大笑了一声:“天无绝人之路,却有绝人之河!”只听到后面的追兵也勒马长笑,一副即将完美胜利的模样,领头的将军笑道:“王希孟!今日天赐河流,以挡尔路,还不束手就擒?”说完又引出了一阵爆笑。
     “王希孟?他是王希孟?”不用说,看郡主爆红的脸就可以看出,她实在太激动了!“他……他真是王希孟?”郡主轻轻说了一声,若笑,若泣。
     “可是,他怎么会被军士追杀呢?”
      郡主急忙向崖边靠近,恨不得跳下悬崖去瞧个究竟,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却吓得两个丫鬟叫出了声,一把将她抓住了。郡主急道:“你们拦我做什么?我只想再近他一寸,看清楚点儿。”
       这时,马上跳下四个军士来,收了马鞭,提着绳索,正向王希孟走来。
       可要王希孟屈服已是绝不可能的,何况要将他缚住。双眼紧紧盯着足以困住龙虎的绳索,他慢慢向后退,虽然后面是波涛汹涌的颦河。
       郡主看得真切,只要那四个军士再走几步,王希孟非跳下河去不可。
       他的右脚已经踩到了河边,靴底已露出了一小半,而那四个军士也立住不敢再向前了,回头看了看马上同样着急的将军,将军也无可奈何,因为他家主子要活的,对这样的天下奇才,先玩弄一番再杀,岂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快事么!
       否则,就算王希孟跑得过骏马,难道还逃得过飞箭?早就死千百次了。不过也难说,据说有一次,有人拿箭指着他问:“王希孟,不知道是你的步子快呢还是我的箭快?”
      “都说箭不如飞,我的步子却如双翼,当然是我的步子比你的箭要快咯!”
      此时,正当将士们犹豫的时候,突然从高崖之上“嗖”地飞下一箭,刺在了将军的马前,惊得军马长嘶了好大一声,众将士“啊”了一声,一齐搭箭待发,无不以为那箭是来救王希孟的,却听那将军大喝一声:“慢!”
       王希孟也略回头仰望,只见一个头戴玉纱的白衣女子左手持雕弓,右手初收势,虽窈窕难见其面,却似个射胡花木兰。
       此时阳光正从郡主头顶放下,所以王希孟并看不太清楚,也想不明白――光天化日之下,是谁敢和当朝权贵叫板?
       再回首时,只见那将军急叫人将草垛上的箭取来,那不是袭击的利箭,上面携着个嵌着三绿珍珠的金色凤凰纹囊。将军有些惊慌,急忙打开锦囊一看,吓了一跳,跃下马来拜道:“参见郡主!”众将一齐拜倒山呼:“参见郡主!”
       郡主临崖摇手,示意他们退下,众将无可奈何,只得撤退。
       看到五六百骑确实撤了,郡主一抹泪,回身上马,抄小路飞过萍林,直到岸边,可是,王希孟却不见了。
       她愣了愣,打马向前,胸中一时空落落的,心绪难平。马蹄缓缓,渐至颦河边,下马蹲在他站过的地方,望着颦河的激流,双眼顺着一片波飞流直下,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不知息了未息。
       青露和白滋很晚才赶过来,远远地见她这副模样,也忧愁了起来。忽听白滋指着岸边大叫道:“郡主你看!”
       郡主猛低头一看,岸边的土被踏落了一块。郡主急忙起身,道:“遭了,他……掉进河里去了……”
       原来,一见追兵撤退,王希孟心下便松了一口气,好大一口气!正回头向那悬崖峭壁上一看,想探探究竟是何人救了他性命,可崖上已没了人,烈光刺下,加上长途飞涉,此时脑中“轰轰”扑腾,就像颦河一样激荡,摇晃。腿一软,就跌进了雪波中,失去了直觉。
       但他又是一个极幸运的人,一个扑天白浪把他卷进了一丛古藤架上,太阳直晒了许久,并未把他晒醒。
      忽然古藤一动,他猛地醒来,眼一睁,就看到了陡直的绝壁,此时才发现自己悬在了半空中,他还发现,藤蔓在“噌噌”地往下坠。他急忙俯首一看,只见一串兵士挂在藤下,正一个一个得意洋洋地往上爬,往下坠。河对岸则是一伙军士拉着绳子,以防过河的卒子一去不回,都被微微有些急的碧浪冲走。
       看他们满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王希孟便急了,可是急也无用,上面是陡崖,下面是比河流还有凶狠的追兵,难道,他又走到了穷途末路?
      岸上的领头将军喝道:“王希孟,此番看谁来救你!”
      王希孟一言不发,只是哂笑一声,翻起身来,就在追兵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他双手猛向苍黄的石壁一抓,扣住了一个石波,再往上爬去,石壁虽高,奈何他手长,似乎并没有把他难住。急得将军跺地咬牙,大骂不止,可是,王希孟已经到了崖顶,仰天长啸,道:“下面的听着,回去告诉蔡太师,王希孟奉诏远游,如今归来,必将驰誉丹青!这份君王雨露,我饮定了!”说完,又一阵长笑罢,不知所踪。
      那将军道:“传令给花太岁,王希孟可杀!”
       时近黄昏,他独步在一片油菜地间的小路上行走,偶尔遇到一两个荷锄而归的农民,或牵着牛羊,或驻杖背着包袱,看着前方蹦来跳去的年轻人――披头散发却自有天真,白衣绺绺挂在吾身。想来今宵必有明月,借问西山余晖几分?
      他独自一人走在一条旷阔的河边上,河水淡绿而清澄,波纹好似鱼鳞一样闪烁着夕阳不忍带走的痕迹。渔舟唱晚,美人拨莲,孩童吆喝,母子相依。
      走到天黑了,便寻个农户住下来。这家农户有五口人,老翁夫妇带着儿媳和一个七八岁的童儿过活。据老翁说,他儿子春围未归,此时不知怎样了,家里都盼着他。
      王希孟问了他儿子的姓名,说自己也是个读书人,自幼与父亲走南闯北,为人家修缮庭院,建造宇轩,也为招提塑金身,绘佛像。有时没有事做,便随族叔贩马转牛。说起贩马,王希孟就停不下来,口吐珠玑,说起话来更是音韵谐美,如诗如赋。听得那一家人五更未睡,直到天快亮了,才照顾王希孟榻中睡下。次日,老农一家休工了半日,直待他走后才准备出门。王希孟临走时,老农还道:“王小兄弟何不多住几日,我们家可舍不得你走啊!”
       王希孟回了礼,道:“希孟奉诏远游,饱览天下风景,已经很久了,此番当直上开封,献丹青一卷于君前,不敢迟延。”
       老翁握着他的手,笑道:“学得文武艺,卖给帝王家。这个道理,我懂!”
       王希孟再三谢过老翁一家的深情款待后,便择小路而去了。
       时值暮春,和风细语,薄雾撩人。他小步其间,呼吸声如同与春暧昧。他一路北上,过州踏县,未三日,到了个繁华城中,但他并不钟意于城中的烟柳繁华,而是觅山拜山,觅水话水。
       这一天,他正负着双手,闭上双目,静待风吹沐斜阳。破布渣巾披在他修长略魁梧的身躯上,散着发,飘飘扬扬。身后是参差的长林夹着人迹罕至的小道,脚下是绿油油一尘不染的剑草。
      “你在……听什么?”有个比他还魁梧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轻声问了一句。
      “听水。”王希孟也不回头,更没有回头看一看的意思。
      “听水?为何要听水?再说,这里……”那人还是向四周再仔细观察了一番,才又说道:“可是这里,并没有水啊!”
       王希孟微微睁开眼,回过头,看了看那人――一个武者打扮,浓眉,大眼,头秃,然后才微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智者乐乎山,仁者乐乎水,闲者乐乎春意。你看,此山是不是过于巍峨了,崔嵬中还有些粗劣,与你后面的林子很不相称。这是因为,没有水。想我……从迷迷糊糊到战战兢兢,遍访名山胜水,以致九州佳丽地多已宝藏于胸,我在想着,九州四海之中,何处的水配上这里的山更绝妙,更和谐,更能让人流连忘返,欲去不能,使李杜至此,但知沉浸其中,忘了吟诗弄句。”
      那人听了,深深地叹了口气,却叹得十分小声,生怕扰了他的兴致。可是,他毕竟是来杀他的,便道:“真不明白,我为何非要杀你!”话未说完,没待王希孟回过头来,他已挥出绳索,将他揽腰绾缚住了。
       奇怪的是,王希孟并没有作出反抗,任他绑缚得死死的。那人很是奇怪,为什么?
       他不是文武全才吗?他不是跑得过千军万马吗?一身狂傲在何处?于是很痛苦,因为他想不明白。
       王希孟还是微微一笑,道:“前面有个好地方,高楼华巷,应有美酒,你不介意破费吧?”
       那人苦笑道:“本来,我害怕跑不过你,所以趁你不妨出了手,如今既已被缚,要吃什么喝什么,我花太岁定会成全!可是……我仍不明白你为何不反抗?”
      “你……不会明白的。”说着竟择路先行,花太岁只得拉紧绳索,牢牢跟在他的身后。到了集上,人来人往,推车的贩牛的扛粮的一群群,虽不十分拥挤,倒也很是热闹。王希孟望一家三重楼的大酒楼走去,店家见他被绑得紧,本无心招揽他,却见他好像是背着手自有一种不可琢磨的风度,便赶来招呼他。王希孟也不说话,四处看了一看,对花太岁道:“良辰不再有,须上最高楼。花兄先请!”花太岁向前踏了一步,又回首道:“王兄才华盖世,艺可通神,花某不过是一介屠夫,岂敢先行,还是您先吧!”遂作出恭请的样子。
       王希孟一阵大笑,也不理会楼中众多食客的微微惊讶,径自上了楼去。
       点好一桌酒菜,他先是闭目一闻,如嗅鲜花,再叹道:“好酒,好菜!”又望了望花太岁,再看了看自己,道:“双手被缚,花兄是欲伺候王某?”
      花太岁是个细谨之人,陪笑道:“能伺候王兄进餐,是花某的福气!不过,花某是个粗鄙野人,怕伺候不周。”便回头对店家道:“给我找个细心的人来伺候这位爷。”不多时,来了一个衣着干净的年轻人,王希孟要什么,他就喂王希孟吃什么。
      王希孟喝了半斤名叫“东山傲”的酒,面色乍红,且食且饮,倒也痛快。可花太岁还没动,眼光一刻也没从王希孟的身上移开,直到王希孟貌似已经酩酊大醉,面如火炭的时候,他才将手中的绳索牢牢拴在靠近自己一侧的桌子腿上,又见王希孟痛痛快快地又喝了好几碗,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往下坠了,他这才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突然,“轰隆”一声,花太岁一抬头避让,桌子便飞向了王希孟,飞得很远,他急忙弃了碗筷,一步杀来,直取王希孟,王希孟一脚勾住桌栏一转,猛地抛向花太岁,桌子顿时转得圆溜溜的,去势汹汹,吓得楼上客人鸡妈鬼叫,争先逃散,也不顾身后“咔嚓”的一声,那桌子就被花太岁一个飞脚踢得四分五裂了。当然,他也被震退了几步。王希孟则趁势一脚勾回绳索的另一端,来不及寻找利器划断身上的死绳,而花太岁又是在下楼那个方向,他只能一股劲儿地向后窜,一窜,就在一块亮闪闪的铁具上一撞一划,断了绳子。正望窗而行,“他要跳下去!”一个暗念叫醒了花太岁,他一步飞出,一把抓住了还捆着一小截木条的绳索,紧紧拖住。本以为王希孟已没有再逃的机会,谁知他一个冷笑,身子往另一个方向急旋,边旋便望窗一跃,整个人就骨碌碌地往下涡掉,才掉至二楼,绳子突然断开,他却已伸出了手来,一把将断绳抓住,整个人便吊在了半空中。
       颤巍巍中他回头向一个窗儿望去,想进到楼中,只要他进去了,任凭花太岁武力如何也是奈何不了他的。他极力向窗儿揺荡去,快到窗口时,那窗儿竟轻轻然地向他开了,露出个美丽的姑娘来,一时间,两双朗星相对,逃也无处逃,避也无可避。恰似红花绿叶上的两滴露正好落在了一处,那一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是天南地北双飞客,万里单行暂歇窗。不是那人花容绝,知侬泪眼似伊长。
       那姑娘看了他好长一眼,再看一眼,也不顾他处在危急关头,生死边缘,正缩头要关窗,王希孟回过神来,大叫了一声:“别别别,别关!姑娘,救救我,上面有人要害我性命,可否容我进到室中暂避?”看他慌忙着急的样子,上面又砸下几把铁器来,幸亏他身手敏捷,让过了。
       那姑娘清声急叫道:“快进来。”还没说完,王希孟又荡到对面去了,花太岁见活捉他不成,只得下杀手,搬起大缸大罐就往下砸,王希孟正好借势一脚蹬在缸上,借力跃入了窗中。那姑娘一把将窗锁上。回头看时,却见这个刚刚被救的陌生男子双手持棍,对准了窗口,一动不动,也不许那姑娘出声,里屋跑来一个丫头,他连忙“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出声。“哪有这样的人,被救了还……”
       等了一会儿,王希孟突然眼前一亮,双手未动,长棍已破窗而出,只听到“啊呀”一声粗暴的惨叫,接下来便是一阵坠落之声从地面升了起来。王希孟开窗一看,丢了棍子,拊掌大笑道:“后患永绝了!”这才回头对那姑娘道:“多谢姐姐救命之恩!在下姓……孟,单名一个罕字,不知姐姐芳名?他日也好报答。”只因怕追兵再来,所以不敢报出真名,唯恐露了消息,便自称孟罕。
       那姑娘微微点头回了礼,道:“孟公子言重了,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姓赵,名殿红。”一边说,一边请他坐下,顺便倒上一杯茶,为他解解乏。
       孟罕一听,本来那姑娘说得很平和,却入他耳就好似不寻常了,一口叫道:“赵殿红?!好名字!姑娘温情和性,人美如玉,倒不负满殿照红之意。还是国姓啊!”
       赵殿红却没有惊讶和欣喜的意思,只是说道:“国姓又如何?”
       孟罕抬头叹道:“是啊!国姓又如何!大厦将倾君不晓,何欢身列国姓中!”
      却听那旁边倒水的丫头笑了,道:“好迂腐的书生,我家姑娘不过是说……你到作起诗来了!哈哈!”
      赵殿红看了她一眼,她才努力憋着笑,立在一边。赵殿红依然清声细语,再细细打量了眼前此人――满头毫不在意的乱发,一身褴褛不堪的白赭衣倒也潇潇洒洒。不知自何方来,被何人追追打打,吊在窗儿下。轩昂气宇一书生,倒敢出言不逊论危厦。
       赵殿红喝了口茶,道:“虽知大厦将倾,孟公子又能如何?”
        孟罕并不直接回答,起身道:“我……孟罕奉诏远游,足迹遍及大宋的青山绿水,僻壤穷村。也许当今天下,有心者无力,有力者却无心,纵使是天子,也不如我知之深也!唉……奈何明月照沟渠,使我空悬一丹心!”
      “你……奉诏远游?”赵殿红轻声问了一句。
       孟罕猛拍了一下脑袋,暗道:“名字改了,可是这口无遮拦的毛病还在!”立时抹了一把大红脸,道:“适才为了让那贼人放松警惕,我多喝了几斤酒,如今一股股地窜了出来,实在困得很,不知姑娘这里可介意我小憩?”赵殿红微笑着起了身来,正要开口说:“你随意歇息吧,不必多礼!”却见那丫头抢到前面道:“我家姑娘尊贵着呢,凤帐金绡的,你……浑身脏兮兮,活脱脱一个小乞丐,何况还是个男儿身,怎能在这里小憩?如今既救了你,休再赖着了,还不快走?”
      赵殿红训道:“不得无礼!你忘了我寻常是如何教你们的了?”那丫头被训得嘟着嘴,不敢忤逆,只好去叫店家为王希孟烧水沐浴。王希孟急忙向赵殿红称谢,却多一句话也没说,倒像是理所应当的。入浴之时,又对那丫头说:“我衣裳都碎糟糟的了,你去给我买一件来如何?”
      “我家姑娘心宽似海,你却得寸进尺!哼!”
       “哈哈……”王希孟笑着入了浴池,这一进,却到天黑了还没出来,急得赵殿红主仆怕出了什么事,又不便去瞧瞧他,只得叫来店家,陪走到池门外,里面却一点声息也没有。店家也急了,刚才从楼上坠下个大汉就险些丧了命,幸而大夫及时赶到,叫人抬进医馆去了,可别在自家池里再出什么事。这一惊,一下子闯开了池门,撩起了池帘。

                               (二)
      老店家开帘一看,见池中躺着个白白净净的俊俏儿郎,双手慵懒地搭在木池边上,露出胸来,靠着棉木档,却没半点反应。老店家急叫了一声,才把他惊醒,回头看时,轻问了一句:“老伯来此做什么?”
      池外蔽着的赵殿红听到他声音,也就放心了些,又听他说:“我连日奔走,身躯疲乏,遂借此小憩。晚生眠时,素来安静,有劳阿伯过问了。”
      老店家出去抱来新衣,放在池边,道:“那二位姑娘久候你不得,最是担心,快穿了衣裳出来与之相见吧!”
      时维三五,月挂中天,饭菜撤了后,王希孟透窗一看,一时神清气爽,不禁游兴泛滥,便跑了出去。此时街头已无几人,鸡犬偶作回声。长杆现影,酒旌摇摇,薄楼欲动。他一个白衣清爽,仿佛透明,直露在明月下,步子渐行渐缓,直到停了下来。开口笑了一声:“如此良夜何?”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那声音清泠泠悦人耳悦人心,王希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赵殿红的声音。心头一阵激荡,一阵感动,热血沸腾,回身见她带了酒来,更是几近泪下,心中有一万句,却只是“难得”二字。
      赵殿红走来,把酒递与他,道:“大苏先生找了个闲人张怀民,孟公子独来独往,莫非……我就不是你的闲人?”王希孟不语,喝了一口酒,二人向前走了半条街,不相视胜相视,不相语胜相语。走着走着,便笑了。要知道,彼时的一笑,是万万年来万万人都难以遇见更难以亲历的。此时,怎不羡慕清风徐来,明月告白。
      “我走了很多地方,却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你说,孟罕的十七八岁是不是白活了?”
      她一笑:“若真如此,那万万年来万万人的万万岁岂不也是白过的?”
       孟罕愣住了,突然拊掌大笑起来,道:“赵姑娘,这种话本来是我常说的,没想到,这次是听说了。”
       赵殿红笑了一笑,停住了脚步,道:“孟公子才华横溢,此时岂能忍住无诗?”
       孟罕听了,向前挪动几步,便吟出一首来:
     “月照雄关道,苍茫浮亦沉。江湖任我去,谁敢邀闲人?”
       赵殿红听了,久久不语,只是随他走到了一个湖边,那湖十分明静,孟罕不禁叹道:“姑娘你看,如此良夜!如此江湖!得与姑娘同游,幸甚幸甚啊!”
      “这景致常有,你我却不常在。且看如此良夜:人在湖中望,鸥从水底飞。”
      王希孟细细听了这十个字,更乐了,乐时,又忍不住向她多看了一眼。
      “人在湖中望,鸥从水底飞。好诗!真的好诗!”
      “不过是从太白哪里拾过来的,再好也是太白诗。”
      “不然。太白远不及此!”他说这话在似有似无之间,轻轻而语,虽不留什么痕迹,却中了她心。接着说:“他的诗固然是千古绝唱,但人却不在此景中。更不如你,不如我,能够在这月白风清之夜惺惺相惜。这两句正合此情此景,也是你我心里直噜噜的表达。真实无虚,感卿与我肺腑,所以,虽借太白之句,也是你我之句!”
      待他手舞足蹈了一通后,赵殿红才徐徐问道:“这话……不是你说得出的吧?”
       王希孟一听,又愣住了,“那……姑娘以为是谁说得出的?”
       她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来,道:“这话,唯王希孟说得出。你刚才作的诗,也不是孟罕作得出的,舍王希孟其谁?我之前那话,也不似你常说的,倒似他所说的。孟罕,罕者,希也!其实,你多次暴露了你的身份,比如‘奉诏远游’。”
       王希孟再一次愣住了,坐在石凳上,看了看她,“我……”
      “我理解!不过你还活着,真不容易。”
      “是啊!就拿上次我在颦河遇险来说,虽被一个郡主挡去了追兵,却还是虚乏得跌进了颦河之中!”
      她笑了一下。
     “其实,郡主,我是不是应该先行个礼再说话?”
       赵殿红惊呆了,见他望着自己,“你……你几时知道的?”
       他“嘿嘿”一笑,“郡主心细如发,看穿了希孟,不过希孟却偶见郡主腰间闪过一块牌子,便是那日救希孟于颦河的牌子。只是我身为孟罕,自然就不能认你为郡主了!”
      赵殿红看了看他,说了句:“别人若敢在我面前如此无礼,如此放肆,如此狂傲,我定一箭射穿他的背心。”
    “哈哈,希孟身处禁中文书库,在皇帝面前不得不收敛些,可是,却像憋屎憋尿一般难受。我与郡主颦河相遇,置腹今夕,若不能以真性情相待,岂不负了良宵皓月,你我推心。”
     郡主微微生气,稍稍侧首,道:“谁要与你置腹推心!都说王希孟是纵横天下的才子,竟是如此的自作多情!”
    王希孟低头笑了一笑。
      两人至此无话,约再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引灯回了客舍。次日天明,吃过些点心就同往开封而去。此时节雨多水盛,不宜远行,所以那一匹马,一辆车就走得慢了些。
       一日行到个山脚下,忽然又下起雨来,王希孟忙护着郡主寻到密林处避雨,自己却死活要登上前面的山去,立在山巅长啸一声。
       赵殿红斥了两个丫头,也不愿藏在车中,下到湿漉漉的草叶上,望着山上双臂摊开的王希孟,她不由地想笑,如同着露的叶,披雨的花,如同他所望。不禁又想起了那首《潇湘神》,“红绿眠,宵雨寒。未登千仞负流年。若得东山常寄傲,会同春色改人间。”
     “青露,拿我箫来。”青露见她再也不听劝阻,便回头把箫给她拿了来。隔着几重细叶榕,一曲《潇湘神》借着多情的雨种,拂过王希孟的耳眉。雨线轻轻,和风微微,箫声渺渺,想来,九霄云外不重要,重要的是:红绿眠,宵雨寒。未登千仞负流年。若得东山常寄傲,会同春色改人间。
      王希孟回头看着她,形容泰然,唇齿欲动,雨流颊边。
      又过了两日,他们行到一个农庄林立的地方,当时阳光明媚,春莺低唱,本应赶路,却听王希孟道:“姑娘,此间有我一个老友,姓江名参,字贯道,本是南徐人,也好游山赏水,去年流落在了此间。我有幸路经此地,便与他引为了知音。此人精于翰墨,饱读诗书,李唐先生就曾称赞他:‘即今海内丹青妙,只有南徐江贯道’,我有心先去他那里喝杯茶再走,你意下如何?他的茶,啧啧,可是世间无二的啊!”
       赵殿红掀开车帘,露出头来,道:“就依你。”王希孟矗着双耳静静地听了,心中自然十分欢喜。
       且说江参一见那白衣飘飘而至,来时步子轻巧,便知道是王希孟来了,一时喜不自胜,弃笔相迎:“希孟――哈哈……希孟啊!你我一年不见了,真是想念非常啊!快请快请!”王希孟老远就拱手大声喝道:“江老兄――!”二人紧紧握着手,激动不已,王希孟道:“老兄别来无恙?”
    “尚好尚好!平生事已足,所欠唯一死!哈哈……”
      “哦!莫非老兄画了平生最得意之作?”
       江参真是要跳起来了,忙道:“屋里请,我领你去看看!”忽然顿住了,往王希孟身后一看――不见红衣和锦绣,笑含微朱小步走。看她来时如远去,目里只有斯人,便倚在他身后,很久,很久。
       “哎呀呀!希孟啊!一年不见,你就佳人相陪了。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也!”
      王希孟笑了一笑,却回头对赵殿红调皮了一眼,又对江参道:“还未与老兄介绍,这位是赵殿红赵姑娘。”
      “好好好!快快快,里面请!”便请王希孟和赵殿红进了他那个很是宽敞明亮的屋子,一进屋,江参便忙着去沏茶,口里叫着:“二位快请坐,我这乡野村庄,自在些就好,不必客气的。”
       但王希孟和赵殿红却没有坐下,大概是忘了,甚至也没有听到那个清瘦的老家伙说了些什么,一齐望向中堂的墙壁上,那上面挂着一幅画,墨色尚新――远山丛丛,远树蒙蒙,咫尺万里,江行其中。短长何岸,高低何峰,彼坻彼峙,彼瀑彼洪。晴岚乍豁,烟霭葱茏,或断或续,且淡且浓。
       王希孟和赵殿红远远地,又细细地望着那幅纵46.3厘米,横546.5厘米的山水画,望了许久。江参一手摇扇煮茶,眼睛却在二人的身上,见他们如此深受震撼,自然是颇为得意,心中也是感慨万分。毕竟有这样的知音来赏,对他而言,人生何憾!
       赵殿红轻轻问了王希孟一句:“江先生是学董源和巨然的么?”
     “嗯……”
      “江先生如此清瘦,画作却如此大气磅礴,浩荡潇洒,令人叹服……”
      江参端来了两杯茶,王希孟忙取过一杯递与赵殿红,却不似之前那般殷殷勤勤,只是神情恍惚,笑也不笑,一言不发。江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殿红,她轻接过茶来,也是面无表情,双眼只在那画中。
       喝了一口,王希孟突然大叫了一声:“老兄!此画何名?”
       江参自己也端来了一杯茶,若有所思,缓缓走来,声音有些低沉,道:“千里――江山图,希孟意下如何?”
     “千里江山图――?!好名字!”王希孟挥手指着画,又高声说道:“江老兄啊!方今天下,敢用‘千里江山’这四个字的,也就你江参和我王希孟了!”
       江参听了,也哈哈大笑,赵殿红也是一笑。江参忙道:“希孟啊!赵姑娘可要笑你我狂傲喽!”
       赵殿红道:“江先生误会了,殿红不是笑你二人狂傲,而是笑你二人都是才华横溢,又坦率真诚!世间有傲气者多,而把傲气变才情还如此坦诚者,实在没几个。”
      “哎呀呀……!好!赵姑娘能说出这番话来也实在不简单,难得,真难得呀!希孟兄弟果然有眼光!来来来,二位且坐下品茶。”
      王希孟笑着与她坐下,见她脸红心跳的样子,便道:“你有所不知,江老兄不但画是一绝,弄茶的功夫更是一流!他点茶,省了那许多工夫,却更有一番香醇自然的境界。”话说得轻巧,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江参只顾弄茶添水,似乎并没查出二人那目不敢相视的模样。王希孟和赵殿红也只是看着江参,可一时间,仿佛迎面而来的正如手心的茶水那样既有非同一般的温度,亦是非同一般的香润。两颗心如同江参那炉上的茶壶一样扑通扑通地跳着,时而飞溅出几滴炙热的水珠,撩弄得小火炉“嗤嗤、噗嗤”作响。
        江参拾弄了一通茶具,又为二人添了些茶,笑道:“参除了丹青翰墨,别无所好,只是这香茶,呵呵,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呀,一日少不得。”
       王希孟又看了看那静置在高墙之上的《千里江山图》,道:“希孟与殿红何其幸运,能先睹为快!我们来此本只想看望老兄一眼,而后北上开封城,可如今见了此画……”头一摇,“便不想走了!”
      江参道:“希孟啊!你的人生当从京都开始,何必流连在我这小屋中!唉……!”江参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赵殿红清声笑问:“江先生是不是想将《千里江山图》送与希孟,又舍不得?”王希孟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说出,但心底却比她更想开这个口。
       江参看着画作,良久才吟道:“杨花闲落青衣拾,不向人间问是非。回首半生茶事尽,老来唯有丹青陪。唉……也罢,挂在山墙无人赏,不如相送二知音。”
       王希孟听了,一时激动得连连作揖拜谢,却又一阵不忍,悔不该如此。心中一时酸楚不定,与赵殿红向江参拜了一拜。江参本想说:“你二人这一拜,倒似夫妻一般,也算是补了喜宴吧!”可二人的关系,王希孟并未明言,所以他只是“呵呵”浅笑,说了几句“不敢当”。不仅他觉得酷似,就连王希孟和赵殿红也觉得不似不是天意了,不想则已,一想脸便红红的,更不敢相看一眼了。
       喝了三盏茶,王希孟便与赵殿红挥泪辞别了江参,径直北上,马望开封。
      “希孟,自离了江先生,你这一路便无言语,心事重重。为什么呢?”
      “殿红,你喜欢江先生的《千里江山》吗?”
      “当然,如此绝世佳作,谁看了不喜欢!”
     “有多喜欢?”
      赵殿红脸又微微一红,不顾他神情有些凝重,道:“像……你一样!”
      看着车窗中的她,王希孟笑了。却听青露悄声对白滋笑道:“真肉麻!”
       赵殿红放下了帘子,本还有些话没说,也就不说了,因为她很清楚,即使不说他也是明白的。
      至此无话,直到开封。
      王希孟送赵殿红入了长宜仙宫,便先去见过李唐,将江参的《千里江山图》先给他雅赏,而后再入宫去见徽宗皇帝。
       那日午后,徽宗正在御花园里持书赏读,未几略倦,听太监来报:“皇上,禁中文书库王希孟奉诏远游,今日回来了,正在门外候旨。”
       徽宗皇帝立马丢下书,站起身来,“快传!”
       不多时,王希孟着金带白衣来见,礼犹未毕,已被徽宗皇帝托起,“希孟啊!你终于回来了,朕……可想你呢?来来来,快与朕说说你这一年来都有什么神奇的见闻。”
      “是,皇上……”还没开始说,却又听传报:“启禀皇上,太师蔡京求见。”
      “哦!哈哈……太师想必是听说你回来了,也迫不及待地想见你呀,好!传!”
       王希孟却暗自骂道:“老东西!”
       蔡京见过了皇帝,“哎呀呀”一声抚着王希孟的双肩,“希孟啊!皇上恩泽,日夜牵挂,你终于回来了呀!”王希孟笑道:“托皇上洪福,谢太师惦念,希孟回来了!”
       蔡京又向徽宗皇帝禀道:“对了皇上,希孟还是与殿红郡主一道跋山涉水而来的呢,嗯……经历了几个日日夜夜,奔波劳碌,行程倦怠呀!”
       徽宗一听,马上收了和颜悦色,对王希孟道:“既然卿已劳累,朕今日暂且不问了,你先回馆好生休息几日,如何?”
       王希孟道:“回皇上,希孟……久经风雨,转徙于山水之间,不可谓不累,但希孟并不在乎。不过,希孟想在皇上这里讨个一年半载,画幅《千里江山》。望吾皇应允。”
       “《千里江山》?!”
      “正是,希孟刚从江参先生处携来了他的力作――神品兼逸的《千里江山图》,我正要借其神气,画一幅《千里江山》,其间……只怕不能来侍候皇上,希孟先行请罪了。”
      “希孟大胆!”蔡京一听“只怕不能来侍候皇上”这几个字,便愤然而斥。王希孟说完,拉开前襟,跪在红毯上,磕了三个头。
       赵佶沉思了一会儿,挺胸正要说话,忽听有人传报:“启奏皇上,长宜仙宫殿红郡主求见,老奴已请郡主在东苑候驾了。”

                               (三)
        赵佶一听,喜不自胜,却也屏声敛气,急急忙忙地交待了几句:“希孟所请,朕准了,作画其间,一概人等,俱可不见,包括朕!”说完,大步而出,径往东苑去了。
       蔡京笑嘻嘻了一通,扶起王希孟,道:“哎呀!啧啧……希孟啊!皇上说了,你作画其间,一概人等,都可以不见,包括皇上!这是何等的恩宠,皇恩浩荡啊!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王希孟轻轻避开他的手,笑道:“希孟蒙皇上恩泽,感激不尽。不过,太师更有机会在我不见任何人的这段时间里……”然后用手在喉咙前比划了一下,“杀了我!哈哈……”他一声长笑,整个高华雄健的御花园仿佛就荡漾在了年轻的绝响里,任谁都是透明的。
      蔡京回了府,头上漫着汗珠,正着人用凉凉细润的棉巾擦额,忽见蔡卞拱手进来道:“兄长,事情怎样了?”
      “哼哼!我及时赶到,将皇上的目光牵引到了郡主的身上,这才教王希孟把满口的珠玑吞回了肚子里。不过,他已请旨,要一年半载的时间来作画。皇上也应允了,其间有权不见任何人,包括皇上。”
     “哦?!皇上这也……”
      “这并不奇怪,皇上乃旷世英才,与王希孟也算是英雄相惜,这本没什么,无奈,他却抢了你我的风头啊!”
      “那……我这就安排人在他画画之时做了他!”
     “不!不可!希孟欲作《千里江山》,其志不在小,他也有足够的本事,但世间大才,俱是傲骨,与众不同!他与郡主一同自南而来,正好可在长宜仙宫那等人间仙境来完成作品,而不必去画院那种地方了。所以,长宜仙宫,不可下手,否则必引其祸。”
     “这……难道就任由他继续恃才邀风?待他画成画后,必然又会得皇上百般恩赐!那时节……”
      蔡京举手止住了他的话,“二弟不必着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亦死于足下。我自有妙计除掉王希孟!”
       而此时,王希孟却不像他们兄弟俩这般计较那么多,依旧跑到李唐那里讨酒喝,一起品赏江参的《千里江山图》,不胜感慨。喝了满满一坛,他才摇摇摆摆地走出李府,抬头看时,隐隐约约感到了黄昏,便想四处走走。出了城,向西走了二三十丈,昏昏绰绰地,既无睡意,也不想再走了,索性停下来看看夕阳。那里一片春华翠色略染上黄昏的风与云,拂过了一叶醉醺醺的心。
      “这里美吗?”有个清清的声从身后飘来,那声音自己似乎就懂得温柔的艺术,润进他的耳中,醉醺醺的心上是醉醺醺的情浓。
      “你怎么也在这里?”王希孟回头看了看她。
     赵殿红下了白马,走过来扶他一起坐在坡上的芜坪中,“因为我知道,你会在这里。”
      王希孟笑了,她说:“你今天……喝得有点多了。”
      他还是大笑着,忽问:“殿红,你知道大唐的‘三绝’吗?”
      赵殿红搂着他的臂膀,也笑着回答:“李白之诗、张旭之书、裴旻之剑,大唐文宗皇帝亲自下旨,号为三绝。”
       王希孟点了点头,又一通长笑,再问:“殿红,那你知道当今三绝吗?”
      “当今三绝?”
      “江参之茶,李唐之酒,希孟之肠!是为大宋三绝啊!哈哈……”说完拍了拍胸膛。
       赵殿红“噗嗤”一笑,心中暗叫着他非同寻常的名字一千八百遍,一万八千遍。
      王希孟看着她忽然沉默又对着自己微笑的样子,那么美丽,楚楚动人,让人看了,十分喜欢,看了她许久,手已抚着她的香肩,眼珠子依然在一动不动地看她。“殿红,你今天最美!”
     “昨天我不美吗?”
     “昨天我没醉!”
       她只当他是真的醉了,微微一笑,并无回避的意思。
       夕阳露出眼睛,把这对抱在一起的青春男女偷偷看了个够,然后便下山了。也许,那是夕阳有史以来下山下得最幸福的一次,也是感到最孤苦最寂寞的一次。
      第二日,赵殿红拉着他的手,在长宜仙宫玩耍了大半日,又寻了间既向阳,又避日的空阁,叫人收拾了一下,二人又亲自从李唐那里把江参的《千里江山图》取来挂在正堂中央的白玉墙上,墙的前面摆好了长长的大白梧桐木桌,把一应笔墨纸砚备好,准备就在那阁中完成构思了三两年的作品,淤积了三两年的黄沙终于要在大河的倾泻之下汇入大海了。
      当夜,王希孟从徽宗皇帝赵佶所赐的稀世矿藏中拿出含有青绿二色的珠瑛宝石半斤左右,然后交与一百二十个妙龄少女,要她们将其打磨成粉,再仔细筛磨成极细极细的粉,再制成浆,终成颜料。这一工序,竟做了半个多月。这半个月来,倒不是那些少女们日夜兼程地研制颜料,而王希孟与赵殿红依旧携手在花红柳绿处听莺驰马,恩恩爱爱,卿卿我我,而是王希孟已经开始在大阁之中构图思量,赵殿红则为他监督颜料的研制,不时给他端来茶水和点心。就连王希孟的饭菜都是赵殿红亲自下厨做了并送入阁中的。所以,除了赵殿红和王希孟,并无第三个人能踏进阁中半步。
      欧阳修词《南歌子》说: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按说,此情此景,一对惺惺相惜,心心相印的爱侣,可以融化在这首词中了,可是,日复一日,二人行事依旧,最多一个微笑,两次回首。
      一连六个月,灯烛辉映之下的微笑是何等动人,朱门边玉人的回首是一往情深。
       这日,王希孟将笔洗净,放于锦盒中,然后正襟危坐于桌前,叹了一口气。
      “累了吧!”赵殿红端来茶水,将水杯递给他。
      “嗯嗯!”王希孟闭了闭目,然后向她一笑,接过茶杯,“殿红,这六个多月,辛苦你了。”
     “你日日夜夜地画,每晚只休息四五个时辰,那才是真苦!我远远地望着你,却不能减轻你的苦,这心……。”说着,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他伸手轻轻抚了她的泪,转而陪笑,“来!看看我终于完成了的《千里江山图》!”
       赵殿红也笑了一声,忙唤丫头们将画立起来,靠着洁白无瑕的墙壁,眼前是千里江山!俩人依偎着坐在纵51.5厘米,横1191.5厘米的巨画前,默默地看着它,如同看着他们的爱情,如同守护他们新生的婴儿。画里,有她与希孟初次相逢的颦河,“也有你逃命逃进我心里的阁楼酒肆。”“还有你这长宜仙宫里人间仙境的一角。”
      “天天看着你画,此时,那雄伟壮丽的山山水水倒不那么让我激动了,更觉得,你我在这画里走来走去,从这边的坡头游到那边的山脚,乘着一叶扁舟,也看着一叶扁舟。希孟,把画献给皇上之后,你……”
      “我带你去乘那一叶扁舟,看那一叶扁舟。让他们惶恐在我的画里,让你我徜徉在真山水的怀抱中!可好?”
     “希孟……”
       二人紧紧拥抱着,“希孟,你此时并不开心,为什么?”
      “你知道我此时的心声?”
      “嗯!为什么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长卷的远方。她也望着长卷的远方,说:“绚丽与灿烂,雄伟壮阔中又秀润苍茫,而我,却看到了你的担忧――风雨欲来!你不但画出了大宋辉煌的锦绣河山,更画出了风雨欲来的国度。”
       王希孟看了看她认真的样子,轻声笑道:“果然你最懂我!”
       他迟了近十日,才把《千里江山图》进献给了皇帝。
       献画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皇宫中传出同样的尖锐之声:“众臣听旨:朕偶感风寒,龙体欠安,今日不朝――!”
       本来,徽宗皇帝不上朝是常有的事,众臣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可此时的蔡京兄弟则惴惴不安了,那日,蔡京从宫里出来,匆匆回府后,小憩中,同样急忙着人擦汗。蔡卞忙问:“兄长进宫见到皇上了吗?”
       蔡京深深呼吸了一会儿,对蔡卞道:“《千里江山图》成矣!富丽堂皇,浓彩高华而不俗艳,雅致如诗如赋,出神入化,细致入微,更有他傲视群雄之态!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希孟,千古一个王希孟,必羞杀万古登临之士也!”
       “……难怪皇上三日了还不上朝。”
       “是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那……那我们怎么办?皇上接下来会更加厚爱王希孟,皇恩雨露,只沐一人,你我岂不……”
        蔡京鼓起眼,握紧拳头,“哼”了一声,“放心,我自有妙计,不过此时还不可行。待过个十天半月,皇上兴头微过,我再指出王希孟画中远山远水的染景,神乎其神,却有风雨欲来之势,这是讥讽我大宋江山已然飘摇,国难久昌,此其一。其二……”
      过了十来日,蔡京在京郊见到了王希孟,准确地说,是让王希孟去见了他。
      “希孟啊!郡主近来很少再与你出城郊游了吧!”
      “不,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哼哼!不可能吧!”
      “太师这话……什么意思?”王希孟停下脚步问道。
      “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早就超支喽!郡主爱你入骨,连皇上都看得出来。不过……希孟啊,这山水间的风吹草动,细微变化,你都很善于对其察言观色,可是,对人察言观色,那可是你王希孟之短,而本太师之长啊!郡主近来心神不宁,只是在你面前装作一切如常罢了,为的,就是再陪你度过这短短的十几天。”
      王希孟一惊,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忙道:“蔡京!你把话说清楚!”
       蔡京笑了一声,继续慢步向前,“皇上已经下旨,纳长宜仙宫赵殿红为妃,即日起,一干人等,不得再见郡主!说是一干人,其实就你王希孟一个。”
      “什么――?这……怎么可能?殿红可是皇帝的妹妹呀!”王希孟大叫起来,面色红如炭,正有火在烧。
       蔡京又笑道:“说你不谙世事,你还不信,郡主是当今太后的养女,并不姓赵。因她聪明伶俐,容貌清雅,又端庄稳重,所以,太后十分喜欢她,皇上,就更不必说了。还记得你刚回宫是皇上的态度吗?先是捧你如无上珍宝,可一听老夫说你日日夜夜陪郡主兼程回到开封,哼哼!皇上的脸色就很难看了。不再听你说话,而是急着去见郡主,你难道还看不出这其中的缘由?不过,他还让郡主助你完成《千里江山图》,可见皇上待你,何等恩情!这么多年来,宫中臣僚谁人不知郡主终将是皇上的爱妃!只是事关当今圣上,故而无人敢多嘴多舌罢了。希孟啊希孟,此时此刻,是不是如同雷霆万击,却独击你一人;烈火中烧,只烧你一个?眼泪,又怎能将雷火浇灭――!”
       望着倒在地上,掩面而泣,泪浸黄土的王希孟,蔡京又道:“郡主没有将此事告诉你,她想瞒着,多瞒一天,就好过一天,你的伤痛就少一天,可是,我蔡京为诛心而来,绝不会放过你!”
      王希孟在草地上躺了一阵子,忽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急忙翻过身,一口喷出,竟是鲜血。
      蔡京一见如此,皱了皱眉头,“唉!希孟啊你……”话却又说不出。
      王希孟声音细弱,冷冷笑道:“蔡太师,这下你满意了吧!诛人诛心,你赢了,我……输了,此刻,我只盼着你这祸国殃民,恶贯满盈的国之佞贼,一剑斩下我的头颅,也做一件好事。”说着,伸手抹去了唇边的斑斑血迹。
       蔡京正要开口,忽见身后急匆匆跑来一个少女,也是汗流浃背,见王希孟口吐鲜血,卧地不起,一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大喊一声,“王公子!”
      王希孟微微回头一看,见是赵殿红身边的婢女青露,便问道:“你家郡主……?”后面却没有说出来。
      “郡主让我……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你。”
      王希孟急忙挣着坐起来,接过来一看,是封信,信中还有一串火红火红的珠子。打开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希孟,你好吗?我知道你此时一定不好,一定难过极了!我也是。可怜的希孟,从今而后,你再无我的相伴,再听不到我的心跳了。那江湖之间,月明时候,唯你形单影只,一人独唱。希孟,带上我这串珠子吧!它是我的魂灵,让它代我陪着你去乘那一叶扁舟,看那一叶扁舟吧!我可怜的希孟,你可怜的我!今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某一夜,我吹起了你的《潇湘神》,箫声中的你却先走了,那就是不再爱我了,我便要立刻化如灰尘。”
       这一天,不,那一夜……
       蔡京回到宫中见了皇帝,徽宗却正在收卷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满有倦意,坐在龙椅上,“蔡卿,王希孟……有何反应?”
       蔡京“扑通”一跪,叩头道:“启奏皇上,希孟他……臣罪该万死,不敢说。”
      “说――”
      “遵旨!臣是来代替希孟向皇上请罪的!”
     “什么?”徽宗很是吃惊,甚至有些愤怒。
       “皇上,虽然希孟对皇上言语上有大不敬,以致欺君罔上,但念在他才华横溢,堪比苏东坡的份上,就饶了他吧!不然,恐怕会使郡主伤心难过,日日悲戚呀!况且,希孟还以这《千里江山图》来劝告皇上,说大宋江山已风雨飘摇,岌岌可危,急需整饬,也是出于做臣子的本分啊!微臣求皇上看在他并无奸邪之心的份上就宽恕他的罪责吧!”
      徽宗听了,拍案而起,怒道:“大胆王希孟,小小一个画院学徒,仗着自己小有才名,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传旨:从今往后,王希孟不得再入京城半步,史书文志,亦不得载其姓名!哼!”
      怒气冲冲地正要走,蔡京又忙拜问:“那这画?”
      徽宗停下脚步,想了想,道:“蔡卿是朕肱骨之臣,向来忠心耿耿,这画嘛,朕不想再看见它,就赏赐你了!”还未说完,就先快步而去,身后只剩蔡京千拜万谢的呼声。
       蔡京当夜就在那气魄宏伟的《千里江山图》后挥泪跋了字,蔡卞来一看,只见绚丽无限的山水之后写着:“政和三年闰四月八日赐。希孟年十八岁,昔在画学为生徒,召入禁中文书库,数以画献。上知其性可教,遂诲谕之,亲授其法。不逾半岁,乃以此图进。上嘉之,因以赐臣京,谓天下事在作之而已。”便问:“皇上不是已经下旨,诗书文志,不得载其名吗?”
       蔡京叹了一声,“希孟乃旷世奇才,之所以害他,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但我心中,实是爱极了他的!我羡慕他,嫉妒他,更喜欢他。如果后世只知《千里江山图》却不知王希孟其人,那我就愧对于他了!我要为他留下一个名字,哪怕因此违抗了圣旨,皇上要杀我的头,我也在所不惜。”
      “那……王希孟……”
      “让他去吧!”
       自从离了京城,一路郁郁寡欢,他再无昔时的精神和意气风发了,怀里是一封情书,手腕上戴着一串十八颗的红珠子。
        过了一个月,他到了颦河上的高崖之上,那夜,好像是端午之夜,天际偶然出现了一抹新月,他头发依旧披着,却是蓬松缭乱,更兼黑衣褴褛。他填了一首《相见欢》:
       月明好渡江湖,戴红珠。最怕从今而后一身孤。
       偏偏是,从今后,一身孤。皓月长烟何事尽相逐。
      时间,让真情越来越深藏在心底,也会消磨一个人的青春,把青丝磨成了白发。但时光唯独不敢对英雄的傲骨和信念有任何非分之想。
       十六年后,金人的金戈铁马攻破了大宋的都城开封,俘虏了徽、钦二帝及宗室三千余人北上,北宋就此灭亡。
       在北上的过程中,忽然一个金军小卒飞马报道:“禀将军,丢了个宋人。”
      “什么?丢了什么人,如何丢的?”
       那小卒战战兢兢地回话:“刚才大风刮过,一个白衣白鬓的男人从对面那两座山间冲过来,冲过囚队,带走了一个皇妃!”
      “什么?混账东西!”将军大骂,“为何不追?”
      “那人跑得太快,我军五百战马齐追,没有追上!”
     “唉!罢了!让他们去吧!加速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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