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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日报》澳门游思

2018-7-26 10:50| 作者: 蒋子龙|编辑: admin| 查看: 2311| 评论: 0

澳门是安静的。

澳门怎么可能是安静的?它应该是喧闹的,大喊大叫,乃至在烟气腾腾中气急败坏!因为它是世界著名的“四大赌城”之一,赌徒的情状谁还没见过?但,它确实是安静的,更像一个沉机默运的智者,平静、和厚、无所不容。

关闸大厅内的几十条通道都排满了人,潮水般的人流还在从关外广场上不断涌入,却并不嘈杂,大家静静地缓缓地前行。出入关手续办理便捷,几乎无须多停留。进入澳门后,人流疏导很快,又像潮水般散开,一辆接一辆的免费大巴,把游人送往各个著名的地点或景区。对,是免费的。当你离开澳门时,从所在的酒店乘大巴到关闸,同样也是免费的。澳门是全球最发达、富裕的地区之一,属“福利社会”,也惠及外人。或者说是一种和气生财的智慧,知道这些人都是来给澳门送钱的,干嘛不尽力提供便利?

在我的意象里,总觉澳门像一串糖葫芦,处于顶端的澳门半岛下面,串联着氹仔、路环两个岛。但从观光直升机上俯瞰澳门,却形似“变形金刚”。三座跨海大桥以及连环状的环岛公路,将其铆固成一个顿挫有致、气势磅礡的整体,灵活而营运能力极强,且游刃有余。没有到过澳门的人,或许以为它不过是“弹丸之地”。可就是这个“弹丸之地”,每年却要接待三五千万的游客,几乎是本地居民的百倍。即便在繁华的闹市,并不宽阔的马路通畅而洁净。路,就是效率,是发达的条件,也是发达的标志。不塞车,没有碰瓷的,人们便不烦不躁,不会有“路怒一族”。澳门每年还要举办国际F3赛车,成为举世无双的传奇赛事。足见它并非“弹丸之地”,而是极富弹性的福地。

所谓“福地”,即山水搭配与人文气象极致谐调,水土养人,人养山水,共生共荣。澳门面积不足33平方公里,平面面积是长乘宽乘出来的,那高呢?澳门多山,自北向南,莲花山、炮台山、东西望洋山、妈阁山、九澳山、观音山、鸡颈山、叠石塘山……“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当年葡萄牙人第一次来到澳门,就是从妈阁山下登岸,那里正是当地盛传妈祖娘娘显圣的地方,这或许令他们飘飘然有如临仙境之感。

澳门之“高”, 还因鳞次栉比的巨楼太多太高。殿阁嵯峨,飞槛摩空,致使其天上地下浑然成为一个迷幻般的立体世界。楼凌绝岘,绮窗出尘冥;广殿峻阁,飞升蹑云端。黄金门,白玉堂,形态眩目,气象万千。或炫奇骇俗,或端崇雄伟。有的九重宫阙内藏深湖,神奇莫测,每晚都上演着世间各种水上大戏。有的在十里楼台里修运河,水光涟漪,船行其上,头顶蓝天白云,两岸店铺林立,游人如织。

四百多年前,汤显祖被贬广东,乘船换船颇费周章地登上澳门这个偏远的岛湾,见帆樯如林,珠宝成堆,虽刚刚遭受重击竟有了新奇的诗兴:“不住田园不树桑,珴珂衣锦下云樯。明珠海上传星气,白玉河边看月光。”甚至连西洋少女在他笔下也情趣盎然:“花面蛮姬十五强,蔷薇露水拂朝妆。”后来他还将在澳门所感写进传奇《牡丹亭》,这为我们了解澳门性格的形成,提供了经典性的文化视角。

澳门,古属百越。泊口,可称“澳”。《澳门纪略》载:“东西五六里,南北半之,有南北二湾,可以泊船,规圆如镜,故曰‘濠镜’。”后又引申出“海镜”“濠镜澳”等别名。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葡萄牙人从明朝广东地方政府租得澳门居住权,成为第一批进入中国的欧洲人。或许从那时候开始,澳门就在慢慢培养自己性格中最重要的特点──包容性。

就像那些世界一流的漂亮大楼,都是综合性购物休闲娱乐场所,谁都可以进去,到里面可以一掷千金,也可以一毛不拔,只过眼瘾。许多人带着孩子,还有用轮椅推着老人,整家整家地来到这个“花花世界”,凭自己的喜好,各得其乐。

社会永远都是有差异的。世界迎来了旅游时代,游人便是闲人。悠闲也是生命的必需品,悠闲中的人或许才是自然的人。澳门恰恰是悠闲者不可不去的地方。

说澳门是“福地”,却并不是因为它只有繁华。路环岛东侧,还有极其独特的休闲妙处“黑沙湾”。状如巨大的摇篮,铺满干净而柔软的黑色细沙,浸水则硬,水退则软,赤脚踩上去光洁而舒适。在海浪轻轻的抚弄下,如黑绸般掀起一道道皱褶,闪烁着一片片或一层层的金色光点。这就是大自然的奇妙,沙子是黑色的,发出的光却是金色的。黑沙似乎是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一种协调,不能不说造物主真是厚爱澳门。

黑沙湾背靠叠石塘山,登上制高点,站在妈祖像前,澳门五彩斑斓的景致便尽收眼底。当夜幕降落,另一幕“星光秀”就开场了,山下环绕着一片璀璨的灯海,远处则是黑沉沉凝固了似的大海。转头西望,隔着一条两岸如刀裁般齐整的水道,便是珠海的长隆公园,主楼通体放光,如同一座流光溢彩的古堡。这条水道就连着著名的“十字门”,1279年,大宋王朝便覆亡于此。

当时的十字门及门外的洋面上,漂浮着作最后一搏的十万宋兵的尸体,海战惨败,战船起火,血红的波涛沸腾着,狂风呼叫,海天变色,状极惨烈!宋景定年间的进士陆秀夫,“先驱自己的妻儿跳海”,随后背起宋朝最后一个仅有8岁的小皇帝赵昺,也投海殉国。与陆秀夫同榜的状元便是在距此不远的零丁洋上“叹零丁”的文天祥,所以后人才有“忠节萃于一榜”之赞。

转过黑沙滩,寻小路进入九澳山,在面临九澳湾的山坡上,葱茏的林木掩映着一片错落有致的古村落。路边的古屋有所修缮,用的是现代材料,越往山里走,古屋保留越完好,里面生活着澳门的原住民。你面对他们及他们的老宅,什么话都不用说就会感受到一种历史感,一种神秘和好奇。在这样一个举世知名且不算广阔的发达之地,他们是怎样能闹中取静、完好地保留了自己的生活习惯及生存环境?据传在赵宋王朝灭亡后,有许多赵家后人散落在澳门和十字门对面的斗门镇,有的甚至被逼改姓,不知这九澳山的古村落中,是否有赵宋皇族的后裔?

一个国家或一个地区的定力,来自它的历史积淀。有深厚的积淀,才有包容性。每天清晨,珠海农民可以划着小船,穿过十字门水道,来澳门卖花、卖青菜,卖完了再划着小船回去。晚上,澳门人也可以通过莲花大桥,到十字门对面的长隆去看马戏。

──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潜移默化,历经数百年,澳门形成了独有的包容性。而包容,是一个地区繁荣的良药。

既到澳门,就不能不说说“赌”。在每座辉煌的大楼里,都有博彩大厅。里面与我以前见过的同样是一些国际知名赌场大不一样,没有腾腾烟气,没有游荡于各赌台之间察言观色的放贷者……甚至比其他购物及娱乐场所更为安静。博彩原本就是智力游戏,众多赌客都在绞尽脑汁,功夫下在手与眼上,本无须多言。世界著名的赌城,竟变成了清雅之地。在我参观过的几家博彩大厅里,也都有一些空台,这一现象意味深长……

每年数千万来澳门的游客中,有一少半来自内地。近几年来曾备受诟病的“中国游客素质”,在澳门却没有这个问题,根本看不出谁是哪国的游客,皆泯然于众人之中。无论人烟多么稠密的热闹场合,没有人大声喧哗,地面干干净净,连去洗手间大家都在静静地排队。这或许就是一种入乡随俗的“从众现象”。澳门自己能守得住魂、静得下心,自然就有非比寻常的净化力。

强大的净化能力,也是能够具有极大包容度的重要原因。在包容别人的同时也给自己创造了足够大的心理空间,以及精神与情感上的宽松。所以,澳门的人口密度很高,人均寿命也很高,居世界第二位。连内地报纸都曾报道过一个饶有兴味的故事,“赌王”何鸿燊家的马来西亚籍女佣,过生日买彩票中奖3000多万港元,却依旧留在何家做佣人。无论多少金钱也不能让她割舍跟何家的情分,而且在澳门也住习惯了,舍不得离开。

但,澳门最大的包容性,体现在对制度的包容上,有一种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两种社会制度在这里相互包容,取长补短,又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