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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民族报》西江华彩路

2018-7-26 10:39| 作者: 叶 辛|编辑: admin| 查看: 2094| 评论: 0

西江千户苗寨夜色璀璨迷人

鳞次栉比的西江千户苗寨

大美西江苗寨

西江苗寨,巍巍雄奇苗岭上空一颗闪烁光芒的星星。

西江苗寨,郁郁葱葱的雷公山白水河畔的一颗明珠。

半个世纪以来,西江苗寨和我结下了一生的情缘。

2018年的初夏时节,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又一次走进了西江苗寨。

这是我熟悉的西江苗寨吗?这是我无数次走进过的西江苗寨吗?是的是的,偌大的敢称世界干栏式建筑地标的一千四百七十二幢苗家木楼,仍然鳞次栉比地呈巨大的牛角状气势雄伟地坐落在东山坡上,路仍然是石板铺砌成的,那浓郁的飘散着酸香气息的苗家风味,仍然久久地弥散在空气之中。只是,只是我为啥感觉有点陌生了呢?只是我为啥还是感觉新奇、新鲜和那么点诧异呢?

于是我决定住下来,像年轻的时候在苗寨上住进老乡家中一样,在西江苗寨住上一晚。至少感受一下西江苗寨的白天和夜晚、黄昏和清晨,感受一下西江苗寨今天的二十四小时。正像苗歌里唱的:住在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是好家乡。好美的家乡。

青石古街

西江苗寨,很多到过这里的贵州人,都以为这是一个村寨。其实不然,这里有四个自然村寨,分别为羊排、东引、平寨、南贵。(注:这是今天按行政区划分的。当年,自然村落共有八个,现在已然连成了一片。)以往数次来这里,问到省有关部门的人,问到州里和县里干部,他们都会有把握地告诉我,西江苗寨共有一千二百户人家,每家一幢苗家木楼,所有的游客看到的顺坡而上建到东山坡高处的典型苗家干栏式木楼,共有一千二百多幢。

这一次我走进村委会,查验了户籍,西江苗寨共有一千四百七十二户,共计五千六百六十八人。苗家木楼的总数在一千五百幢上下。

不过,据说,西江苗寨上常年居住着七八千人。

今年四十五岁的莫世海告诉我,“光是我任总经理的‘西江千户苗寨文化旅游公司’旗下,雷山县旁边的剑河、凯里、黄平几个县来就业、打工的,就有七百多人。叶老师,你想一想,西江苗寨上今年已达三百八十家的饭店、酒家、农家乐,也都雇得有人,加起来只怕七八千还不止!”

这真的是西江苗寨发展旅游之后的新气象。记得十几年之前,我也来采访过,那时候,西江苗寨上的中青年苗家,都涌到广东、浙江沿海一带去打工了。散落在西江几个村寨上的老人和娃崽,一遇到要干重一点的体力活,找不到一个青壮年。

现在是下午3点多钟,我信步走在青石和鹅卵石铺设的古街上。哎呀,古街上的人流堪比上海的南京路步行街。家家铺子里挤满了购买和观看民族服饰和工艺品的游客,街面上的人流潮水般地从这一头涌过来,从那一头淌过去,满耳里是悦耳的歌声,满眼里看到的是即兴的舞蹈。宽敞一点的地势,只要有人放声一唱,就聚起了人堆,真叫作是“八层人坐,十层人站”,吸引着远方来的游客们停下来观赏苗家风情浓郁的歌舞。电瓶车按响喇叭慢吞吞地在人潮之中前行,人们刚刚避开的过道旋即又被欢声笑语的人群填满。

有节奏的鼓声“砰咚砰咚”敲击着,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被吸引得望去。原来是一帮苗族老汉和奶奶,他们两人一行并肩而行,排着长队,穿着统一的黑色苗族服饰,老奶奶佩戴着闪闪放光的银饰,老汉们则穿着苗族汉子的传统紧身衣衫,他们每人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随着鼓点的节奏,不疾不慢、不慌不忙地踩着鼓点前行。围观的游客们顿时察觉了这一支队伍独特的美,他们有的举起手中的相机,有的就用手机,拍摄下苗族老人们风姿绰约的舞步和形象,还有的游客干脆亮起嗓门,高声夸耀着:

“好!好一场独有的广场秀!”

从贵阳陪着我下西江的小杨,本身就是雷山县的苗族,不由对我说:

“西江的老人娃娃,个个都有事儿干。看嘛,这些老人,每天这个时辰,都到古街上走半个小时,活动了筋骨,也给古街增添了一道景观。天天都有人朝着他们叫好!比年轻的姑娘小伙跳的舞还要受欢迎!”

七十四岁的苗族老人宋国伦对我说:“西江的娃娃们忙读书;老人们现在都有事儿干,有工作,有工资,参与分红……”

“分红?”我追着问,“分啥子红?”

“门票的百分之十八,拿来分给西江的每家每户。看你工作的多少,钱不少的呢!老人们的积极性高得很!”

小杨补充道:“过去老人们在家忙种田,上雷公山砍柴,烧炭,现在这些活都不干了!”

“为啥?”我又问。

“忙不过来啊。”宋国伦老汉道。

“那么,农家的活谁来干呢?”我不由得问,“每天有八九千的游客涌进西江,都要吃农家饭菜,都要尝尝酸汤鱼,那么多的糯米饭和蔬菜,那么多的鱼,总要有人养殖和种出来呀!”

“鱼是剑河大水库里喂养的。”宋国伦老汉简短地说,“每天汽车运过来。”

“粮食和蔬菜,”小杨接着道,“也是附近几个县供应过来的。要不怎么说,西江苗寨的游客,带动了周边几个县的经济呢!”

“我那旅游公司的七百多名农民工,除却剑河的,还有台江、黎平、施秉过来的。为啥雇那么多人呢?就是西江人忙不过来了呀!”莫世海说,“在西江,老的有老的事干,年轻的有年轻的事干;漂亮的有漂亮的事干,长相一般的有长相一般的事儿干。人人都活得很充实。”

雷山检察院的郭苏斌,平时喜欢摄影,这一次在西江苗寨碰到我,他对我道:“叶老师,1982年,我在西江中学教书,放农忙假,要带着娃娃们到水田里干活。天没亮4点钟就起床,紧赶慢赶走到田头,天刚刚亮,你想想这段路有多长。”

他这话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西江苗寨这地方,是紧挨着雷公山的最末一个苗寨,再往山下走,就要进入雷公山的原始森林了,不适宜搞种植业和养殖业。重视民族文化,发展旅游产业,西江苗寨找准了路子,走对了道。

熙来攘往的游客们像电影院散场般在古街上涌动,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造成了一阵阵鼎沸的气息。

苗寨之夜

我不是第一次领略西江苗寨夜色的美。

有几次,在西江吃过晚饭,我都是等到夜幕降临,登上观景台,把繁星点点的万家灯火看个够,这才离去,回凯里或是贵阳下榻。除了年轻时代在苗寨的阁楼上居住,我都没在西江苗寨的旅舍里过夜。

这一回不同,我入住的农家乐位置比景观台还要高,还要佳。

白天,喝着茶,我已经将西江苗寨的全景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人们说,到西江苗寨来旅游,看什么?

我说看风景、看风情、看风光。

东山坡两座山峰,犹如两只巨大的突兀而起的水牛角。西江苗族的祖先,视牛为神圣物的老祖公们,仿佛受到沟通祖辈灵魂的点拨和启示,要求世世代代的西江苗族的后裔,随山就势地修村建寨。一代一代遵从祖训的苗家儿女,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巧夺天工,经千百年来几十代人的努力,建成了今天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中国独有、世界无双、气势磅礴的苗族大寨。

如果说,白天我在露台上把整个苗族的穿枋吊脚楼,把苗家的建筑文化、田园风光,把新型的旅游民族风情细细地观赏了的话,这会儿,坐在夜的露台上,更觉得灯火辉煌,霓虹璀璨的点点繁星,恰似造型奇美的仙阁琼楼,如同天上人间般的华丽,流水啊,绿树啊,古树木桥啊,吊脚木楼啊,全都交相辉映着,尤似苗族古歌中赞颂的童话世界。

我坐了很久,直坐到旁边桌子上五六个北京游客离去,直坐到两个中年女游客喁喁细语说尽了回客房,直坐到角落那边的一对青年情侣打着哈欠离开,我仍然坐在那里,远眺着东山坡的美景出神。

苗家小姑娘来给我续水,我向她打听:“这灯光每天亮到什么时候?”

她甜甜地笑着,用轻柔的语调告诉我,过了半夜,两三点钟的样子,灯光才会渐次熄灭。她像是提醒我道:

“西江苗寨常对客人们说,我们这里的西边山坡,每一处农家乐都是观景台;东边山坡呢,处处都是舞台。你听,《美丽西江》的歌舞剧,正演到尾声哩!”

西江苗寨正中央的表演场,苗家歌舞的欢笑声和时而激越、时而舒缓的放歌,我仍然能隐隐约约辨别出来的。我甚至能分得出哪是抒情的飞歌,哪是苍凉的叙述盘古开天地以来的古歌,哪是欢乐的节日庆典歌,哪是情意绵绵的男女对歌……一整个晚上,与其说我是坐在栏杆边出神,不如说我是在凝神倾听,是在随着歌声一会儿昂扬、一会儿低回而沉思默想。

我想到了当知青时住在苗寨的阁楼上,那真是穷得恼火。说得含蓄一点,是温饱没有得到解决;说得直率一点,那就是冬天得靠政府拨下寒衣寒被,才能把冬天对付过去。而年年青黄不接的五黄六月间,还得依赖政府拨下回销粮、救济粮,才能渡过难关。

即便到改革开放初期,温饱是解决了,苗族老乡还是坦率地对我说,饭是有得吃了,娃崽一年也能缝一件新衣衫了,我们还是又穷又酸呀,靠酸菜辣椒下饭,一年到头吃一回肉,喝上一趟酒。青壮年纷纷跑到外头的世界去打工,有客人来,拿点酸菜、苦薯酒就算迎客。你那些年来时,不是还说,我们苗乡侗寨山水自然风光美,人仍然穷,是富饶的贫困嘛!

那些年里,不止一个成了家的壮年汉子、青年小伙对我说过:叶老师,到外头打工,是能赚到比家乡勤扒苦挣种田多的钱,可我们精神上也苦啊!过年回家乡,娃娃认不得亲爹。远在他乡,挨骂受训是不用说了,思念娃娃,想念婆娘,牵挂老人那种滋味,真是难熬啊!这种远离亲情的痛苦,我们喜欢歌、喜欢舞的苗家,更难忍受呀。

我保存下来的采访笔记上,那些年里,西江苗寨到外省去打工的青壮年,占到百分之九十六到百分之九十八。

而现今,除了读书当上了教授、副教授的,进步快当上了干部的之外,西江苗寨所有的青壮年,都在家门口就业,过上了安定祥和、老少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的生活。

袁刚县长给了我一组数据,独特、丰厚、风情浓郁、历史悠久的苗族大地域文化,促进了西江苗寨的大旅游,这股井喷式的大旅游势头,促进了西江苗寨的大发展。而发展起来的西江苗寨,愈加珍惜家乡方方面面的文化资源。

我眺望着夜色里的西江苗寨全景,陡地感到,灯光闪耀之中层层叠叠、鳞次栉比、气势恢宏的吊脚木楼群,恍若一只振翅欲飞、凌空而起的银色巨蝶。哦,那是不是和苗族神话、古歌中吟唱的蝴蝶妈妈灵犀相通呢?

西江清晨

下半夜,雷公山巅上照常地打雷了。惊天动地的雷声把我从酣睡中震醒过来,恍恍惚惚之间,我只觉得千百根巨大的圆木从山上滚落下来一般,“轰隆隆隆”地不绝于耳。

清醒过来之后,我细细地像知青时代在苗寨上生活时一样,辨别着一阵一阵的雷声,这是滚山雷、这是闷雷、这是落地雷、这是炸雷……雷声震耳,睡不着了,我索性亮了灯,坐起身子,枕着雷公山谛听。脑子里不时地掠过下西江之前,在贵阳读到的几篇学术文章:《西江的文化拐点》《西江模式——值得研究的民族文化旅游发展模式》《“西江模式”引领贵州全域旅游新方向》《用旅游扶贫模式迎接千户苗寨5A景区的创建》……读的时候,只感觉到,西江苗寨这十年来的发展,已经引起学术界的关注,人们纷纷把它当作研究对象,当作一个现象。在游客数量剧增,苗家收入提高,生活得安定祥和,吃肉成了常事的今天,历来信奉有酒同喝、有肉同吃这种均质化价值取向的苗家儿女,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呢?

对了,明天早上,我得问问他们!就盯着这一点问。

雷公山上的雷声,渐去渐远,轰响一个多小时之后,平息了。我熄灯入睡。

是叽喳啁啾的鸟语把我唤醒的,推开窗户,一大股雷公山原始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哦,那是甜美的、清新的、沁人肺腑的草香原木气息,那是市井喧嚣的城市的早晨呼吸不到的。

我深深地吸了几大口醉人的空气,情不自禁探出头去。

西江苗寨正在我的眼前苏醒过来。天哪,我仿佛不认识她了,下半夜的一场雷雨,把西江苗寨的妆容彻底地洗刷了一遍,山啊,水啊,吊脚木楼啊,田坝坡上啊,一座座风雨桥啊,就连田埂小路、苗寨上袅袅娜娜升腾而起的轻烟薄雾,都似乎被画笔涂抹过一般,格外地清丽、明晰而悦目;郁郁葱葱的雷公山的原始森林上空,乳白色的晨雾凝滞不动,而飘飘悠悠的林岚缭绕着浓翠欲滴的杉木,轻纱薄绫般幻化开来。

太阳从东坡后面无声地跃出云层,顿时把整个西江苗寨的山水河谷树林村寨镀上一片光华,而交汇融合在一起的雾色林岚,随之变幻着、升腾着把万千气象一一地在我视野里徐徐展开。

我贪婪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任何大家都画不出的大自然的瑰丽景致。

这是苗岭的早晨,西江苗寨的早晨,面对着东边山坡苏醒活跃起来的舞台,我又一次醒悟道:生活在西江苗寨的苗家儿女,为什么对这方山水、对山水间的草木如此敬畏、如此珍惜,因为他们自古以来遵循万物有灵的生存法则。故而在听到我问的问题时,他们会用质朴的语言说出一番深奥的道理。

到外头打工回来的农家乐店主,三十七岁的侯艳江对我说:

“外头的农家乐店主,都信奉去适应游客的口味。西江苗寨不一样,我们是要让客人们来适应苗家的口味。酸汤鱼、牛肉、农家小炒、糯米饭、鼓藏肉,那都是我们的饮食特色,这是我们的美食文化。我们自觉地保护这种饮食文化,还要传承给子孙后代,不做历史的罪人。”

吃饭是这样,盖房子也是一样。在北京打工十五年回到家乡的毛雨,他的专业是搞文创设计,他自豪地说:

“西江苗寨的每一幢新盖的木楼,都要修成传统的吊脚楼的模样。在我们这里,决不会出现钱多了盖洋别墅那种事儿。只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晓得,我是西江人。”

我是西江人,吃西江的饭,穿西江苗族的服饰,住苗家的木楼,就连喝酒唱歌也一样。

在西江,有一首喝米酒时必唱的歌,我年轻时就会跟着唱,那里面最出名的两句是:你喜欢要唱,不喜欢也要唱……

这是西江苗寨千百年来的酒文化,就如同他们的歌文化、舞文化、芦笙文化、银饰文化、建筑文化一样。

一个苗族老汉在风雨桥上由衷地对我道:“在我们这里,不但不能见钱眼开乱建房,随便拆自家的老房子也不行。寨邻们都晓得,一拆就是拆文化……”

村支书蒋仕杰今年四十七岁了,2008年之前,一直在广东、深圳打工,看够了外头世界赚钱的门道,他对我道:

“西江苗寨,纯朴的景,就是文化。现在这是大家的共识。我们西江的旅游得以发展,就一条,人文旅游,民族文化人文旅游。全省那么多旅游的地方,西江苗寨来的游客仅次于黄果树大瀑布,排名第二,靠的就是文化。”

我想,这就是西江苗寨和我当知青时不同的最大的变化吧。

太阳升上了雷公山高高的主峰山巅,把灿烂辉煌的万道霞光挥洒到苗岭的座座山头上,挥洒到西江苗寨的山水土地上,挥洒在这一片苗家的乐土上。

(作者系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