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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花》:童年经验与女性视角

2018-7-9 09:22| 作者: 兴安|编辑: admin| 查看: 1037| 评论: 0

近年来,“70后”作家的创作已经进入了最好的时期。在风起云涌的“70后”作家中, 邹蓉还算陌生的名字,但是她的创作却给我特别的感动。小说集《纸花》中的几个短篇给人印象深刻,也让我看到了“70后”作家的潜力和价值。

小说《纸花》是集子中我最喜欢的短篇之一,小说写得非常平淡,文字也出乎意料地冷静,写一个乡村女孩的孤独和超出她年龄的遐想。这种孤独首先来自她对自己出生的疑惑——我从哪里来(母亲都不记得她的生日,她总是怀疑自己是被捡来的),其次是对死和离别的伤感与不解——亲人(两个亲戚被石头砸死或车祸,死相很难看)或身边人(一个同学因为结婚回老家,再也没回来)的死亡或离开。女孩的心是静悄悄的,甚至是孤寂的,但是却不断地被世间的生与死引导和影响着她的生长。这是个敏感早熟的女孩,她生在乡村,却有着与众不同的内心经验。她对自我、对周围的事物的观察和理解都与同龄人格格不入,超越了她幼小的年龄。小说实际上表达了女孩“个体意志”的觉醒,对“自我身份”以及“归属感”的质疑。我们知道,自我意识是人类首要思考的抽象问题。这种最初的、对自我身份的怀疑和认同,以及随着遭际不断改变的关注重点,贯穿了这个小女孩的成长岁月,即由她对自我的发现、引申到她与他人、环境、社会乃至整个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的思考。小说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她在学校门口,握着一把最小单位的零钱准备花出去。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可是没有人记得自己的生日,包括自己的母亲,更没有人会为自己过生日,所以她决定用这点钱犒劳一下自己,给自己过一个生日。这个女孩究竟有多少钱呢?她不止一次数过,可因为钱的单位太小,始终也没有数清。小说写道:“一张五毛的,三张两毛的,还有四张一毛的,余下的是五分、二分和一分的纸币,大概有好几十张。”可总共也不会超过两块钱。她将这些钱装在兜里,鼓鼓的,来到小卖部。她看着琳琅满目已经被自己多少次张望和渴望的各种食品,吸闻并辨别着老板娘嗑的瓜子的味道,想象它们在自己嘴里咀嚼时产生的香甜或者咸的滋味。但是,最终她还是悻悻离去——或许是她舍不得将自己好不容易攒的钱一下子花掉,或许是害怕小卖部的老板娘嘲笑她的钱太少而失了尊严。

这是个缺乏爱的孩子。正由于此,她在大病一场时产生了幻觉和噩梦。在梦中看到一只手在掐她,她甚至感觉自己的母亲在给她的水杯中撒药。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似乎在思考着人类永恒的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存在?我将去向何方? 哲人说过:爱是一种确信,它可以驱逐不安和恐惧。而当她缺乏这种爱的时候,她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她甚至渴望自己掌握一种超自然的能力和预知未来的本领。所以,她的一次无意中的劝告(预言),竟然神奇地让一个女同学逃过了一起车祸。我孩提时也曾有过类似的体验,但很难说这就是预知能力,它更像是童年在孤独与无助中对超能力的一种渴望和幻想,就像《哈利·波特》里的魔法棒,它是孩童时期抵御恐惧和孤独,认知或者逃避现实及外部世界的一种方式。

《香阿姐的花夜》也是以女孩的视角,同样是写她的孤独与成长,但却是以一场热闹的乡村婚礼为前奏。作者非常善于细节的捕捉与日常生活的展示,比如写到村民为酒席而宰猪和剁肉的过程,非常精彩:“那个剁肉的年轻女人,刀也是用得出神入化 ,就跟长在她手上似的,‘得得得,得,得得得,得……’整个人也是跟着这个节奏在抖动,就觉得她自己是很享受这个过程。多看了几分钟,又让人不免担心,如若女人稍微慢半拍,那个用来剁肉的墩子就会跳起来……”那个表哥教女孩子们习武的骗局也特别可爱,他不但没有因为这个骗局而失去“我”对他的好感,反倒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至少告诉女孩子练点武功,不受男孩子欺负的道理。小说还写到了亲戚邻里的相聚以及复杂的亲缘关系,但是恰恰是这欢快喜庆的场景,反而更凸显了女孩的孤独和形单影只。小说里说的“花夜”,其实就是姑娘在出嫁前的晚上,家人及亲朋好友要举办一场丰盛的酒宴,唯独新娘不能参加,只能待在闺房里,等待明天新郎的接亲。这恰好给了女孩与新娘阿香姐独处和交流的机会,因为同样的经历或命运也在不远处等待着她,尽管出嫁对这个孤独的女孩来说也许并不是件快乐的事情。她怀疑甚至不认可阿香姐由父母包办的婚姻,只能用“勇敢”一词来为她祝福。她不想把自己的将来托付给未知的人,她希望由自己去面对爱情和婚姻,这个念头出自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执拗、独立而富有个性,却给我们无法言说的思考和感触。还有《船殇》中那个执著地编织毛裤的不合时宜的女孩,以及《丁丁猫儿》中那个对死亡怀有童话般奇想的女孩等等,这几个不同女孩的成长经历,组成了邹蓉小说中活生生的女孩群像,也构建了她小说整体的内向视角和朴素感伤的基调与情境。那不浓不淡的孤独感,弥漫在字里行间,浸透在每个场景和每一个人物的眼神之中。

短篇小说的写作,每个作家其实都有自己的源头和路数,邹蓉的短篇不是来源于莫泊桑和欧·亨利,也非来源于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她更多的来自于契诃夫或者卡森·麦卡勒斯的传统。麦卡勒斯在《创作笔录·开花的梦》里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位老师曾经说过,一个人只应该去写他自己家的后院。对于这一点,我猜他的意思是一个人应该去写他最为熟悉的东西。但是,有什么东西是比一个人自己的想象更加熟悉的呢?想象力以悟性组合记忆,以梦境来排列现实。”我觉得这句话很适合邹蓉的写作,其实想象力并不一定是特别超现实的东西,而更多是对生活的体悟、敏感,以及作家对人物和故事尤其是细节的捕捉和想象。邹蓉的小说多半郁结于她的童年经验——成长中的创伤和精神的隔离感,没有繁复的情节,更没有花招式的叙事,它更像是一种封闭性的自言自语式的写作,但是正因为如此,它的小说常常直抵人心,让人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