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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回尘封的日子

2018-6-26 21:51| 来自: 中国散文网|作者: 山东省 卜召梅 卜广银|编辑: admin| 查看: 6105| 评论: 0

  家父年过花甲,退休在家,城里不住,守着乡下老家。老家三间瓦房,偌大院落被他整成菜园。满园绿锦,收获也丰。绿的油菜,红的辣椒,紫的茄子,长的黄瓜,圆的番茄,吃不了送人。他还养鸡养鸽,带喂一条小狗。老友造访,适逢雄鸡司晨狗儿狂吠,便道:“嗬!好家伙,鸡犬相闻,真真田园风味。不过,太土了。现在不是‘瓜菜半年粮’的时代了。像你这书香人家,应是丹桂飘香,兰梅吐芳,有些高雅情调才对。”于是,他毁掉菜园(只留下一畦菜地),植了青竹花草。从此,院子里四季花开:黄的迎春,白的玉兰,红的芍药、牡丹、腊梅、黑的墨菊,可说是姹紫嫣红,彻年弥香。受到老友欣羡点赞。

  可如今,他做出了让我们十分吃惊的事。

  院子里,花草树株不见踪影,代之以来的是:矗起的两盘大石磨!不知是从几多旮旯里厚厚的泥土中扒来出来的遗弃多年的两盘大磨盘加大石磨。他亲握瓦刀垒底座,将石磨、磨盘冲洗干净,找人帮忙支好,铺平磨道。另外,还找来一盘小拐磨,支在堂屋里。自来水旁另打了一眼压水井。

  这是干什么呢?走进院子,顿感风景大煞,都什么年代了,拣回这些老古董,当是出土文物,办展览?全家人激烈反对。弟说:“老爸要把我们拉往解放前,带到旧社会。”妹妹说:“人不能老是念旧,怀旧的人老得快。”母亲说,他是老迂了,吃饱撑的,到那世里也背着两盘磨去吧。

  父亲不紧不慢地说:“你们懂个啥,这叫忧患意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忧那么远干啥?”弟说,“社会越来越进步,先进的代替落后的是历史的必然。石器时代只是历史的一个符号,岂能卷土重来,大逆转?”

  我说:“爸呀,这些落后的又十分丑陋的家伙放在院子里,的确太不着调了,还是把它们送回原处吧。”

  妹说:“对呀,来来来!咱们几个快动手,帮爸除去丑陋和远古,重植现代文明。”又说:“以往一进院子,哇!阳春白雪,现在呀…”父亲抢过来说:“我就是下里巴人。土里生土里长,守着本分!你们想干什么?推翻我?”老爸脸色酱红,火上来了,“我找了好几个人帮忙,鼓捣好几天哪,你们怎么就不知情?!”

  父亲的几位老友来家一看也傻了眼,说道:“瞎铺排,胡鼓捣,乱捯饬。花园、庭院变磨坊,你干脆再喂上两匹毛驴,等着地球上能源耗尽,机器全部趴窝变废物,毛驴可就重有显身手的舞台了。”“他是想死后托生驴。”母亲说。

  “喂毛驴干什么?喂人!”爸说,“人要吸取教训。南方水灾、冻雨知道不?停电又停水,如何生存?谁又能保证咱这地就此不遭自然灾害了?水电停了,日子怎么过,困境如何度?就是有粮食好不,怎么下肚?人不是鸡鸭,吞整粮食粒儿。咱有这些个石磨就不愁了。想吃干面,有干磨;想要糊糊,有湿磨。蒸馒头,捏窝窝,摊煎饼,随便。停上一年半载的电,憋不着咱。停水也不怕,咱备有压水井。凡事事先有准备,到时才不会抓瞎。”

  弟说:“又提南方的灾害,那是五十年一遇的。明年、后年还会有吗?一遭见蛇咬,十年怕井绳,杞人忧天啊!。”

  “什么?!没有也得防,想到百年一遇,千年一遇。贼不来也要夜夜关门;堤不决口,也要年年加固。”

  “你能活上千年?想得倒是挺远。”母亲说,“千年后你的灰不知刮到外星球谁家的茅坑里去呢。”“嗨!刮到谁家就在谁家落户,就跟人家成亲,蹬你的碗碗喽!后悔吧你,比嫦娥还悔恨。”父亲又说,“看看眼下,台风,沙尘暴,地震,火山,暴雨雪,山体滑坡,泥石流,海平面上升,战争,军演,资源枯竭,水电能确保长期供上?”。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弟弟嘟囔道。

  “你说啥?我就是自找!”父亲气呼呼的,“别把我想得那么迂顽。告诉你们,安这些石磨我是有多种用意的。除了预防天灾人祸之外,还是为你们着想。改善膳食,改进生活。你们遭年吃细粉、精粉,营养不全。机器出的面有机油味、铁锈味,肯定的,重金属超标。来我这里推几圈全粉,粗细兼备。糊糊(稀饭)没有下锅豆,像糨糊,不上口,乏味。磨点豆糁、玉米糁、麦仁下锅,有嚼头,口味好、香。再就是推磨,带负荷运动,可以练练腿脚,带起肠胃作运动,一步胜百步。而且,磨棍抵住腹部又是很好的按摩,既保健又消肚减肥。磨道里转圈圈,一圈又一圈,没有岔道,可快可慢,很随意,没有障碍、没有磕绊、没有废气,清静清心。可以瞧着天走,可以闭上眼走,可以俯视地走,可以边走边想许多事情,背诗文,做计算。仰望蓝天星月,遐想飞驰,目视千里,思接千载。磨道里转,赚节能,赚省电,赚美食,赚健康,转就是赚。转还是做功,有用功,不同于遛弯。三全其美的事,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要告诉你们,原始的不一定不好,过去的东西不能那么无情地统统扔掉。我今后就陪上这些石磨了。”

  还别说,几天后,本村外村的婶子、叔叔、大爷、大娘、姑嫂、兄弟常来这里磨干磨湿,挨号排队,争先恐后。推磨的;看推磨的;说笑话的;凑热闹的;看西洋景的,纷纷踏至。小院里人挤得满满当当。“得儿,驾!”哈哈哈!“看客”戏谑推磨的。院子里两盘大磨嗡嗡唱大戏,堂屋里小拐磨吱吱哼小曲。午后,傍晚,曲终人聚。磨盘当凳子,大磨是天然的圆桌,来人团坐一起,头顶蓝天,身披月光,甩纸牌,下象棋,喝茶聊天,说说笑笑,称兄道弟,好不近乎;吵吵嚷嚷,哼哼唱唱,声高声低,好不热闹。近距离的相处,零距离的贴近,久违了的和谐,久违了的日子。

  父亲毁掉了花草树木,赚来了人气。

  静下心来想想,父亲的想法做法不无道理,可是,现实生活中,年轻的现代人谁肯按他描的蓝图走呢。作为他的儿子,我的两条腿,一条顺着父亲,走父亲的路,哄他高兴,另一条也不可脱离时代。可今后,下一代,再下一代,下几代人会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