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中国散文网 登录  注册    我要投稿   我要出书  
用户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中国散文网 中国散文网 会员 散文 查看内容

流失的往事之十一:冲冠

2018-6-13 22:33| 作者: 孙克战| 审核: 香港水云天|查看: 1870| 评论: 3

        一九七四年到七五年,母亲在生产队的养猪场养猪。
       那年月正是全国开展“农业学大寨”的高潮。深挖地广积肥早出勤晚收工成为学大寨的实际措施。也许是县上头头吃不准“一大二公”的精髓,竟然自作主张根据实际情况搞了两个承包型的典型来提高社员的劳动积极性。我们大队就是其中之一。
       父亲在外,姥姥是七十出头的人,照料我们兄妹五个够辛苦的了,还要喂猪(每户人只能养一头猪)做饭操持家务。就母亲一个劳动力每个工记八分。我呢,十一二岁乳毛未退的孩儿,每个星期和麦假秋假冬假,每天不少的跟在大人身后什么活都干  ,一天记六分工。即便是这样,夏收麦罢分配,三四百斤麦子的工分总是不够,需要将差额的工分折合成钱交到队下才成 。那几天母亲给父亲捎信打电话甚至跑到父亲的厂里去。我们母子几个将已装好的三四毛布袋麦子一点一点挪到生产队大场边,就是不能搬走。我们兄妹围坐在姥姥的身旁静静地守着几袋麦子,守护着我们一年幸福生活。天上的太阳从东到头顶,从头顶到西斜,眼看着大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拉肩扛渐渐散去,西斜的太阳也渐渐失去光芒,悄无声息的滑落到远处的山下,叽叽喳喳成群飞来飞去的麻雀都已栖息在崖场边的酸枣枝上,缩着脑袋等待着漫天的晚霞一点点被夜色的大幕围住。这时候凶巴巴的队长黑着脸居高临下过来要将我们的粮食搬回到仓库里。姥姥坐在毛布袋上搂着小弟可怜巴巴央求道:他姨夫,你稍等会,再等等,项(我母亲小名)一回来我们马上就交钱 ,今天一定会交的,再稍等一会会 。
       宽恕别人的恶径,就是最大的善举。对于过世多年的老人,一个没有文化的老百姓 ,我们现在已没丝毫的怨忿和不满,有的也只是幼小心灵所留下的不可磨灭难以愈合的创痛,有的只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痕迹。那也只是过去的往事。
       队长姓高,和姥姥同辈份,年龄比姥姥小十几岁。他是黄河移民搬迁户,跟前只有一个女儿招赘在家 ,比母亲小两岁。同样的家庭状况让两家走动的比较亲近些,虽然一家住在村东一家住村西。一二十年的情分就因为养猪一事生掰了。
       大队对部分劳动项目实行包工制,割荒草论斤积工,摘棉花论斤记工,从沟滩里往上背麦捆论斤记工 马号牛圈猪场论方记工.....,那些措施还真的是调动了社员的积极性。垫羊圈岀羊粪熟羊皮骟羊蛋是世上最膻的活儿,平时常都不大有人干的,可一包出去就好几个人抢着,出的工分高嘛。我父亲在外不挣工分,母亲身体病秧秧的干不了出力活。父亲和大队支书关系不错,大队就安排母亲到猪场喂猪。当时队下妇女报名养猪的有五个人,其中就有队长的女儿弟娃姨。母亲进养猪场,弟娃姨倒没什么,可队长却受不了 ,也许他只为队长的权益受到伤害。那时候有俗话说,得罪队长干重货活,得罪事务长吃黑馍,从此后他和我们家就别别扭扭的,就连我这小毛孩他也不放过。(也许幼年时我真的多心了许多事情钻了牛角。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割麦时他总会和我一组,他领头“钻洞”,把住一垄麦(三行)左跨一步右迈一步大屁股扭来扭曲不大工夫就把我远远甩开了,把我的一行麦踹得东倒西歪难以收拾 。我攥着一把短把的麦廉割一下就得往麦堆上放一下,不会交把也不会涌把,眼看着旁边的人轰轰隆隆的都到了前边,满眼都是大屁股。他们跟着队长割到地头,咯蹴蹲着喘气。等我好不容易离地头只剩下十几米时,队长一声令下,他(她)们钻进麦垄里又走了。那时候我只有低着头强忍着泪水也不歇息,反正就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 。到后  来众多的大人在我的头里七手八脚把我的活干完。就这我也不领他们的情,远远地避开独自一人一遍一遍恶毒诅咒:大脑袋,大秃子,刮民党,顽固军......顽固军,大脑袋......。
队长少年时被国民党抓丁当过几天兵。这不仅记在他的档案里,也成为对手攻击他的把柄。(特定的年代里,每个老百姓都有历史帐,上查祖孙三代,下看阶级表现)。但不知在那个特定的年代,他这样的人又怎样当上队长这个职务的。
        夏收麦罢工分结算,养猪场比往年多出了两圈粪,多生了几窝猪崽,加之母亲每天都把猪赶到野外放养,主场的猪不仅膘满肉肥,还节约了二百多斤的麦麸。大队按承诺奖励一百分工。
        这十分工是男劳力的一个劳动日,一百分工就是十个工。那一年一个工值四毛三分钱,十个工也就是四块三毛钱。这四块三毛钱对今天的人来说,不够一碗面条钱。可在当时的生活来说,就可以置办许多的货物。特别是对我们这样缺少劳力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饥寒裹腹。可是在队长和部分社员眼中却是绝对容受不了的事儿。显然的这一百分工要比地里的彩旗飞舞锣鼓喧天的精神意义要大得多。这工分理应归功到他队长的英明领导下,最不济也得归到生产队的公积金上。母亲当然不依,双方的矛盾终于不可避免的爆发了。
        五点四十,下课的铃声响了。虽然夏天的日头还在老半空刺人的晃眼,操场边那一排老高老高的白杨树上的知了竭尽全力拼了命的嘶叫着,但我们已经放学了。初中两个年级四个班,设立有农科组,地震科学预测组,文艺宣传组,公平文明体育组,还有养兔养猪组,批林(林彪)批孔(孔老二)理论组......。动不动的就是全体师生开门办学出去参加平田整地兴修水利开荒造林的必修课。一到放学,没有一个人会复习文化课。学校附近和留校的同学就会玩个痛快,打球练琴不亦乐乎。虽然篮球没框乒乓球没网,拉二胡的吹笛子的比杀鸡的哀鸣好听不到哪儿去。而我们回家的同学健步如飞。听别的同学说晚上大队演电影,兴奋地一天都不得安生。不知什么原因,公社电影队两个队月都没有到过我们村来了。绕道大队广播站那三间房,放映员正在到片,边上挤了一大堆同学,七嘴八舌喋喋不休,黑里演啥片,黑里演啥片。我们这里有许多从河南荥阳一带移民过来的,说话带着浓浓的河南地方口语。放映员也是年轻人童心未泯,仿着他们的语气道:演啥片,演长虫片呢,看不看。众人哗然大笑,但却没一个人离开。问话的也不恼怒,一个劲央求。地上放了四个拷本,《渡江侦察记》《艳阳天》《看不见的战线》,还有一个薄薄的盒子里是《新闻简报》。可是不管我们怎样问,放映员都发怪心不告诉。
       一路上我们几个的嘴叽叽喳喳的没个停,但是话题都没离开晚上的电影。到村头头一个岔路口,远远地看见姥姥母亲和从大同来的表哥站在那里。瞬间我的肩头酸麻疼痛。猪场二十多头猪,烧水烫食饮水洗槽每天都得七八成十担的水。母亲有病干不了,每次等我放学回家时,便在村口的水井旁放上水桶。我同年级的四个伙伴,大的比我大三四岁,小的也比我大两岁多。可他们上有父母下有兄妹,从来回家吃现成饭,嘴巴一抹就走了。而我呢,沿在井边用扁担悠着桶在水面打着漂拎上半桶提上来(村口的水井没有辘轳,水桶得直立往上提)。我力弱,满桶水拎不上,每次都多一只桶往两半桶里加满。摇摇晃晃趔趔趄趄东倒西歪的十分狼狈。就这为了节省时间,往往手上还拎上少半桶水。猪场的几担水还没挑完,几位同学已上学走了。虽有万般苦,却不能有半点怨言,我是家中的男子汉嘛!可今天的这个时辰姥姥她们全都站到村口却有点反常。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迟迟疑疑走到跟前:母亲脸上挂着泪抽抽泣泣,姥姥抱着弟弟低声下气劝说着母亲,而比母亲高一头的表哥挎着双筒猎枪木然地望着远方的夕阳。
       一见此情景,我的头发根轰的一下瘆的竖了起来。满腔的忿恨愤怒仇怨与无限的委屈一下子爆发迸裂,撕心裂肺狂吼一声拔腿就往家里奔去,我要拿刀子杀了那个大脑袋顽固派。
        因为十个工,那些天队里天天吃过晚饭在小学开会。争吵喧闹脸红脖粗下不了场,敲边鼓说风凉话的使会议天天无果而终。我听到片言支语后怒火上涌,已断绝了和弟娃姨女儿上学途中的一切交往,包括话语交流。许多次在大门后的农具堆找了把称手的洋槐木镐把准备晚上去小学大闹一番。但姥姥和母亲却不让,留我在家里照看弟妹。她们走后把窑洞和大门的铁环在外面挂上,以备夜归回家开门。我们家在村东头一家,出门就是野坡荒沟,黑灯瞎火的夜风森森,枭噑鹰叫阴森恐怖,门环在刮风时发出响声,总仿佛有人偷进门。在忐忑的等待中昏昏入睡,在门环的哗啦响声中被惊醒,满头虚汗恐慌不安,直到崖场上出现脚步声和姥姥母亲的说话声,我赶快会以惊人的速度去开门。
       为什么,这一切为什么?就为了十个劳动工值,当时的四块三毛钱。但又不单单是为了这个。
我疯一般的窜进家里,忙乱中却找不到一件称手的玩意。于是一头冲进我和姥姥的窑洞里掂了把切面刀。刚出窑洞门,母亲表哥和一个同学已到了院里堵住去路。情急间从院墙根的梨树上攀上墙头上了崖场,狂奔间那疯狂的诅骂声歇斯底里在村子回荡:
       大脑袋,顽固派,国民党的反动派,我要杀了你剐了你,碌碡推到你院里砸死你个反动派......
       虽然跳埝翻梁,但终没赢过表哥和同学。他俩在村中央将我死死摁在地上。嘴啃地满口土,鼻子鲜血直流。因为夺刀,一只指甲也被扯掉,血淋淋的肉似乎在抽搐。那个晚上,          我整整哭了半个晚上。先是扯着嗓门,后又夹杂着恶毒的诅咒,后来又变成无声的抽泣。整个村子那天晚上很寂静,似乎狗都没吠一声。
       当晚在大队露天舞台放映彩色战斗故事片《渡江侦察记》,加演《新闻简报》。方圆十几里的人都去了,露天舞台人山人海。
       一味追忆往事有可能表示人的思维在衰退,人的精神在颓废。而那遥远的往事在今天看来是多么的可笑不可思忆。但那确确实实是已发生了的事,如同昨天一般。
我们又该从中得到些什么呢。
微信扫描二维码可分享至朋友圈
5

刚表态过的朋友 (5 人)

发表评论

最新评论

引用 俞志华 2018-6-21 11:31
欣赏,学习。
引用 朱建根 2018-6-15 15:48
拜读,欣賞,点赞。
引用 九天雄鹰 2018-6-14 10:50
【特约编审评语】:拜读问好,欣赏学习!

查看全部评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