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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

2018-6-11 11:16| 作者: 杨会涛| 审核: 九天雄鹰|查看: 2843| 评论: 2


晚饭的时候,杨一的微信里跳出一行字:杨一吗?还记得我吗?小学同学。

杨一顿觉疑惑。看了看对方微信名称,一点印象没有。这些年因为工作的原因,有时候会添加一些朋友,但是添加完了以后,可能并没有聊过天或者聊那么一句两句,应付而已,后来便不再交流。

小学同学?杨一一边回了消息,一边去查看对方的个人资料,地区安道尔,个人相册里面是一些建筑工地的脚手架。杨一心想,不是骗子吧,初中毕业以后去了县城读书,那时候坚持读到高中的小学同学,寥寥无几,况且都不在一个学校,高中毕业以后,杨一读大学了,此后一直到工作、结婚、生子,其间很少回老家,小学同学几乎没有联系。

抱歉,实在想不起来了。杨一回过去,后面附了一副笑脸。

我是杨大学啊。

杨大学?杨一心里迅速地想了起来那个眉毛像极了蜡笔小新的家伙。哈哈哈哈,杨大学,很久不见了,还好吧?

杨一之所以能迅速想起来杨大学,是因为两人是发小,而且两人的父亲小时候也是发小,只不过后来杨一读初三的时候父亲去世了,两家人就不怎么来往了,杨大学也并没有读大学,勉强读完初中就到广东打工了,一般农忙和春节期间才会返乡,所以初中以后,杨一大概也就高中时候有两个春节在村里看到杨大学和一帮人在赌钱。后来一直到现在,十几年了两人没有再见过面。

不太好。杨大学简短回了三个字。

怎么了?杨一心里纳闷,接着回到,你不是在北京开面馆吗?听我弟弟说,你生意还可以的。杨一的弟弟春节回家过年的时候见过杨大学,杨大学的微信号就是弟弟发给杨一的。

生意一般,我开面馆的那条街竞争过于激烈,利润越来越薄,春节过后房租到期就不做了,再经营下去可能要亏钱了,杨大学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

那么你现在在哪里。

湖州。

做什么。

建筑工地做砖瓦工。

收入怎么样。

那边的杨大学停顿了大概一分钟。别提了,春节后北京的店关掉就来这里了,刚上了三天班,就从六楼的脚手架上掉下去了,当时不省人事,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身上多处骨折,特别是双腿,更严重,估计以后要做轮椅了。

真的假的?杨一心里这样想着,微信里并没有这样回复。杨一这些年在公司主管客运、旅游、酒店、餐饮等等工作,安全工作一直是各项工作得以顺利开展的前提,多年来市、区、街道等等组织的安全学习、培训工作参加了不知道多少次,各种各样的安全事故的视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自己公司也发生过一些安全问题,但是都属于小事故。现在听到杨大学的事情,内心是唏嘘不已。杨一每每听说自己熟悉的人发生了安全事故,或者得了什么绝症,内心总会感叹人的脆弱。

怎么这么不小心,脚手架不是都有护网的吗。

唉,命不好,谁知道就偏偏那个位置的网绳有松动呢,我刚巧在那个位置身子歪了一下。

杨大学总是把很多事情归于命运的好与不好,小学的时候杨一的成绩在班里一直都是第一、第二的样子,而且杨一平时看上去并没有多少用功读书,可是杨大学那个时候虽然很用功,可是成绩一直徘徊在中下水平,那个时候开始,他就老是说自己命不好。经常说,我娘给我取个名字叫杨大学,可是就这成绩能考上大学?

现在医院谁在陪护你。杨一问。

包工头请了护工。

嫂子没有来。

来了,我在医院昏迷了两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嫂子坐在旁边,眼睛都哭肿了。她医院陪了三天,家里的两个孩子上学没有人接送,没有办法,她就回老家了。

你都两个孩子了。杨一继续问。我上大学那会儿只记得你有一个女儿。

是的,女儿已经读六年级了,后面一个是儿子,刚读幼儿园中班。

那么你一个人,又躺在病床上,谁去和包工头交涉赔偿的事情呢。杨一问。

没有办法,我哥和我弟都没有过来,父母身体不好,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求助当地劳动监察部门了。

你有联系过劳动监察部门吗。

联系过,不过他们大概给我说了一下,说是我没有签订劳动合同,最主要的是至少要有两名工友证明我是从脚手架跌落的,问题是当时在场的人员没有愿意出来作证的,不是辞职了,就是默口不言。

唉,你呀,法律意识没有,为什么不签合同呢,有保险吗?

我们农民工,谁愿意交养老保险呢,一年到头在哪里做工,做什么工,自己都不确定,交保险还要自己承担几百块钱每月,谁愿意呢。杨大学跟着发一个大哭的表情。

难道就没有赔偿了。

包工头医药费已经付了三四万了,听劳动部门说看最后的恢复情况,估计也就最多再赔偿个十万八万的。老弟,十万八万有啥用噢,一百万又有啥用噢,我三十几岁才,就废了,我的家庭要毁了。

杨一五岁的女儿吵着要爸爸陪着睡觉,杨一只得给杨大学回复:太晚了,家人要休息了,你先别着急好好养伤,这几天空了我会过去看你。

哦,好的,谢谢老弟关心。

 

三天后的下午,杨一出现在了杨大学的病床前,这让杨大学颇感意外,十几年了,感情都淡了,没有想到杨一真的会从另外一个城市赶过来看他。杨大学当时就哇哇的哭了,三十六七岁的人了,鼻涕都哭出来了,护工都吓了一跳,看着杨一一脸蒙圈。杨一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餐巾纸递给杨大学,却并没有去劝阻他。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杨大学慢慢平静了下来。

老哥,事已至此,也不要过于悲痛了。

弟呀,哥哥我命苦啊,咋能恁坎坷呢?小时候,我娘盼望着我长大了能读大学,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谁知我读书没有那个天赋,初中读完,本来还想着继续读个差点儿的高中,哪怕读个中专呢?谁知道我娘竟然不同意我继续读书,说看你哥,深圳打工,电子厂里上班,一个月能寄个八百一千的回来,你还读什么书,读出来有什么用?好吧,就不读,也去了深圳。

杨一看到杨大学在伸手去拿床头柜上面的水杯,指尖刚好碰到杯壁,就用手推了推水杯。

杨大学喝了几口水,继续说着。

在深圳做了一年,去了电子厂、拉链厂、印刷厂,人家都嫌弃我动作慢,学东西也笨,一年下来,根本没有赚到钱。后来,我听说做砖瓦工不错,工资也稳当,主要是可以学会盖房子,那么等我攒了钱,回村里盖房子就能自己动手了,这样就能省不少钱。所以后来跟着村里几位盖房子的前辈去了山东两年当学徒。

你那时候家里盖房子的事情我听说了。杨一接话说。当时我高三,正是冲刺高考的时候,有一次给我妈打电话,听说你家里盖房子没有请帮工,就你和你爸两个人动手,只是后来封顶时要浇筑屋顶,才请了几个亲戚帮了一天忙,后来你就累病了,房子盖好了,你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是啊,杨大学鼻腔里又囔了起来,似乎眼泪水又要落下。

后来腰就不太好了,干重活都不行。那次病好了以后,家里就张罗着给我说媳妇了,媒人介绍了几个,都是嫌我木讷,家里条件不好,到最后介绍了邻村孙寨的一个因身体不好离了婚的女人,就是我现在的老婆。

嗯,嫂子我倒是见到过一次,你们结婚不久,我大一暑假回去,村里碰到了,听人说是你老婆,那时候已经怀孕了,并没有觉得她身体不好的。

是的,这一点我们全家都很欣慰,还担心她身体不好,会不会影响生育,谁知道嫁给我以后,精神状态好了,身体毛病也慢慢消失了,杨大学这时候笑了,还给我生了个儿女双全。

这福气不是挺好的吗?杨一笑着说。

是的,本来在老家,过过日子也挺好的。只是后来,你上大学以后,我看了看我们村里当时我们一批同学,不是上大学了,就是当兵了,剩下的几位也都在城里买了房,一帮同学,就我还待在农村,所以,我不甘心啊,就想着努力赚钱,等赚到钱了,也去县城买房,一家人搬到城里住。

你这是虚荣心在作祟呢。现在国家已经把重心往乡村发展了,未来的城乡之间会越来越平衡,而且,现在很多大学生都愿意到农村去了,你看不到形势吗?瞎折腾啥?我现在还羡慕你呢,还有农村户口,我现在想回去都回不去了。

可是,还是城市里好哦,各种资源都有,生活方便,你们这帮人一回村,都是衣着光鲜,开着车子,你们的孩子都比我们农村孩子伶俐、聪明,同样是女人,你们老婆都比我们的老婆气质好、说话好听、穿衣好看。

杨一摇着头苦笑,心想,都这样了,还不知道自己追求什么。

我这些年,在深圳做过印刷工,山东做了砖瓦工,东北去收购过头发,安吉扎过沙发,北京开过面馆,忙忙碌碌东奔西走,看着村里的同龄人都比我混的好,我也一刻不敢松懈,总想着凭借自己的双手,总能和你们一样,变成城里人,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体面人。

你呀!你怎么就不体面了?杨一插口说到。两个孩子活波可爱,老婆贤惠持家,又没有给你戴绿帽子,听说你新楼房也盖好的,生活不是有滋有味吗?杨一一脸不解

唉,命不好。杨大学又老调重弹,咋能就掉下来了呢?都怪这腰,不是当时腰痛病发作,身子歪了,也不会掉下去的。

你知道自己腰不好,为什么还去工地?别的工作就做不了?你有健康的身体,才能为家里人带来幸福,这是你的责任,你不懂?!杨一似乎有些生气。

老说自己命不好,谁比谁的命好?你最大的责任就是把你的家庭撑起来,而撑起家庭的,并不是更多的财富,一个健康、完整的家才是你老婆孩子的避风港,你老婆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有啥?你女儿和儿子有嫌弃说你穷吗?况且,自己家的日子自己过,不要老是盯着别人的光鲜亮丽,不要老是觉得城里人都是生活在天堂,那些浮华的表象下面到底隐藏着多少的迷茫、痛楚、不安、焦躁与压力,你能体会么?没有人会向你诉说这些,他们在你面前都会释放最优越的一面,这是人性的虚荣在作祟。

杨一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么多,十几年没有见了,说实话感情都淡了,可是毕竟是发小,是同乡,更是同学,不管杨大学听进去多少,杨一觉得这些所谓的心灵鸡汤,必须要给杨大学喝一喝。

好好养伤,不管包工头那边能赔偿多少,也不管后面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都希望你的内心能足够的强大,你的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你,他们不会嫌弃你,还有你的父母,他们不会抛弃你。

杨大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一从病房里与杨大学告别以后,去了主治医生那里了解了杨大学的伤情。

如果他积极地做康复练习,恢复到拄杖行走没有问题,再好一些,连拐杖都不需要,最多是走路有些跛脚。

杨一没有再返回病房,医生的这些嘱托相信也已经给杨大学说过了,再说一遍也无必要,主要还是在于他自己的心态,若是一蹶不振,不好好配合治疗,任谁也无能为力。

从医院出来,杨一驱车行驶在宽敞的城市大道上,正是下班的时候,城市大道两边的非机动车道上,疾驰着很多电瓶车,那里面有做装修的工人的身影,灰色的衣服上全是水泥、石灰、油漆的斑斑点点,电瓶车的前后均放着他们的工具,冲击钻、压力泵、油漆滚筒等等。还有一些年轻人,身穿黄的、蓝的写着各家外卖公司名称的工服,戴着头盔,一只手握紧车把,一只手在翻看手机准备抢单。

杨一深深的呼吸了一下,他知道他们都是来自农村,他知道他们中间就会有杨大学一样的人,怀揣着对大城市的憧憬,像蚂蚁一样穿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总想着有一天,能完成一次华丽的蜕变。

杨一驱车行驶在城市大道上,两边的摩天大楼与街边的绿化带一起向后迅速的逝去。杨一打开了手机音乐,找到了郝云的《活着》,对接了蓝牙,车里音响环绕起来,每天站在高楼上,看着地上的小蚂蚁,它们的头很大,它们的腿很细……

杨一没有告诉杨大学,其实自己在杭城也没有买房子,压力与焦虑每天都会伴随着他,每天要面对客户的脸色与老板的指责,但是有老婆和女儿在一起,每天下班回家吃着老婆烧的菜,听着女儿的稚嫩笑声,所有的疲惫、委屈、焦虑与不安,都会烟消云散。

 

 

2018611日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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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朱建根 2018-6-15 16:12
好文章,拜读,点赞。
引用 九天雄鹰 2018-6-11 11:18
【特约编审评语】:好文章,拜读问好,欣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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