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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殇

2018-6-10 19:30| 作者: 黄显旷| 审核: 香港水云天|查看: 5090| 评论: 3

酒  殇

 

黄显旷

 

福哥说二伯戒酒了,寨子里没有谁相信,都觉得奇怪。

在南盘江畔布依村寨,男人要想戒酒,是件难事。生活在这一带的男人,个个都会喝酒。喝酒就象家常便饭那样,伴随着他们一生。不会喝酒,就可能会少有朋友。不会喝酒,就可能会失去朋友。二伯是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自然从小就会喝酒。他酒量大,酒品佳,不象那些酒疯子喝了酒后会发酒疯,在寨子里被传为佳话。寨邻中,有人接亲都喜欢请他去当“客头”。二伯在寨子里的威望,就是从当客头开始的。

南盘江畔布依族男女结婚,男方要请寨邻十多人到女方家去接新娘,叫接亲客。女方要请寨邻十多人送新娘到男方家去,叫送亲客。接亲客或送亲客中的头领,就叫客头。接亲客到女方家去接亲时,与送亲客之间要赛酒取乐。赛酒多采用划拳判定输赢的方式进行,划输一拳就要喝一定数量的酒:可以是一杯,可以是几杯;可以是一碗,也可以是几碗。由划拳双方赛前约定。酒量小划拳输的人,往往几个回合就被整醉。醉酒的一方往往会被在场人取笑,所以谁都不愿被对方整醉。酒量小的男人,一般不会被请去当接亲客或送亲客,更不会被请去当客头。

二伯首次去当客头,还不到而立之年。寨邻吴老伯要给儿子结婚,请不到客头。当年秋粮丰收,寨子里办喜酒的人多,几个当过客头的人都被寨邻先请了。儿子婚期已定,不能随意更改。情急之下,吴老伯请二伯去当客头,帮他儿子接亲。二伯知道当客头难。难就难在嘴要会说,酒要能喝,喝了酒还得把事情办妥,不能出差错。在此之前,二伯只当过接亲客,没有当过客头,担心胜任不了。吴老伯鼓励他说:“如今,寨子里的男人没有哪个比你更合适了!”二伯不好再推辞,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不过他心里面没底,不知道能否把事情办得让人满意。吴老伯一家人也暗自担心,只是心里想,不敢嘴上说。

吴老伯家请的接亲客共有十六人,男女各八人,二伯是客头。他率领接亲客才走进女方家,就被安排在堂屋中间坐下,送亲客早已在堂屋里等候。堂屋里,几张八仙桌连在一起。一头接到家神脚,一头接到大门口。左边坐的是接亲客,右边坐的是送亲客。双方坐下后,客套了几句,就开始划拳赛酒。

二伯此时没有参与划拳赛酒。作为客头,他要代表新郎家敬新娘家亲戚的酒,也要喝新娘家亲戚的回敬酒。新娘家姓王,在寨子里是大姓,亲戚多,到场的大约有二三十个。二伯敬他们每个人一杯酒,他们也要分别回敬二伯一杯酒。二伯敬酒喝得多,回敬酒喝得也不少。才个把小时,大概就喝了六七十杯。

敬酒完毕,二伯转身一看,他率领的接亲客都已经快要醉了。送亲客们兴高采烈,有人已经大声高呼“赢了!”在场人哈哈大笑,堂屋里洋溢着欢乐喜庆的气氛。众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二伯身上,看他如何收场。只见二伯倒了满满的两大碗酒,面对着送亲客说:“来,哪个和我对喝?”送亲客头说:“对喝?不行。要喝就划拳喝!”“我和你先对喝,对喝以后再划拳喝。干不干?”二伯笑着问接亲客头。“干就干!哪个怕哪个!”接亲客头答。双方各自干了两大碗之后,二伯又倒了第三碗。送亲客头不干了,说要划拳。

按习俗,接亲划拳有讲究,要划就得划双数。划双数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划六拳,要么划十二拳。划六拳叫“六六顺”,意思是祝福主人家事事顺利。划十二拳叫“月月红”,意思是祝福主人家红红火火。二伯坐在接亲客头对面,不慌不忙地说:“划拳?可以。划几拳?”接亲客头说:“六六顺”。二伯说:“月月红”?“月月红就月月红,划输一拳喝几杯酒?”接亲客头问。二伯说:“不论杯数论碗数,划输一拳喝一碗。干不干?”接亲客头说:“一碗就一碗,哪个会拳拳输?”接亲客中的一位年长妇女着急了,怕二伯酒后误事。她快步走到二伯身边,轻声对他说:“少划几拳,少喝点酒,你是客头,等下事情还多。要杀鸡祭祖,要封吉利,误事不得!” 封吉利,就是由接亲客头当众高声说出祝福男女婚姻美满的话语。二伯没有听劝,立即着手与送亲客头划拳。划了六拳,对方输了四拳,喝了四碗酒。输到第五碗时,送亲客头实在喝不下去了,要求二伯让他少喝一碗。二伯没有计较,点头同意,众人都很佩服。送亲客们见此情景,自知不是二伯的对手,没有人再敢跟二伯赛酒。只希望二伯的酒性快些发作,在杀鸡祭祖封吉利时出点差错,给众人留下点笑柄,带来点欢乐。

二伯叫接亲客们起身离桌,让人把堂屋扫干净,以便进行下步仪式。堂屋被打扫干净后,送亲客头点燃了一对长长的大红蜡烛,插在家神两头。又点燃了三柱香,插在家神中间的香炉里面。倒了两大碗酒,顿在家神前面的八仙桌上。送亲客头递给二伯一只大红公鸡,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要二伯亲手把鸡杀了。二伯喝了那么多酒,他能否够顺利把鸡杀了,将鸡血滴进酒碗里,喝完其中的一碗?众人心里都无底,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只见二伯把菜刀放在八仙桌上,左手抓住鸡脚杆鸡翅膀,右手将鸡脑壳扭转到鸡身背部上,紧紧攥在手里。他麻利地扯干净鸡脖子上的毛,从八仙桌上拿起菜刀,将刀锋搁在扯净毛的鸡脖子上,一上一下有节奏地轻轻移动菜刀。几个回合之后,鸡脖子上便形成了一个指头般大小的口子,鸡血从口子里面缓缓流出。二伯放下菜刀,一只手握紧鸡脚杆鸡翅膀,另一只手拧紧鸡脑壳,平稳地往左右两个方向使力,把鸡脖子拉伸,让鸡血精准地滴进酒碗里。直至公鸡断气后,二伯才把它递给厨师。再揩干净手,端起满满的一碗鸡血酒,与接亲客头碰一下,把鸡血酒喝进口里,吞下肚去。他放下酒碗,挺直腰板,抬头凝视着王家家神,高声封吉利:“吴王两家住两头,今天拴根红丝绸。喝下两碗鸡血酒,两姓姻缘长长久。”二伯话音刚落,众人的喝彩声就响起。从此,二伯名声大震。寨子里,哪家有人接亲,都争先请他去当客头。

二伯率领接亲客凯旋而归,吴老伯满心欢喜。他觉得二伯真是个人才,逢人便夸。二伯哪里会料到,他从此就与吴老伯结下了深厚情谊,为他日后改变命运埋下伏笔。

解放后,土改工作队进村,帮助村里成立了农会。贫苦农家出生的吴老伯当上了村农会主席,协助土改工作队开展工作。在给村民评定家庭成份时,村农会认为二伯家穷,家庭成份被评为雇农。土改刚结束,省国营煤矿来招工,给村里一个名额,请村农会主席吴老伯向煤矿推荐一个矿工人选。吴老伯开口就推荐了二伯。理由是二伯家庭成份好,是雇农,雇农比贫农还要穷。当时流行的观点是,穷就意味着根红,根红就意味着苗正,苗正就意味着可以去煤矿当工人,吃国家的饭,领国家的钱。招工领导觉得吴老伯说的有道理,当即拍板要二伯去当矿工。临行前,寨邻们到二伯家来送行,个个都依依不舍。有个寨邻拉着二伯的手说:“你走后,寨子里哪家要接亲,请哪个去当客头啊?”“寨子里,能当客头的人多。”二伯谦虚地说。“象你这种不抖架子的人少!”那位寨邻动情地说,二伯听后没有再言语。

到煤矿去上班后,二伯每年都要回家过春节。遇上寨子里有人接亲,请他去当客头,他欣然应允,同样都把事情办得周到。寨邻们都夸他没有变,没有因为有工作就忘了旧乡亲。二伯真的没有变吗?不,二伯变了,只是寨邻们没有感觉到。

二伯到煤矿工作后没多久,生了个儿子,取名叫阿福。寨子里年纪比他小的人都叫他福哥。福哥和二伯妈都在寨子里生活,没有随二伯到矿上去过。

二伯在矿上工作积极,同事喜欢,领导信任。矿领导几次想提拔他当小头目都没有办成,原因就是二伯不识文化。别看二伯当客头时嘴巴讲得头头是道,但是要看文件作批示,他不行。在矿上,二伯想写封家信,都要请别人代笔。家里有回信,都要请别人念给他听。他害怕儿子福哥将来会吃同样的亏,所以从福哥入学那一天起,就嘱咐他要努力学习。二伯回家探亲时,看到学校老师不让学生在教室里上文化课,而叫学生到田地里去上劳动课,心里就凉冰冰的。

福哥读高一那年,二伯回来度探亲假。福哥告诉他,学校老师要来家访。二伯高兴极了,打好酒买好菜,天天在家里等待。星期六下午,教语文的缪老师、教数学的老师、教政治的老师等来到二伯家。他们告诉二伯,福哥在班上成绩好,老师们想重点辅导,帮助他考取大学,希望家长配合。二伯很高兴,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家访结束后,老师们起身要回学校去,二伯不允许。他拉着老师的手,执意挽留老师们必须吃过晚饭再走。眼看二伯动了真情,老师们深受感动,接受了挽留。二伯一边下厨炒菜,一边悄悄安排福哥去请几个寨邻来作陪。福哥去了几趟,都独自一人回来。二伯觉得奇怪,问福哥原因。福哥伤心地说:“寨邻们说老师是臭老九,不愿意来陪他们混吃混喝。”二伯说:“高考都恢复好几年了,他们还是老思想老观念。”二伯心里不痛快,但没有表露出来。“爸爸,你一个人,能把老师们陪好吗?”福哥很担心,问二伯。“我也没有把握。”二伯笑笑说。不知从何时起,寨子里招待来客家家都有个习惯,非要把客人陪醉不可。不把客人陪醉,待客就谈不上热情,会被寨邻笑话。

摆桌上菜之后,二伯恭请老师们入坐。他给老师们斟满了酒,逐一相敬。二伯敬完酒,又叫二伯妈、福哥分别敬。待二伯妈、福哥敬酒完毕,二伯满脸堆笑,主动与每位老师划拳喝酒,个个都划“月月红”。几个回合下来,老师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个个输给他,喝了不少酒。二伯刚停下来,老师们就主动找他划拳,还是没有占上风。看着老师们已有些酒意,二伯就动员老师们相互之间划拳喝酒。老师们经不住劝,马上动作起来。二伯坐在一旁,开心地看着老师们划拳喝酒。那一夜,老师们没有回学校去,在二伯家住了一晚。二伯觉得很有面子,后来逢人便讲起那天晚上的故事,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高中毕业那年,福哥顺利考取了省城师范大学,开了全寨先河。寨邻们这才明白二伯当年善待家访老师到底是为了什么?那几个曾经拒绝去陪家访老师喝酒的寨邻后悔不迭,从此开始尊师重教。福哥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镇中学当老师。二伯引以为荣,逢人便讲,脸上泛着荣光。

二十多年后,二伯达到了退休年龄,退休回到了家乡。那时,土地已经承包到户,二伯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天天泡在承包田地里,犁田打耙等农活都是他做。福哥在学校上课,帮不上太多的忙。寨邻们都善意地取笑二伯退而不休,还身不离酒。无论是去犁地还是去犁田,无论是去播种还是去收获,无论是去放牛还是去割草,二伯都背着个旧军用背壶,里面装满酒。劳作的空当,他席地而坐,解下背壶,拧开壶盖,将壶口放在唇间,爽爽地饮上几口,惬意之色顿时布满脸上。那神情,仿佛是久渴之人遇上了甘泉。

春末夏初是枯水季节,二伯每天晚上都要去守田水。土地承包到户后,个别农户心狠,违背平均供给田水协定,趁着夜色掩护,把公共水沟里的水偷偷地多放到自家田块里。为了防止别人多占,在漆黑的夜晚,许多农户都要到水沟边水田边去守护。去守田水时,二伯总是要背着旧军用背壶去。到达目的地后,他会把去守田水的寨邻召集在一起,坐在田埂上,蹲在水沟边,用旧军用背壶盖子当作酒杯,用手电筒照明,玩起猜包谷子喝酒的游戏。随着游戏的开始,有时你喝,有时他喝,有时二伯喝。在你来我往之中,时间在不知不觉地逝去,疲劳在不知不觉地消失,乏味的守田水变成了一种乐趣,变成了一种快乐。晚上去守田水的人,都喜欢和二伯打堆。夜幕下,田野里,时常会传来他们酒后欢快的笑声,与蛙声叫虫鸣声交织在一起。

镇中学建在镇郊的矮山坡上,由几幢长条形的瓦房构成。没有砌围墙包围,任何人随时都可以进出。下课了,福哥从教室里走出来,看见不远处有位农村中年妇女在向他招手,叫他乳名。他定睛一看,是幺娘。她来干什么?福哥心里有些慌张,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好些日子没有回家了。福哥恭请幺娘到他寝室里,给幺娘倒了杯开水,问幺娘有什么事?幺娘坐在椅子上,看着坐在床沿上的福哥,焦心地说:“阿福,你要多抽时间回家去看看你爸爸,叫他少喝点酒,不要走你幺叔那条路!”幺娘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如果不是在福哥的寝室里,她可能会失声痛哭。福哥知道,幺叔和二伯一样,都是退休工人,都喜欢喝酒。幺叔经常醉酒,身体虚弱,多病缠身,一年前不幸离世而去。福哥清楚地记得,安葬幺叔那天,二伯很伤心,眼里噙着泪。不过福哥深信,二伯多年来喝酒是有节制的,他绝对不会走上幺叔那条不归路。幺娘是出于好心,害怕福哥早早失去亲人。心情可以理解,担心可能多余。尽管如此,幺娘离开后,福哥的心情始终舒坦不起来,内心深处害怕二伯会出现什么意外。两年过去了,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福哥那棵紧绷的心才松驰了下来。

福哥工作出色,被评为先进教师。教师节那天,从县里开完表彰会回来,太阳已经偏西。回程路途遥远,福哥觉得很疲倦,回到寝室就关门和衣躺在床上睡去。入睡不久,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熟睡中惊醒。他打开寝室的门,看见幺娘站在门外,满头大汗,满脸着急,叫福哥快快回家去,快快去看看二伯!

二伯家有三间块石砌成的木质结构瓦房。左边那一间被隔成两半,里间是二伯的卧室,外间是厨房。福哥飞跑回家,幺娘被他远远地甩在后面。来到院坝,他从厨窗外看进去,二伯坐在灶门前面的空地上,望着窗外,目光呆滞,说不出话。福哥飞奔进屋,从堂屋拐进厨房,跑到二伯身旁,使劲拉二伯起身。二伯身子软绵绵的,无论福哥怎么使力拉也站不起来。坐在地上的二伯,下身湿漉漉的,大小便都拉在裤裆里了。二伯妈外出做活路没有回来,福哥急忙向邻居借来架板车,将二伯送到镇医院。医生对二伯的身体进行了全面检查,最后确诊为酒后虚脱。在镇医院输了几天液,二伯就出院了。

从镇医院回到家,二伯妈伤心地对福哥说:“你爸爸很长时间以来只喝酒,不吃菜,不吃饭。天天睡在床上,很少出门。劝他少喝点酒,多吃点饭,多拈点菜,他不听。多劝他两句,他还骂人!他不戒酒,身体是很难好起来的。”福哥觉得二伯妈说的有道理,劝二伯戒酒。二伯看了看二伯妈,又看了看福哥,顺从地点点头。二伯戒酒后,身体状况渐渐好转,两位老人因为戒酒而引起的吵闹也停息了下来。福哥心里得到了慰藉,希望这种情形能长久持续下去。

从镇医院回来后大约半年时间,二伯害怕再进医院,损伤身体,确实做到了滴酒不沾。可是,随着身体状况逐步好转,他忍不住了,开始悄悄地喝。起初喝得不多,身体也没有什么不适,随之胆子就大了起来,酒喝得越来越多,方式也越来越怪。他在床头的板壁上钉了棵长钉子,将装满酒的旧军用背壶挂在钉子上。想喝酒,不用起床,坐在床上,取下背壶就可以喝上几口。他还把盛满酒的瓶子放在床底下,想喝酒,不用下床,翻身把手伸到床下,提起酒瓶来就可以喝上几口。二伯妈发现后,劝过他几次,他不听。二伯妈不敢再多劝,劝多了怕吵架,被寨邻笑话。二伯的身体也没象过去那么虚弱,就没有管他。谁知一段时间以后,二伯恢复了原样,只喝酒不吃菜不吃饭,身体又开始渐渐虚弱。二伯妈着急了,叫福哥来劝。对于福哥的劝告,二伯口头上答应,福哥在家时他不喝,福哥离家后照旧喝。福哥无法,只好买了些营养品送回家,叫二伯食用,补补身子。希望二伯食用之后,身体会逐步好转。他的愿望没有能够实现。

一天下午,福哥正在教室里给学生上课。幺娘闯进教室里,叫福哥马上回家去,说二伯不行了。福哥赶回家里,看见二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二伯妈蹲在一旁哭泣。福哥又向寨邻家借来板车,和二伯妈幺娘一道,把二伯拉到镇医院,要求住院治疗。医生不敢接收,叫福哥赶快把二伯拉回家去,准备后事。福哥无奈,只好把二伯拉出镇医院。眼看二伯的呼吸渐渐减弱,福哥更加着急,二伯妈、幺娘都哭出了声音。这时,福哥突然想起他朋友老宋是个医生,在镇街上开有个诊所,就拉起二伯来到诊所外边。宋医生正在给人看病。福哥顾不了那么多,拉起宋医生便往外走,边走边向宋医生介绍二伯的病情。宋医生给二伯号了号脉,翻开二伯的眼皮看了看,把手伸到二伯的鼻孔前感觉了一下呼吸,转过身来对福哥摇了摇头,说:“老人家恐怕不行了!”福哥几乎是哭着说:“老宋,我爸爸是酒喝多了,身体虚弱,你大起胆子,给他输几瓶液,补充些能量就会好转的。看在老朋友的份上,你就帮我这个忙吧!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我绝对不会怪你!”二伯妈和幺娘也在一旁求情。宋医生心软了,说:“我可以帮老人家输液,但有个条件……”不等宋医生把话说完,福哥就打断说:“老宋,有哪样条件你尽管讲,只要你给我爸爸输液,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老宋歉疚地说:“你们先把老人家拉回家去,我备好药到你家里去给老人家输液,我不愿意意外出现在我的诊所里。”福哥明白宋医生的意思,立即拉起二伯往家赶。边走边嘱咐宋医生:“快点来啊,老宋!”

福哥拉着二伯回到家不久,宋医生就骑着自行车赶到。他停稳车后,就着手给二伯输液。输了几瓶液,就看到二伯醒了过来。口虽不能说话,但眼皮已能微微睁开。福哥松了一口气,二伯妈和幺娘却哭出了起来。

输了几天液后,二伯的身体逐渐恢复了正常。给二伯输最后一次液时,当着福哥和二伯妈的面,宋医生诚恳地对二伯说:“老人家,您今后再也不能喝酒了,再喝酒就会有生命危险!”二伯笑了笑,说:“宋医生,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今后再也不敢喝酒了!”福哥、二伯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福哥抓住机会,紧接着说:“爸爸,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戒酒,我就把您用来装酒的背壶、酒瓶全部砸烂了。你看可以不?”“砸了好,省得我看到它们又想喝酒!”二伯话音刚落,福哥就站起身来,提起那些旧军用背壶旧酒瓶等所有能够装酒的东西,拿到院坝里叮叮咚咚地砸了起来。碎物声从屋外阵阵传来。那声音每响一次,二伯就紧紧张地闭上一次眼睛,身体就重重地颤抖一回,脸上显现出被人抽打的神情。

晚上,福哥大摆筵席感谢宋医生,邀请寨老族老村干部等来作陪。席间,福哥向大家宣布二伯戒酒的消息。多数人听后,都轻轻地笑出了声来,说那怎么可能?福哥不便再多言,就笑着提醒乡亲们,多喝酒,多吃菜,看长远!第二天,福哥悄悄地走进寨中的每个小卖铺里,请求店主不要再卖酒给二伯喝,因为二伯的身体已经不胜酒力。店主们都理解福哥的难处,表示会按福哥的要求去做。

从此,在寨子里,没有谁再看见二伯喝酒了。寨子里哪家办红白喜事,他去帮忙,吃完饭就转回家。逢年过节,他滴酒不沾。有客到家来,客人喝酒,二伯看都不看。一段时间以后,二伯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康健,脸上现出了血色,走起路来精神也抖擞了许多。寨邻们都说,这是戒酒的结果。

一天,二伯赶场回来,对福哥说:“今天在街上,我看见一种草药,医生说用它来泡酒喝可以治疗腰杆痛。我挖了几十年煤,落下了个腰痛病,服用可能会好。下场天我想去买些草药回来,泡上几斤酒,每天早晚适当喝上一二口,治疗我的腰杆痛。你看可以不?”福哥听二伯说是喝药酒治病,没有阻拦。提醒二伯饮用时要注意控制量,以免适得其反。等到下一场天,二伯早早上街去,买回草药,打酒泡上。泡了一段时间以后,二伯就开始服用。服用后就睡着了,睡着了就没有再醒过来。福哥问宋医生是什么原因?宋医生说可能是用来泡酒的草药毒性太大,中毒死亡。福哥想去找卖草药的人算帐,又不知道是谁把草药卖给二伯的,只好不了了之。

安葬二伯后,福哥才知道,二伯戒酒是骗人的。他在寨子里的小卖铺中买不到酒,就步行到街上,在酒店铺子前买酒喝。二伯家离街上不远,就公把里路,十多分钟就能走到。他每次都喝得不多,顶多一二两,喝多了怕被家人发觉,受到数落。有一天,二伯去赶场,在场坝上遇见同事老方。老方问他日子过得可好?二伯说:“好是好,就是没酒喝。”老方问明缘由后,就开导二伯说:“想喝酒,那还不简单。喝药酒治病嘛,哪个会有话说?”二伯听信了同事老方的话,身体力行,不料却走上了不归路,享年才六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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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朱建根 2018-6-15 16:09
好文章,拜读,点赞。
引用 九天雄鹰 2018-6-11 11:20
【特约编审评语】:好文章,拜读问好,欣赏学习!
引用 杨会涛 2018-6-11 11:08
人物刻画的很逼真,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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