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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亮:90后诗歌:没有风暴的早晨——以“新创作网”及“新创作诗歌散文专号”为例 ...

2018-3-6 09:24| 作者: 钱文亮|编辑: admin| 查看: 15814| 评论: 0

没有风暴的早晨,太阳很安详,隐伏于家长的身影里,大多数的90后幸福而沉默…… 

然而,借由诗歌的光芒,一批生于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初(为论述方便,本文将这个年龄段的青年人统称90后——笔者注)的年轻人却已经走上岁月的地平线,渐渐走进前辈们的视野。在这些因为年代的缘故而被青眼有加的年轻人中,原筱菲、蓝冰丫头、李唐、苏笑嫣、慈琪、陈思楷、高璨、李军洋、马列福、张牧笛等,显然是走在最前列的;如果算上活跃在“新创作网”上的牟惊雷、潘淼、孙嘉岐、黎之惟、孙彧、上官封、木芷等,一批二十岁左右的90后和准90后已然形成了一个重要的诗歌群落,引动着文学界内外热切的期待;事实上,当绝大多数90后仍然还在被当作没有主体性的孩子时,大众传媒已经在喜新厌旧的文化惯性驱动下,开始了对“90后十大新锐诗人”和“90后新锐作家”之类概念的崭新消费。 

不过,无论怎么说,就像每一代进入成人期的年轻人一样,经由诗歌的形式,90后同样开始向世界宣告着他们的到来,开始展示自己独立的个性和存在。虽然用90后自己的话说,他们离真正的“诗人”称号还很远,但至为重要的是,他们毕竟发出了独立的声音。 

在诸种文学体裁中,诗歌一直是最便于确证自我、表现独立精神的艺术形式。撇开那些对于90后大而化之的标签式评价,在90后的诗歌作品里,人们显然更容易认识90后真实的生命风貌。 

与网络上对90后“嚣张”、“放纵”的评语相反,我从潘淼给同龄人的自画像里,看到的90后却是羞怯的——“那是一条不宣扬的河道/你的模样还躲在灌木旁”,也是多愁善感的——“芦花每被吹皱/眼神里就撑起微凉的雾”,而更主要的,她是乖顺的——“一切柔顺的歌/在光束之间飞舞/我们拎着草鞋/屏着呼吸/沿着那条不宣扬的河道/缓缓 回家去” (《给女孩的自画像》)……显而易见,潘淼对这样的90后女孩儿形象是非常认同的。这些90后似乎是刚刚告别童年,天鹅绒般柔软的心中犹存“天鹅绒般的梦”(《镜》);这样的梦远离城市,建基于清澈的童心和明媚的大自然之上:“每一片树叶上 都刻着明亮的脉纹/是云雀遗落的金丝绳/是七岁的日记里/刚构思的一件小小盔甲”,在梦中,“好多个灿烂的日子/掉进蓝茵茵的湖里/好多片橘色的山坡/变成风中的帆船”……读潘淼的诗,很容易产生读童话时的美妙感受,同时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50后的“童话诗人”顾城。不过,如所周知,顾城即使是写童话,也还是一个“悲哀的孩子”(顾城《简历》),他甚至将这种白日梦般的行为视作“任性”的表现。在50后的诗人顾城那里,做梦的原因其实在于因压抑而产生的“孤独”与逃避,是背对世界的紧张与敌意;正因为如此,即使是在《小春天的谣曲》这样看似柔美、稚气的诗中,顾城也竟然会写出此类狰狞的句子:“心是我的王国/ 哎!王国哎!我的王国/ 我要在城垛上边/ 转动金属大炮/我要对小巫女说/你走不出这片国土/ 哦!国土哦!这片国土/ 早晨的道路上/ 长满了凶猛的灌木”(1982)。关于顾城的“童话”,著名批评家唐晓渡曾经指出,顾城的“天国”梦实际上早在1984年就已经破灭了,这导致了出现在强烈的幻觉与现实之间的必然的悲剧。唐晓渡的评论其实不仅仅局限于顾城个人的精神和心理问题,在一定程度上也适用于很多50后诗人的情况——包括顾城个人在内的这一代诗人理想的幻灭要远远早于“文革”结束后的1980年代初。恰如顾城1969年写的一首名为《我的幻想》的小诗所刻画的:“我在幻想着,/幻想在破灭着;/幻想总把破灭宽恕,/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这种在“幻想”与“破灭”之间深深矛盾与困惑的诗人形象,其实是大多数50后人的典型缩影。对于这些在童年时期便开始经历一次比一次更为猛烈的政治风暴而过早遭受打击和挫伤的50后来说,不祥的时代已经成为他们生命中挥之不去的乌云,总会在他们的诗歌中投下悲剧性的阴影,即使美丽也难掩忧伤,即使用童话写诗,也难以驱散命运带来的凶险和悲哀。而恰恰是成长背景上的差异,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潘淼这样的泛90后诗人与其前辈在心态和精神上的不同,阳光、自由、健康和透明几乎成为90后诗人的整体性格特征和人格魅力。在位居“2009年度90后十大新锐诗人”之首的原筱菲的诗中,90后的这种特点有着清晰而典型的表现: 


 让阳光 

 到我的歌声里坐一坐 

 我已把迷雾擦净 

 正在风中晾晒 


 摘去误落在发梢的红叶 

 落叶里的风 

 卷走我秋天的烛光 


 岩石上的台阶 

 是上升的音符 

 正铺向 

 折叠的秋天 


 梦是橘色的余香 

 我居住在一只 

 暧昧的橘子里 


在这首直接命名为《让阳光到我的歌声里坐一坐》的诗里,灰色迷雾和凄冷秋风衬托下的,仍然是暖色调的世界、暖色调的人生。这就表明,即使是面对世界的不幸和苦难,90后也并不会胆怯和逃避。对此,潘淼的表述令人鼓舞:“我们路过玉米,甲虫,矮牵牛/路过苦的大地/和流泪的风信子/……我只是走着 不愿飞行/大地上有我一直爱着的 苦难的太阳”。——当然,这并不是说90后要比他们的前辈有更伟大的道义担当和更强大的意志力,这只能证明中国大陆在1990年以后日趋宽松、多元的社会氛围和优裕的物质生活水平,使作为独生子女的这一代人成为中国空前幸福的一代人,较少压抑的成长环境无疑也使他们拥有更为健全的人格。恰如冯至在其《几只初生的小狗》一诗中所描述的,因为年幼时被母亲衔到阳光里的生命经历,小狗们第一次全身心地领受了光和暖,虽然它们不会有记忆,“但是这一次的经验/会融入将来的吠声,/你们在深夜吠出光明。”冯至的诗其实是以特殊的方式,具体揭示了个体生命在其人格形成的过程中,童年经验所具有的基础性影响。而这与弗洛伊德的人格发展理论可谓不谋而合。 

不过,透过“阳光”这一意象的背后,同时可以看出的,是90后对于生活的“享受”主义态度,这也可以解释他们为什么缺乏80后坚硬的反叛和冷铁的尖锐。零晗影的一首诗《拥抱阳光》可作例证: 


我想紧紧抱着阳光不松手 

就那么匿身于温暖之中在梦里面遨游 

如果可以 我还想牵着你的手 

让煦阳缕缕透过我们的间隙偷偷溜走 

然后我便能抓住它的尾巴独享温柔 


我想紧紧抱着阳光不放开 

一天到晚哼着《如果的事》奔向大海 

即使死去 也要让心头没有阴霾 

让暖阳偏偏洒进我洞张的眼眸吞没残骸 

然后我便能随它离开忘记依赖 


我想紧紧抱着阳光任光阴流逝 

一个人塞着耳机走在街上把温暖铭记 

无论如何 都会走出上海这个城市 

让阳彩朵朵绽放在开旷的田野 穿越琉璃 

然后我便能奔跑在那片土地上 自由天赐 


我只是想抱着阳光 这个梦简单却灼热 

穿过紫堇 我站在香樟底下 阳光缠绵悱恻 

青春多舛 我兀自摘下木棉 单纯暗藏忐忑 

梦靥复在 我悄悄抱住阳光 对着久违的你们无法抉择 


零晗影诗歌中的“独享温柔”其实是90后普遍的心理。这群从小到大缺少兄弟姐妹的独生子女,很难做集体的梦或集体做梦。从某种意义上说,90后最亲密、最信任的朋友或伙伴其实是他们的父母——以60后为主的受到了较系统的知识教育、具备较强的包容性和理性思维的一代人。在90后缺少兄弟姐妹的情况下,60后往往成为陪伴他们成长的类似亦师亦友关系的最开明的父母。著名诗人杨克曾经在为原筱菲的诗集《嬗变的石头》作序时介绍说,为了女儿的学习和成长,原筱菲的父亲几乎放弃了自己的一切,陪原筱菲从乡村迁徙到大庆,又从大庆跑到北京去念书和学画,把人生的理想全部寄托在女儿身上。上述特殊的社会状态和上下两代人的理想的关系,无疑是最让90后感到自在、留恋的,这也是众多90后诗人普遍抒写血缘亲情的主要原因。像郑凯的《母亲的……》、《再见,母亲》,牟惊雷的《妈妈》,苏逸陈的《一日,南方又一月》,白丁的《出走的父亲》,季若离的《写给普露特》,寒塘鹤影的《菊花忆》,幽兰的《佛珠一串》……,每一篇都写得情意恳切、令人感动。而苏笑嫣的《对妈妈说》和《在写这首诗时》则是这一方面的代表之作。苏笑嫣比原筱菲更直白地吐露了构成90后人生“一切 暖色调”的主要因由——因为“在写这首诗时/妈妈也在写着”(《在写这首诗时》);与之相呼应的,在另一首诗《对妈妈说》中,作者更为这种“暖色调”的人生感和世界观提供了一幅温馨的图画佐证。此诗既是抒情,同时也等于解释: 

想像有一天 

  你带着我去放风筝 

  手中牵着属于我们的幸福 

   

  想像有一天 

  你和我一起去钓鱼 

  我们点起篝火用罐头盒 

  做汤碗 那里面盛着满满的 

  一定不仅是鱼汤 

   

  你说你幼时采过蘑菇 

  妈妈让我们一起做一回 

  采蘑菇的小姑娘披着晨光的长袍 

  带着星星的王冠一起拿着小镰刀 

  去采摘 爱和快乐 

   

  当我们挎着小篮子 

  谈笑着回家时 

  爸爸一定 站在路口 


不过,比这更加值得赞许的是,这些90后诗人在叙写生命中至亲至爱的长辈的时候,并没有采取仰视的角度一味的赞美和抒情,而是站在独立的个体生命的角度,以一种难得的细心体贴,充分表达了对同样是作为个体生命存在的长辈的理解和感恩,甚至以平等的对话姿态向其长辈表达对生命和世界的真实感悟。在这一方面,白丁的《出走的父亲》显示了不同寻常的成熟人性和理性。在这篇融合激情与智性、诗意想象与戏剧性白描、文笔老到而洒脱的散文中,作者完全抛弃了以往对于“农民”、“父亲”这类形象的本质化、道德化的想象和设定,以一种全新的个体生命观表现了自己父亲独特的堂吉诃德般的热血梦想、生存智慧和永不安分的孤独的诗人气质,饱含着作者在一种新的壮阔的文化视域中对于个体生命存在的精神性关注和理解。如果按照传统简单而懒惰的生命观和文学观、教育观,那位敢于挑战循规蹈矩的农民人生,有着打架、酗酒和艳事等浪子行径,钟情诗酒风月,两次抛妻别子从乡村出走的父亲,显然是不足为训,不值得为他多费笔墨的。而以往的做法也恰恰是把这类人物简单地作为负面的道德符号,匆匆打发了事。有鉴于此,我认为白丁的这篇不长的散文充分表现出了90后一代与前几代人在生命观念和文学视野上的最大的不同。 

由于这一种难得的成熟人性和理性,这些90后诗人将对长辈的生命关怀扩展至亲人之外的人群时,就同样多了些理解和包容,而少了些成见与偏见。例如潘淼的《寻人启示》对“那个痞子一样的男人”的猜测和同情,夏夜降临(郑凯)的《白裙子下的黑腿》中对公交车上一个打扮特别的女乘客的观察与猜想,还有长江娃娃《农民工组诗》中对农民工心理和情感的理解性同情,都让读者看到了90后诗人身上所具有的以前罕见的优良人性品质。而尤为精彩的是浅夏荒冬的《白尽梨园子弟头》,在对电影《梅兰芳》、《霸王别姬》的精细解读中,作者用灵动透彻的笔墨,传神地勾勒出大时代的风云中人情的辗转腾挪、人性的虚实变幻,其对世事的洞察,其对命运的觉悟,都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写作《流言》时的二十来岁时的张爱玲。 

当然,与张爱玲长期困于家庭、耽于书本的成长经历迥异,90后身处一个日新月异的改革开放时代和全球化背景之下,互联网和手机的普及更使得他们在信息时代轻易地穿越物理时空的拘囿,超越自身经验的狭隘,接触和了解更丰富、更复杂的人生与社会,并在多元文化的比较中吸收最人性的文明智慧和生命价值。据此而观之,“独享温柔”的心理并不必然导致90后缺乏理想主义情怀,实际的情况可能恰恰相反,由于有一颗被阳光捂热的心,他们才更容易感受寒冷、厌恶黑暗,像牟惊雷《西北老妪》中对“西北食堂一个吃剩饭老人”的关切和《秋天,那一个年月》中对饥荒年月的摹写,张芯幸《晨曦归来》和《第一片新叶》中对逝去的朋友和姨母的缅怀,孙彧《KKK》中对死于战争的士兵的同情,都证明着90后并非自闭自恋或自私的一代,而恰恰是有着切实的生命关怀和人道情怀的文明的一代,也许,木芷的《我是夏天早晨出生的孩子》才是90后最恰切的自画像: 


我是夏天早晨出生的孩子 

带着驱散黑暗的使命 

来到人间 

我躺在如烧红的火轮一样的太阳上 

光荣地冉冉上升 

我再也无法否认 

神种在我体内的那束火焰 

正在照亮这个世界 


当然,正如每一代会有每一代的不如意一样,90后也难免属于自己的痛苦甚至不幸。由于成长时期正是中国社会被单纯的经济发展观无情瓦解的大变革时代,在教育、医疗、住房等资源都被市场化,人际关系也日趋商品化、“原子化”的巨大压力下,90后同样会感受到生存环境和文化生态的焦虑和紧张;不仅如此,更因为他们普遍是独生子女,在“独享温柔”的同时,他们也是空前焦虑的家庭和社会压力的最后的承担者。可惜的是,或许是因为所选作者的生活背景和人生经历所限,在“新创作诗歌散文专号”中很难看到90后更广大和更普遍的人生处境和命运感,甚至看不到80后的韩寒笔下对应试教育和社会朽败的愤怒、反抗或忧郁;另外,在对现代诗歌的美学探险和形式创造上,专号里的诗人们似乎也缺少足够的自信和锐气。很显然,作为一个独立、成熟的个人的生命自由和磨难,以及由此生成的巨大人格底蕴和深邃的思想气势,在90后诗人中还普遍匮乏——我非常倾向于把这种状况的产生原因理解为当代青年接受教育时间的延长和独生子女的被过分呵护。这直接妨碍了90后诗人对于中国诗歌的提升和贡献。不过,在自称“我是一个与大自然隔绝的孩子”(《偶遇》)的李唐那里,这个在命运关怀、诗歌报负和艺术理想等方面显出超乎同龄人成熟的90后,还是证明着90后距离真正的“诗人”称号其实并不遥远。事实上,李唐也是90后诗人中得到较多前辈诗人和评论家认同并重视的寥寥几位之一,他的《瓜熟蒂落》、《欣欣向荣的秋天》曾经得到著名诗人杨克、李少君及其同龄诗人陈有膑的大加赞誉,而周瑟瑟更将李唐视为“中国90后男诗人中表现最好的”、“最为扎实的”,认为“他的语言干净、老练,像一个写诗多年的成年诗人”,“有着超越年纪的境界”。的确,无论是在诗歌的取材范围之广、修辞与情感上自控能力之强,还是在文化视野的开阔、诗歌修养的深厚、诗艺的精湛和个人风格的成熟上,李唐都称得上一个真正的诗人。而李唐之所以能够在90后诗人中脱颖而出,我发现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得益于他对诗歌这一“古老”行当和“手艺”的虔诚与潜心,得益于他对中外历代诗歌资源的广泛涉猎和吸收,这一点成就了他的大气和独立。不过,过早地在风格上定型和心态上淡定也许是李唐需要警惕的另一种陷阱,毕竟,“生活禅的境界”并不等于诗歌和人生的理想至境。 

在“新创作诗歌散文专号”中,相对于李唐、原筱菲和苏笑嫣等人的传统沉稳,我对上官封的实验诗印象深刻。或许是在我的诗歌期待中,一直有1980年代一帮60后诗人的反叛和挑战禁区的情结,所以在阅读90后诗人们的作品之前,我就暗怀着看到“奇迹”的好奇心。然而,在大多数的作品中,无论是在思维的独异深刻还是在艺术的出奇制胜上,我所盼望的冲击力和震撼力都没有达到足够的当量。在这种情况下,上官封的实验诗借现代前沿科学理论与古代典故塑造诗歌意象,以人文激情融解理性现实,将抽象语汇强行抽打、搅拌感性生活的张力与反讽,就表现出难得的先锋精神以及后现代语境中90后复合性的知识结构和思维特征: 


用破壁孢子粉和复眼观察膜宇宙 

凝缩的空水池剪断语言隔阂的脐带 


光线交锋的中途 木马复活 

映像脆弱 拆坏钟表 

用药水声说道:我要取消你 

蜷伏的躯体被策略性重置 


…… 


所有生物 陷入二律背反的困境 

静止的液体金属分解成柔和之光 消散又返回 

推开时间之外的暗门 

是盘旋在空中的根 

曾经燃烧 静若惊雷 进入锋利 体无完肤 

永远寂静 永远动荡 彻底疲惫 彻底干净 


环量子 

允许幽禁 


…… 


我们用清澈的溪水清洗自己光滑的罪 

明天已经抹去了 

对称残缺的尘埃 


——上官封:《波动模块2:引导闭锁空间的潮湿闭合弦》 


……这一切,都值得给予真诚的掌声。 


2010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