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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冰岛作家的超现实主义之旅

2018-2-24 08:32| 编辑: admin| 查看: 13997| 评论: 0

松(Sjón)全名西古永·比尔吉尔·西古德松(Sigurjón Birgir Sigurðsson),生于1962年8月27日。青年时便立志成为作家,16岁即出版了自己的首部诗集《幻象》(Sýnir,1978)。次年他组建了超现实主义团体美杜莎。该团体进行各式诗歌表演,常与音乐紧密结合。文学创作之余,松还曾与歌手比约克合作,而比约克也与美杜莎有颇为密切的交往。

2005年,松凭借小说《蓝狐》(Skugga-Baldur,2003)获北欧理事会文学奖。2013年则以《月亮石》(Mánasteinn)获冰岛文学奖。他的作品已被译成多种语言,引起了世界文坛的广泛关注。

作为作家,松既处于主流之外,又居于主流之中。他的作品具有先锋文学与边缘文学的特质,充满了对叙事与再现的大胆而革新的探讨与试验。在世界文学视野下,他的作品在国外广受好评,其地位也受到主流文学界的充分认可。

在采访中,松曾谈及超现实主义对其文学创作的影响。他说自己遵循一种“约会的诗学”——令相异之事物聚首一堂,这正是超现实主义的特点之一。另一特点则是运用潜意识与梦的创造力,而这种力量尤其彰显于无常的爱及情色之中。最后,超现实主义者拒斥任何形式的现实主义,转而以奇幻、恐怖与夸张的各种形式以寻觅“现实”。

以上特点均在松的作品中有所展现,而最具超现实主义特征的当数其诗歌创作。种种随机而相悖的联系开启读者的感官,令其感受那寓于平常之中的奇异。笔名“松”意为“视觉”,眼睛正是其诗歌的常见意象之一。与潜意识和梦境相连的情色是其诗歌的另一重要主题,梦即是通往潜意识的路径。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上,比约克演唱了由松作词的歌曲Oceania,海洋正是代表潜意识的重要意象。

钢与影

松的首部长篇作品《钢之夜》(Stálnótt,1987)是一部极具先锋色彩的小说,其场景设定在某一未来,而这一未来世界仍保有过去的种种印迹。小说深受赛博朋克的影响,画面感强烈的短促章节以及快速的场景切换则令人联想到有字漫画。

虽然作品中并未明确提及,我们仍可推测故事发生的地点就是冰岛雷克雅未克。叙事开始之前,那里曾发生过一次核事故。人们在城市边缘建起铅墙,隔离受灾区域与各种突变的动植物。小说中四位主要人物Jonninn、Finnurinn、Dísan、Annan都具备某些超常的能力。由此推断,核事故的影响已远远超出了铅墙的范围。作者本人也在作品中登场。小说开篇,名为Johnny Triumph的叙述人(松曾与方糖乐队合作演出,使用的名字正是Johnny Triumph。松的本名Sigurjón可拆分为Sigur和Jón,Sigur即英文的Triumph,意为胜利;Jón,相当于英文的John)从海底驶出,带着四枚蛋登陆。四枚蛋变为四个恶魔,随后进入城市,与四个年轻人相遇。

《钢之夜》是一部拼合之作。小说结构颇似蒙太奇,章节短促,切换迅速;同时杂糅了各种文学思潮与流派,将超现实主义、未来主义与科幻小说的文体融为一炉。另外,广泛的互文性是现代主义作品与先锋文学的显著特征。除赛博朋克与漫画外,小说四位主人公也取自伊妮德·布莱顿的儿童文学作品。《钢之夜》的“作者-功能”也由诸多话语建构而成——既同时取材自“通俗文化”与“高雅文学”两个看似对立的话语世界,又调用了“通俗文化”与“高雅文学”内部的各种表现形式。

松的第二部小说《天使,高礼帽与草莓》(Engill pípuhattur og jarðarber,1989)似乎是一个关于爱情与阳光海岸的美丽而温柔的故事。小说讲述了男孩Steinn和女孩Mjöll(意为白雪)生命中的一天。早上醒来后,他们去了咖啡厅,又搭乘公交车来到海边享受日光浴。而当晚上他们准备回家时,发现公交车已经停运。他们从海边棚屋里一位暴躁男人那儿借来自行车,可据说这个男人其实早已死去。平行讲述的还有另一个故事,我们将遇见另一位Steinn。他在一个黑暗世界中醒来,身旁是一团影子。他同影子一起长途跋涉,穿越沙滩与海洋,在走廊、房间、高楼、后院、森林构成的迷宫中穿梭。其间,他们还曾来到Steinn与Mjöll所在的咖啡馆的镜子背后。他们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与物,其中一把椅子一定要为他们讲述自己做的梦。最后,他们抵达了暴躁男人的海边棚屋。两个故事都以Steinn与Mjöll/影子共骑一辆自行车结束。但途中冰雹突降,自行车忽然失控,阳光沙滩上的美丽爱情故事其实另有玄机。小说结尾,两个世界不断碰撞、融合,小说由此进入一种循环,影子世界正是从光明世界的结束之处开始,结局即指向开端。

黏土三部曲

冰岛文学史上,松的《CoDex 1962》三部曲相当特别。三部曲的诞生跨越20余年,第一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我:爱情小说》(Augu þín sáu mig: Ástarsaga)于1994年出版,第二部《含着颤抖的泪:犯罪小说》(Með titrandi tár: Glæpasaga)于2001年出版,而15年后的《我是一道沉睡的门:科幻小说》(Ég er sofandi hurð:Vísindaskálsaga)才为三部曲画上了句点。第三部与前两部构成对话,至此故事已被重写,叙述人与人物也已被重新塑造。前两部作品的叙事主要由两个人物的对话构成,说者即叙述人讲述故事,而听者也被赋予了介入叙事的声音。叙述人将故事追溯至二战,犹太人Leó流亡至德国的一个小村庄,遇见了悉心照料他的女仆Maire-Sophie,二人用Leó放在帽盒里的黏土块造出了一个孩子。Maire-Sophie是作品的中心人物,而与之平行的是大天使长加百列的故事。加百列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女人,这一“性别麻烦”与听者本人如出一辙。在《我是一道沉睡的门》中,读者终于知晓,听者名为Aleta,是一个变性女人。

第二部作品以Leó乘船前往冰岛开篇。两个男人在船上偷走了他的金戒指。到达冰岛后,Leó开始找寻戒指。这枚来自炼金术士家族的戒指具有魔力,能给黏土孩子生命。Leó历经波折,最终重获戒指;小说结尾,黏土孩子睁开了眼睛。

第三部的情节更加紧张。前两部小说中,叙述人Jósef与听者Aleta之间的对话实际是基因公司CoDex正在进行的研究。冷战期间,超级大国进行核试验,导致人类基因突变,许多1962年出生的人都患有异常罕见的疾病。而CoDex公司的创建者、遗传学家Hrólfur Zóphanías Magnússon正在对着这关键的一年进行研究。Jósef即是其研究对象之一,他患有进行性肌肉骨化症,俗称“石头人”。

三部曲的主题关乎创造与毁灭、诞生与死亡、自我创造与自我毁灭以及过去-现在-未来之间的关系。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之中,究竟什么会得以留存?值得一提的是,松以及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等作家都是“未来图书馆”项目的参与者,他们各自创作了一部“为未来而写”的作品,直到2114年才会公开。

在松的创造故事中,读者会注意到作品对基督教与犹太教的大量指涉,而叙述人也似犹太故事中的“魔像”(gólem)一般重塑了自我。三部曲着意探讨创造与虚构,探讨如何结合灵与物以创造崭新的人或生物。魔像被视为怪物,因为它的形成未经性交与分娩,便不在上帝辖下。三部曲中的魔像即诞生于Maire-Sophie的眼中——《你的眼早已看见了我》,眼眸与目光催生的创造也指向着作家的笔名松——“视觉”。

三部曲的前两部包含了哥特与新式惊悚小说的诸多特征。此类作品中,对于“何谓人”的追问始终是作品的中心主题,而科幻小说对这一问题的探讨则更为明显。对人性与创造的思考在三部曲中多有体现。《你的眼早已看见了我》充满了各种“被创造出来”的魔幻生物与类人生物,例如姜饼人以及冰岛民间传说中以人骨变异而成的魔兽等;《含着颤抖的泪》中的冰岛存在着狼人;《我是一道沉睡的门》的指涉更为宽广,作品的议题扩展到了全体人类以及人类的创造活动。

爱情小说、犯罪小说、科幻小说,这些文学体裁常被视为无法跻身“高雅文学”之列。超现实主义者则很乐意从那些勾起“最低等的欲望”的作品中汲取灵感。这种将“高级”文学与“低级”文学并置的尝试与先锋主义者的文学主张相当契合,而松在三部曲中也出色地利用了这一点。《你的眼早已看见了我》引用了众多经典的表现主义电影,也即当时的恐怖电影。《含着颤抖的泪》中则出现了漫画与《德拉库拉》。《我是一道沉睡的门》开篇,Jósef提到一部“关于一群基因突变的孩子们”的连环漫画,即1963年问世的《X战警》系列,其中就暗示了基因变化的诱因即为辐射污染。

三部曲的众多故事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彼此之间紧密关联、互相对话。小说中的叙述人魔像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而其他人物也在叙事中登场讲述自己的故事。由此,叙事艺术本身的重要性得以凸显,叙事空间也更为广阔。作家将真实事件与虚构事件融为一体,将发生在其他小说中的故事、神话、电影片段以及各类引文典故嵌入叙事中,从而编织出一张纷繁而独特的叙事之网。松将事实与虚构合而为一,二者没有差别,历史融入文学,而文学又重塑了历史。同样,“魔像”也在文学、电影、宗教、战争、历史、民间传说、漫画等多重话语的交织与拼合之中诞生。

故事与讲故事的人

《蓝狐》的标题取自冰岛民间传说,skuggabaldur据传是猫与狐狸杂交的后代,也有一说为猫与狗的后代。小说设定于19世纪末的冰岛,具有明显的浪漫主义色彩,风格迥异于松此前的小说作品。除环境、情节颇具浪漫主义特色外,小说更以19世纪的语言风格写就。按时间顺序,《蓝狐》大致讲述了如下故事:患有唐氏综合症的女孩Abba去世了,收养她的药草师Friðrik正准备她的葬礼。他将棺木送至牧师Baldur Skuggason处,随附了一封安排葬礼事宜的信件,言及曾梦见一只狐狸进入山谷。牧师派出的使者背负棺木出发后,Frierik随即开始了为女孩准备的葬礼,并追溯二人相识的往事。晚上,他亲手将女孩葬于别处。而牧师命人将棺木下葬后,便进入山间猎狐,却遭遇诸多不测。牧师的一声枪响诱发雪崩,自取其祸。雪崩毁灭的或许只是其人身——牧师披上狐皮,变身为狐,应验了自己的别号Skugga-Baldur,成为人与狐的结合。最后,Friðrik获悉,牧师实为女孩的生父,却将她变卖为奴。

表面上,《蓝狐》似是一部传统之作,作家放弃了文学试验与游戏,迈向创作上的“成熟”。作品的晚期浪漫主义基调与乡村罗曼司文体也似乎佐证了这一点。但细究文本,作品的先锋主义特质依然俯拾即是。在哥本哈根学习之时,Friðrik即接触了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的前导。而小说对Abba外貌、思想及其独有语言的刻画也显示了超现实主义者对精神病人、儿童等边缘群体所创造的艺术的兴趣与观照。较之此前作品,《蓝狐》更易为读者接受,读者群也由此而扩展。

中篇小说《阿尔戈的木板》(Argóarflísin,2005)则以重构神话为主题,其副标题为“一个关于Jason与Keneifur的神话”。小说主人公Valdimar Haraldsson对北欧人以鱼为食的习惯颇有见解。1949年4月,Valdimar登上前往黑海的丹麦货船,船长是他已故挚友的父亲。Valdimar与船长等人同席而坐。每餐结束后,二副Keneifur便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木板侧耳倾听,随后开始讲述自己的希腊奇遇——他与Jason(即伊阿宋)共乘阿尔戈船前去寻取金羊毛,与美狄亚相遇。他还讲述了自己在利姆诺斯岛上的所见所闻——这座岛上只有女人,没有男人。岛上的一位女诗人通过木板向他讲述故事,即他带上船的那块会说话的木板,而Keneifur曾是女人。女诗人将伊阿宋与美狄亚的故事置换成了关于Guðrún Gjúkadóttir的北欧传说(见于《斯诺里埃达》《伏尔松萨迦》及数篇埃达诗中)。两个神话虽来自不同地区,但故事中的女人都为男权所欺,最后进行了残忍复仇。

松的下一部作品《昏暮异景》(Röurbýsnir,2008)依然取材历史。小说设定于17世纪的冰岛,主人公是Jónas Pálmason,人称博学者。Jónas博闻多识,记忆超群,精通自然科学、医学等各门学科,且对超自然现象颇有了解,但他因施行魔法而被流放到一个小岛。小说仅聚焦于这一事件之后的1635年至1639年,而叙述上仍不断跨越时空,引出了主人公的种种生平经历。小说结构似迷宫般错综复杂,作者又将尚未受启蒙思想“污染”的文艺复兴世界观融于故事之中。小说叙事中出现了一个“作者形象”,他称Jónas为Jón Gueðmundsson,即冰岛历史中的真实人物:博学者Jón Guðmundsson(1574-1658)。由此,作者揭露了虚构人物的历史原型,并以作者身份介入叙事,这也在提醒读者:作品中的观念世界是作者创造的产物,而我们对世界的认识也同样是经过建构的作者产物。

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中提出,讲故事的传统源远流长,而通过讲述故事可以传递经验,将讲故事者与听者紧密联结。松的作品所体现的正是对故事讲述的执著,对叙事的可能与张力的试验。松曾经谈到,如今讲故事的艺术绝没有消失。漫长的线性叙事已被众多片段化的小叙事取代,而无数片段又成为一个整体——这是一种现代的讲故事的艺术,在漫画、电视剧中尤屡见不鲜。中篇小说《月亮石》即是一部极具电影感的作品。

《月亮石:未曾存在过的男孩》是一部先锋历史小说。电影与同性恋、先锋艺术与西班牙流感、冰岛独立与世界大战,小说虽然篇幅短小,却汇集了诸多纷繁主题,在似无关联的现象中创造出联系。故事发生在1918年秋天的雷克雅未克,主人公是年轻男孩Máni Steinn(月亮·石):父母双亡、文盲、同性恋、社会边缘人。电影是他最大的爱好,挣来的钱都被他悉数用在看电影上。小说采取的视角即男孩的视角,也由电影框定。男孩生活在电影世界中,电影便是他的栖身之所;也正是通过电影,男孩学会了拼读。

如前所述,小说的故事背景极具戏剧性:一战将近尾声,冰岛卡特拉火山刚刚爆发,西班牙流感席卷冰岛,一切都处于动荡之中。流感来袭时,男孩被指派去协助医生,他也因此如愿结识了一直崇拜的女孩。女孩跟电影中的人物一样洒脱,却也同社会格格不入。

对电影与流行文化的指涉一向是其作品的鲜明特征。“变身”也是贯穿松的文学创作的一大主题:变为恶魔的蛋、拥有两个分身的男孩、黏土塑造而成的魔像孩子、变成狐狸的牧师、变成女人的男人或变成男人的女人,还有在小说结尾消失了的Máni Steinn。变化亦能够打开无限的可能——男孩已经消失,而小说由此诞生。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任职于雷克雅未克城市图书馆,著有《松之书》(Sjónsbók, 2016)等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