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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慈兰若文学馆

作品

仲夏随想

已有 98 次阅读2020-4-15 14:39

  

  之一

  如果你想了解事实真相,或者成为某一领域出色的行家,那么,你就不要相信所谓的专家们的说法,但是你最好不要拒绝参考他们的看法,不要把他们的话完全当做是无稽之谈,否则你就永远难以逾越业余这条鸿沟。

  我喜欢博物学,因此就比一般人更加执着于观察和关注昆虫和鸟类世界,当然,也有总愿意将虫虫草草们的活动写进散文与诗歌的缘故。

  我曾见到一本专门介绍昆虫们的书籍,说生活在非洲赤道一带的花金龟大甲虫是世界上体重最大的昆虫,成熟的雄性花金龟大甲虫的体重总在70.9克至99.2克之间,可是我在家乡西北丘陵地带,仲夏的雨后时常会捉到一种叫马叉子的大甲虫玩,它让人难忘的特征倒不仅仅只是因为它体形巨大,而是它那双强有力的坚硬钳螯。我总觉得它是锹甲虫的一类,保持了恐龙时期的巨硕体形而已。当我使劲儿用拇指和食指控制住它的腰身时,它就用力往外挣脱,它们似乎具备有WWE摔跤的技巧,我很愿意把它与那个叫HHH的摔跤手联系在一起。它像一个不留神被人从背后抱住腰杆,且使其双脚离地的人那样,先是盲目惊慌地胡乱扭动一番,然后将脖子和背脊拱缩起来,四肢胡乱挣扎,手脚疯狂踢抓,然后想方设法用嘴去咬控制者的肩膀和手,很明显,十一二岁的我仅用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是根本不可能完全控制住它的,我会加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但往往被它的一对金属般的螯钳夹得直掉眼泪,这个体形相对庞大的家伙,固定披着一件黝黑发亮的盔甲,如果没说错的话,它在昆虫界无疑是备受其国王宠信的大将军。

  现在似乎好多专家的话很不足为信,他们往往说话信口开河,有的甚至还胡说八道。

  就在前不久,我从另外一篇资料中看到介绍,说枯叶蛙非常罕见,想一睹其尊容,必得去遥远的非洲才行,这又是梦话,厦门海西的东坪山上就有很多,而且蛙类品种也杂,去年初春梅花盛开的时节,东山玉笋峰下的槎湾枇杷林中有一个蓄水池,池里生了厚厚一层绿色的浮游,水面上飘动着四五根枯枝,每一根枝上一字并排地蹲着十多只模样奇异的“枯枝蛙”,但我的确叫不出它们正式的的学名,就连我的学生都盯着它只张嘴,就是叫不出它们的名字,看来这些家伙们又是一种什么稀罕之物,因为我的学生读过十几遍《昆虫记》和许多相关的博物书籍,这么看来他倒是我的老师,可是连他也一脸的茫然,我决定写一封信,附上照片——当然肯定是这些蛙们的靓照了——寄到北京的博物类学院请教一番。

  真是无法想象造物的奇思妙想,这种蛙竟然被他老人家给塑造成了这幅德行,它们身上的紧身衣跟它们脚下踩着的枯枝是一样腐朽丑陋的颜色,比那竹节虫胖不了多少,身材简直就是枯瘦如柴,同样与它们脚下的枯枝无二无别,可是它们面无表情,也许有表情,只是我不知如何形容而已,记得在梦中见过黑无常,瘦得像根烧火棍,浑身长着长毛,面色阴冷,有一次在一个山神庙里也看到过类似的塑像,一副冷漠而目中无人的架势,这种蛙就是这样的尊容。

  我还曾在南海普陀的佛顶山里遇到一个比马叉子更加魁梧的黑甲虫,它也是披盔戴甲,朦胧中似乎它还披着黑色的大氅,除了它具备了马叉子那样大而有力的金属钳子,头部还多出了一对一寸多长的触须,触须上还带着花纹,它的个头足有马叉子的三倍,走路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狂妄气势,像《西游记》里山洞里的大魔头,就在发现它的附近,我也曽看到过一只应该是飞蛾类的昆虫,它简直像极了江湖戏班子里唱戏的角,它的翅膀让人无法跟翅膀二字紧密相连,它干脆就是披了一件宽大的战袍,只在脖颈处系了绑带,它体长足有五寸长,战袍有六寸长,它鼓着眼球雄踞在岩崖缝隙中伸出的槟柃枝头,傲气十足,发散着一种不祥的气息,像潜伏在灌叶间的竹叶青,盯着它瞅时,背脊处会感到些微的冰凉。

  近三十年来我阅读过的许多有关昆虫研究方面的文章里有些人总是拿一些果断的说法告诉读者,这种昆虫只能在非洲草原上看到,那种昆虫只能在亚马逊雨林中找得到,或者在中国东北的大兴安岭,东南的武夷山,还是更加遥远的哪个远洋中的岛屿上仅存,但是也许他就是在如他们所说的地方见到过他们的研究对象,或者干脆就是从某些人那里直接得到的信息,再就是仅从他的实验室研究资料上看到的说法,殊不知你在某一处陌生的地方住久了,便很容易发现他们的话虽然专业,但并非事实。

  就像有着绝对权威的一位老先生那样,竟然可以对自己根本不了解和从未亲身践行过的佛法信口开河,因此了解事物的真相得真诚地对待研究对象,不能仅靠权威的大帽子来代替研究,随口就说,让真明理人不知所云,或者怀疑,或者笑话。老先生杰出的其它贡献和成就没有什么人会不承认,但不对的地方,就是不对,不能因为他是一棵他人无法挑战和撼动的大树,连他的缺点都是优点了。我虔诚地闭关多年,实修实证地体验,七年全心阅览整个大藏经,常识还是知道几分的,可是他的确不懂。举个例子吧,敦煌有块壁画,佛像周围画了飞天,人,还有一只老鼠,他就嘲弄和惊疑地做出结论,说大家怎么也想不明白极乐世界竟然也有老鼠,经他一番点拨,才恍然大悟。其实那副画只是画了佛在娑婆世界说法,天人(飞天)作乐散花,人和畜生等六道众生在听法,仅此而已的一副说法化度图,而非极乐世界的殊胜平等法界,可是他老人家就会信口猜个结果,裹上权威光环,随便扔了出去,让人家当学术成果膜拜接受。他在自己的《在敦煌》中是这样写的:

  “最使我吃惊的一件小事:在这富丽堂皇的极乐世界中,在巍峨雄伟的楼台殿阁里,却忽然出现了一只小小的老鼠,鼓着眼睛,尖着嘴巴,用警惕狡诈的目光向四下里搜寻窥视,好像见了人要逃窜的样子。我很不理解,为什么艺术家偏偏在这个庄严神圣的净土里面画上了一只老鼠。难道他们认为,即使在净土中,四害也是难免的吗?难道他们有意表示即使是净土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纯洁吗?我们大家都不理解,经过推敲与讨论,仍然是不理解。但是我们都很感兴趣,认为这位艺术家很有勇气,绝不因循抄袭,绝不搞资本主义,他敢于石破天惊地去创造。我们对他都表示敬意。”

  佛教和信仰佛教的人都有原则的因果观念,离此什么也就谈不上了。佛教里在把经中的故事形象地艺术再现出来时,完全忠于佛经的内容,因果和戒律是他们心中的尺,当时画这些壁画的人,从来没有以什么艺术家自称,请他们绘画的人也没有这样看待他们,而是纯粹意义上的弘法利生,现在研究敦煌的艺术家大都是画家,他们研究绘画的成分最大,既然首先是佛教的文化遗产,如果这样的研究队伍中没有佛教的法师参与,注定是遗憾的。而这样的法师必须不仅仅是有着良好博学的佛学知识,更得具备长期实际修行的学佛过程,即所谓修证经历,不然佛学是无法代替学佛的,没有实践的佛学仅只是知识,并不能悟入佛教的内部真理。我希望敦煌研究部门应该有佛教人士的参与。我曾试想,如果敦煌研究院附近办一所中国学佛与佛学院,他们真切合作,这样的敦煌研究就会契入敦煌文化的灵魂。

  我准备写一份文字东西寄给敦煌研究所,或者今年再去时亲手交给他们的领导,我计划每年都会去那里朝拜,我向往那里的佛菩萨们,和一直挖掘和守护敦煌文明的研究与保护者们的坚守与大爱精神。我还喜欢那里神奇莫测的自然风光和动植物,尤其我在收集青蛙们的详细资料。

  哦,言归正传吧,比如,厦门东坪山上就有许多枯叶蛙,我亲眼所见,还为它们拍了数十张的靓照。许多资料上说只有非洲才有这种蛙类,甚至有一篇专家的文章也持此意见,这的确太过滑稽。

  现在的专家越来越多了,可专家的质量却是越来越次了,有人甚至觉得如果没有了这些专家梦呓般的结论,人们生活得也许更加的自信和少了几分的迷茫,多了一些精彩与踏实,我想真正内行的专家还是不能少的,谁真的明白和实践了,因此而实证了,那就是内行的专家,当然是最好的行业向导,少了他们也就不如多了的好。

  其实,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也许就在你生活的附近,那些人家认为罕见的东西,或者是绝迹的事物,随时随处都会被发现。

  之二

  我院子的东南面墙脚下种着几行叫做一根藤的豆角,它简直就像爬山虎那样有着非同寻常的攀爬天赋,在植物的体育领域里大概算得上是明星运动员了,当然它的主要才能是结出丰硕的果实,目前我还没有听说或者品尝过在味道的厚重和香醇方面与其相媲美的其它豆角,因此,我很贪婪地在东南、西南和西北三面墙脚下都种上了这种豆类品种,枇杷熟了的季节是在五月下旬,那时候大自然到处都是千姿百态竞相开放的花朵,我的豆角们也赶在这个恰当的时候爬上了豆角架的顶端,每一条茁壮的豆秧上生长着繁茂的心形叶子,每一层叶子的旁边都盛开着一串粉红色的豆花.

  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好消息,这时起每天都有从不同方向飞来的不速之客轮流造访,它们中有蜜蜂、蝴蝶、豆象,偶尔还有歌鸫和伯劳光顾,它们会长时间地留恋在园子里的桂花树和庭院东北角上的那棵二十米高的大枇杷树上,有时白头翁也来凑热闹,它好像很拘束,显得并不那么大方,或者说有点儿自卑,它比较安静,不像歌鸫那样大吵大闹,时不时的还自言自语,也会模仿其它鸟儿的叫声,在这个娱乐的时代,是不是连动物界也盛行着那种不伦不类的模仿秀,也未尝可知。

  的确,它们打扰到我正在聚精会神写作的状态。

  我不知道是不是它干了一件坏事情,我监视它已经很久了,东南面墙脚下的豆架东头有两只二尺高的石狮子,分别蹲守在大门内的东北两边,石狮子的座旁有很夸张地开放着的绣球花,有人叫它臭绣球花,它的每一簇花朵其实是由无数朵茄子花大小的碎花组成的,它们正在放浪形骸地恣意开放时,长相和豆象极为相似的一种家伙就会逐个将那些茄子花大小的碎花间的蕊啃噬干净,清香的绣球花猛然间就会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恶臭。我总觉得它们不是孪生兄弟,肯定是豆象乘着豆角尚未成熟之际换上了服装和行头闯下的祸,它们脱换衣服大概就像变色龙那么简单。我一气之下就拿着大剪刀将臭绣球给剪了个精光,结果第二天我就发现豆秧上出现了很多的豆象,我说了,跟昨天还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香甜的花蕊的那种家伙仅仅只是服饰花纹稍有区别而已,长相完全是一个亲娘生的模样。

  豆象卸下伪装不到两个星期时间,西坞三面山岭上的乌紫杨梅就成熟了,我的豆角也就摘过一茬了。

  我端着碗,嘴里嚼着豆角,蹲在豆角架下想,“六一”儿童节前两天还只有两米高的豆秧子,刚过完节日就急于进入成人的世界,一夜之间窜过了架上的横杆,且还在努力撑着膀子往半空里硬拽呢,生命力之旺盛令人叹为观止。

  雨后的夜晚,整面墙都变成了一片群星灿烂的碧空了,萤火虫会像繁星似的爬满墙面,闪闪烁烁,像极了大穹的星野,令人叫绝。

  我最近花了一点时间专门观察了萤火虫的活动情况,让我倍感诧异的是它们的耐心,不管园子里那些蜗牛们如何毫不麻痹地紧闭门扉,信心十足地坚守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它们都会表现得比其更有耐心,这让我很容易联想到那些优秀的狙击手,事实上它们确实做到了这种极致,不到两三个晚上,园子里所有的蜗牛就个个成了空壳,吃饱喝足的萤火虫们因为营养充分,在夜晚就把它的尾灯开到最亮,四处溜达,消耗能量,生活中我的有些朋友也是如此,以为消费是一种进步,浪费更是一种文明。

  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宗教给我们节俭是人类必须的美德,浪费是可耻的行为,而我们今天眼里只有钱,有了钱只想变着法儿花,以丑为美,我不相信鼓吹和恣意刺激消费是人类幸福生活进步的标志。不管怎么说,一切暴殄天物的做法都不该成为一种赞美的对象,或者可供仿效的风尚。

  我和我的学生经过半个多月仔细的观察,发现园子里活动的萤火虫虽然很多,但只有单纯的栗棕色的一种,它们的体型只有两个四号铅字竖排那么大,但是奇迹就发生在它们身上,我担心我说出这个秘密不但没人相信,反而会引来一片哗然,但是我决定还是说出来好一些,毕竟这种发现对研究昆虫领域的人或许是一种难得之启迪。

  两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发现就在一片固定的豆角秧根部的叶子上活动着一只雌性的萤火虫,不知为什么,它每天夜晚都守候在同一片叶子上,如同一个忠于职守的哨兵。奇怪的是它每隔五秒钟就让自己已经足够亮的灯强烈地迸放光芒,可以清晰地照见叶子的纹脉,同时也把周边至少三片叶子的表面映亮,它所在的那片阵地周围至少两米之外才有密如撒豆的萤火虫活动,它真的似乎在同类中享有某种不可挑战的至高权威,我的学生说它肯定是这个园子里萤火虫们的王,它每一次与众不同的放光,无疑都带有震慑的威势,使得其它萤火虫们因为畏惧抑制住了自己的光亮,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不敢肯定,动物世界严谨的秩序,或者是某种制度,常常令一些博物学家惊诧不已倒是常有的事,因此,我准备带着肯定的心态,坚持研究几年萤火虫的家族秘史,它们的世界的确太不可思议了。

  我做过一个实验,给印有四号铅字的书纸上放上一只我发现的这类独特的萤火虫,随它爬动的方向就能辨认出字迹来,如果放五六只以上,就可以凑乎着看书了,由此想来,若装满一玻璃瓶呢?岂不成了一只好几瓦的荧光灯,大概坚持读完莎翁的一首抒情小诗是不成问题的,当然我是不会建议有人这么干的,这有点太过不厚道,我又是个素食主义者,而且信仰佛教,并不赞成损人利己之事,更不提倡伤害和戏弄众生的行径。众生平等是我的世界观。“相由心生,境随心转”是佛陀伟大的教言,我们对一切事存什么心,抱有什么态度,那么它们定然亦复如是对待我们,因此,我想这种事,尽此一生也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从萤火虫的世界里看到了一种可以映照人性的精神之光。

  九十九盏灯举在一起,虽然你找不到自己的光了,可是你看到的路却更亮……

  我在《葵花的语言》一书里这样赞颂过奉献与团结的哲学,觉得萤火虫们就有这种优秀的品质值得借鉴和学习。

  也许,因为这样,我愈加喜欢它们。

  之三

  我住在这里尽量深居简出不影响到邻居或他人的生活,我晚上总是工作到凌晨,甚至天光放亮,所以为了不打扰睡在二楼的华德,就在书房的卧榻上静坐或小睡两个小时,连绵不断的淫雨让书房显得有些窒闷,便去大露台上休息。可是巨大的阳光房里若是安装了电灯那一定会打扰到邻居们香甜的夜梦,何况会招致四周的蛉虫如雪片般瞬间将阳光房完全笼罩,像乌云遮蔽太阳那样不留缝隙。

  2012年我在厦门东坪山西坡谷口上的小二楼住时,雨后的草晴蛉会密如雪花,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很快我和我的屋子就被它们埋掉了,连屋里也弥漫着它们的翅膀。清晨,伏案写作一宿的我刚刚休息下来,禽鸟们成群结队地围拢住小楼吵得不可开交,它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无非就是想多为自己的队伍分摊一些楼顶和四周厚似雪被的蛉虫尸体和残翅,因为我很累,一早便不擅听这种鸟言鸟语,只好捂紧耳朵努力睡着了。所以在林子里居住时就尽可能在夏夜里不开露台的灯。

  现在住在杨梅林子掩映下的村子里,夜晚自然就格外谨慎灯光的使用了,于是就对华悦说了我的想法,我认为在露台东北连着大厅的那半堵墙上钉上可供爬藤的花架,前面安置一个露营的小帐篷,里面放一只台灯,夜晚钻进帐篷读书写作,累了可以在露台上散步经行,简直就像我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在落基山脉和阿尔卑斯山的峭壁上挂着帐篷的登山者的感觉,睡觉就躺在帐篷里,清晨就在露台静坐一时,我发现西坞古紫金庵南山之麓有清溪昼夜流淌,山上朝暮云雾缭绕,湿气凝重,太阳刚一落山,无论白天气温多高,整个西坞立马变得凉爽宜人,坐在一楼的厅里尚觉微冷,白天还火热如炉的阳光房也清凉安适,直到早晨的阳光晒到玻璃上,才觉得温度开始攀高,此时便可以将帐篷收进二楼库房去,从一楼拎一桶清水上来,从从容容地把一百多盒蔬菜浇灌一番,院子里的阳光已经洒遍了园子,于是去院子里的石桌上吃早餐,然后绕着园子信步闲庭,朗读一章半节的典籍,背诵一首半行的诗词,用过午餐后,就侍弄园子,一点到两点钟就进书房喝茶看资料,晚饭前的时间基本上都是用来写作读书,晚饭定在四点半,之后就是漫长的读书写作时间,往往持续到邻居们起床,绝少出去散步,只有在一段时间的某一天忽然想到应该去户外走走了,或者写作需要去采风,才不管天涯海角,江南海北地转悠一圈,我视时间如命,一分时光一分命光,所以极少虚费光阴。无论多忙,我每天还要坚持做早晚功课。

  华悦很同意我在阳光房的做法,帮我买了露营帐篷,可她不赞成我太过熬夜,因为我前几年创作“生命三部曲”造成了严重的背脊疾病,她才帮我治疗初见成效,想想的确不应该再这么熬煎下去了,有些习惯像黄梅天染在衣服上的霉渍,得狠下一番功夫才可以去除。

  昨晚又熬了一个通宵,但我相信很快我就会痛改前非,学会传统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动法则。

  晓风轻拂,经一夜清露的洗拂浸润,岭上葱郁的树木绿波荡漾,梅果就像金鱼在戏耍闲游,此时睡意朦胧的蔬菜也已醒来,一个个伸展着嫩腰学着我的样子往林禽们集结出行的方向眺望,它们愉快地相互打着招呼匆匆赶往劳作的地方,而果农们也是这番情景,相互问候着,说笑着穿过巷子,赶往果园,我这个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却正准备着他们晚上准备的工作----睡觉。

  之四

  据说在所有昆虫的世界中蝗虫的嘴巴最接近高等动物的嘴巴了,它们嘴巴下面的触须会精细地品尝食物的味道,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植物和庄稼极其容易受到它们的侵害,大概它们最容易品尝到庄稼和植物茎杆中的甜味。说起甜味的东西,我可是深有一番感触呢,我在厦门海西的东坪山上由于错误地给木瓜树浇了鱼塘里的污水,致使无数的绿甲金龟子冰雹似的连续一个月耐心地袭击了我的小楼,这得先从一只树蛙和几棵瓠瓜说起。

  我的豆角长势如此喜人,与浇水的学问大有关系。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2012年春节刚过我就从舟山机场飞去了有着鹭岛之称的厦门,我住在海西的东坪山,山上生长着丰富的热带植物,是数百种珍稀鸟类的天堂,当然更是昆虫们的乐园。这绝对是一处隐居读书修行的好去处。我当天就从半山里一户人家借来一把砍刀,住山的人大都会刀耕火种,借给我砍刀的主人允许我砍伐他家的毛竹做围栏和篱笆,于是我就和华诚挑小腿一般粗壮的毛竹一口气砍了十多根,每根毛竹大约都有十四五米长,我们将竹子劈成二指宽半人高的竹条,做了几十米长的围栏和篱门,还用雨布搭建了厨房。我就住在旁边的小楼里,小楼有上下两层,每层有三米见方,我和书房在上层,华诚和衣物间在下层,楼上就像个观景台,放眼莽荡的层峦叠嶂,岫岩日出,云蒸霞蔚,万鸟归林,渔舟远岛,美不胜收。

  与我一起观景的其实还有壁虎和蜘蛛,到了晚上就更多了,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几种蛙。东坪山上的壁虎我粗粗数了几次,起码不超过十多种,蛙类更多,有两种蛙每天晚上都在小楼墙壁上标本似的贴着,经常让我想起小说里的夜行侠。一种是身体透明得像水晶一般,另一种则像个傻大个,腿长胳膊长,是树蛙的一类,一个纵步蹿出两米远三米高,我曾见到它就用这样的方式直接跳上木瓜树去,我苦苦辛辛练了二十多年武功,才发现该拜的师傅原来居住在这里,现在八十岁学吹唢呐,气跟不上了,不再迷恋武术了,因此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跟华诚把远处废弃的园子里的土一筐一筐地挑回来,在屋后营造了三十平米的菜园子,这里的地质非常独特,灰色的火山灰下面是花岗岩砂砾,到处是火山喷发时神奇的自然力像吹气球般抛出去的巨石,每一块巨石都有半栋楼那么高,这些石头往往都是好几块堆叠在一起,因此形成了无数毫不规则的天然洞窟,万石山公园那里就是这样的奇观。在这种地方造出一块菜园来实属不易,但我们还是在砂砾和石头上面铺上了一尺厚的泥土,种上了各种蔬菜,搭了漂亮的豆角架,可是当我们的黄瓜和瓠瓜结出来还没长到大拇指粗细的时候,它们就自己从瓜蒂的位置烂掉了,我百思不得其解,每天像伺候孙子似的关心它们,给它们浇水,还把煮过的黄豆做肥料给它们施,想不到竟换来如此回报,心里委实困惑,就在这时,园子旁边的木瓜树上的木瓜也开始出现这种状况,一圈一圈婴儿脑袋那么硕大的木瓜都开始烂了,长尾蓝鹊和黑脸噪鹛们动辄就是十七八只围着木瓜啄食,经过一夜时间的霉烂,伤疤处就会生出大大小小无数的金龟子,和黑蛾子,我每天都要在门口坐到凌晨才进屋去,所以饱尝了这些墨绿金龟子冰雹似的打砸,我知道这种情况是因为什么才出现的,其实就是好心做了坏事,我原本是想报答木瓜树的,因为我每天都摘下一颗木瓜,一切两半,抠去籽,抹上蜜,然后上屉蒸熟,出锅后就用勺子着吃,很补体力。有天黄昏,我在园子里浇菜,想想天太热,给木瓜树也浇浇水,凉快凉快,结果就出现了这种糟糕的事情。

  我意识到是水出了问题,就去村子里打听,梧村的阿伯告诉我说这是山下鱼塘里抽上来的水,然后叹了口气说,鱼塘的水浇菜都这样,养的鱼那还叫个鱼吗?这里的自来水也不好,你们最好是天天买纯净水喝吧,我就经常大桶小桶地买纯净水喝,浇菜就用自来水了。

  我把木瓜用尖头铁锹全部铲掉,用自来水每天浇灌它的根和冠,有科学工作者说,植物的根是有智慧的,同时又是伟大的黑暗中的执着探索家,真的,很快奇迹就出现了,木瓜树竟然就重新结出了一圈一圈的果实,瓠瓜也开始重新结出了果实,而这一切的奇妙力量和变化,无疑都来自于它们聪明与顽强的根的生命思想。这样晚上坐在门口喝茶时就不再遭受金龟子冰雹般的打砸了,树上那只蹲在木瓜间的长腿树蛙也不等我请它就主动下了地,夜晚的时候跟壁虎和大蜘蛛们像夜行侠似的贴在我的小楼墙壁偷听我在屋内的动静,我真不想再看到它蹲在木瓜与木瓜的缝隙间怡然自得地像吃花生豆那么随便地吃那些忘我地埋头啃木瓜的昆虫,这种时候我简直就看到它是一个贪吃肉食的人,它的嘴巴的确像极了此类人的嘴巴,比蝗虫的嘴巴更接近人类的嘴巴。我还觉得树蛙和金龟子在贪婪甜食方面更是不可思议,而且树蛙的嘴巴颇像是极少数那些令人生厌的大嘴巴人,他们吃饱喝足了就东家窜西家地瞎生事,木瓜树上的那只树蛙就是这样,它吃饱喝足,就钻到几颗木瓜间打个盹醒来就眯缝着睡眼在附近几棵相思树和榉树间讲瞎话,树下的三角梅最厌恶它这种很不光彩的行径了,从来都对它不屑一顾,它也就从来不好意思靠近她了。

  之五

  有关壁虎远古先祖的生物信息我们的确不能说知之甚少,但肯定不算了解究竟。

  可怜的壁虎被双面胶贴黏住了四肢和肚皮,我想了好多办法都无济于事,关键是它的皮肤一旦被强力胶贴粘住了,那么只要它稍有挣扎,就会立刻又多一块地方被粘住,直到它毫无动弹之力,它的爪子被粘得更惨,就连指甲也被牢牢粘在了胶贴上,根本就无法去把它从胶贴上剥离分毫,即便是你有什么高招能够剥离一点儿也不行,因为你刚剥离了一根指头,它马上就会焦急地向外蹬踹,它想急着逃离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是这样一来就会前功尽弃,总是这样,于是我就坐在一边瞅着天上的游云发呆,忽然我就真的受到了某种启迪,我几步奔到厨房,拿起香油瓶和一只筷子又转身飞奔出门,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胶贴高兴地对着满眼迷茫的小壁虎说道:小家伙,你得救了,显然它已经对自己终能得救不报什么幻想了,我用筷子蘸着麻油将整个涂抹着胶的一面涂了一遍,然后再蘸上麻油,耐心地用筷头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小心剥离,边剥离边用麻油涂抹粘胶的地方,这样,即使它挣扎也无妨碍,绝不会再粘回去,很快它就脱离了胶贴的魔爪,在被剥离胶贴的一刹那,它拼尽全力来了个漂亮完美的纵身,直接从我怀里窜进了园子里的一片茄子的阔叶下面。我想,这个办法是否可以推广,想起前不久送煤气的人送来的强力粘鼠毡粘住的那只老鼠的悲惨命运,至今难以释怀。

  我在槎湾住的平房,四周除了有几座不知年月的古墓,还有就是枇杷和梅花树,其实我就住在四周没有人家的村郊果林里,院子围墙下面开着一个出水洞,厨房墙脚四面的碎石缝里不知住着多少田鼠,屋顶上它们像走大路那么随便,还理直气壮,无论白天黑夜它们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厨房里简直叫人哭笑不得,地上、锅台上、桌子上到处都是黑米似的老鼠粪便,我把锅挂在墙上的撅子上,它也要窜上去翻转来折腾一番,结果是经常弄得锅掉在地上蹦蹦跳跳地追着它跑,它凄惨怪叫着奔逃,瞅着黏在锅上的血和毛,我恶心得顺手就把锅扔出了院墙,后来它们总是这样玩命地恶作剧,华德就弄来了捕鼠笼,好不容易扑捉了两只,放生到后山去了,往后它们死活不再理会那个令它们气愤的东西了,不管用尽什么方便都没用,换了一个跷跷板式的连续多个捕鼠器,我特意用香油炸了豆腐和花生米放在里面,守到半夜就进去了一只小田鼠,想这下可好了,估计天亮就会扑捉到六七只呢,天亮后发现有一只体型硕大,尾巴很长,尾巴稍上长了一簇长毛的凶神恶煞般的黄鼠,它瞪着花椒籽似的眼睛,胡须上粘着血迹,再仔细看,它竟然已经将那只田鼠连毛带皮都给撕食了,这就是畜生,连同类都残忍地吞食。因为我们是素食主义者,还是把它给放生了。

  第二天中午我烧菜的中途没有煤气了,电话叫了送气的人过来,他听说了我被老鼠欺负和困扰的事很同情,说我们吃素,不用荤腥食物是很难捉到老鼠的,建议我们用他的捕鼠胶毡子,我问它我不杀生,捉住要放生的,一旦粘住了老鼠能否剥离下来,他说没问题,谁料当晚就捉住了一只硕鼠,它凄惨的叫声惊动了我,我看到它时它非常绝望,由于它的拼命挣扎,大半个身子都已经粘牢在了毡子上,半张脸和眼睛也粘在了上面,我就颤抖着双手,其实心也在颤抖,并莫名其妙地念叨着忏悔的话,我用壁纸刀剥离它的身体和胶,这简直就是荒唐之举,可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最后虽然使它脱离了毡子,可是割下来的强力胶将它粘成了一团,眼球好像也被粘得找不到了,将它放在草丛里自生自灭,在我刚关上大门的瞬间,我就听到夜猫在门口争执打架。

  我整夜无眠,发誓宁可被老鼠闹翻了天,也决不再捕捉它们了,随便吧,鼠模人样的东西。

  阿慈兰若

  2017年仲夏夜太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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