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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子教官

2026-07-17 16:0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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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台晚报责任编辑孙青同志发来微信,言:“《第一次航线飞行》文中的刘桂清来电话,想联系您。是否可将您的电话给他?”

闻言大喜,忙回道:“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回了微信又觉得不妥,连忙向孙青同志要来刘桂清教员的电话,迫不及待地拨了过去。

电话拨通后,我激奋地自报家门:“教员您好!我是您的学员林基强呀!”

“哎呀!是基强呀!烟台战友转来你写的《第一次航线飞行》,看后感慨很多!一晃40多年过去了,你好吗?”听着语调平缓的淮安普通话,一如当年,总能让人感到一股浓浓的暖意。

电话里,我向刘教员汇报了自己的简要情况后,热情地邀约道:“教员,欢迎您和嫂子来烟台。我已退休,届时我可以陪您和嫂子好好逛逛!”

刘教员朗朗地笑道:“我已77岁了,身体还健朗。抽时间到烟台看看老战友,咱们也好好聚聚!欢迎你与家属来南京呀!南京还是值得一看的。”

放下电话,语已断,情未了。在空军第八航空学院(已撤并)第一飞行训练团学习、训练、生活的场景一幕幕、一帧帧纷至沓来,历历如在眼前。

一、初识大胡子

1982年7月,结束了理训大队三个月的航空理论学习和跳伞训练,我被分到第一飞行训练团一大队三中队,将要展开正式的飞行训练。

正式登机飞行,是每一名飞行学员梦寐以求的事情。一年多的风雨兼程、酸甜苦辣,只是登机飞行的铺垫和前奏。当美梦成真时,洋溢在心头的激动变成了我们脸上绽放的笑靥,是那么灿烂,又是那么无拘无束、甚至还有点肆无忌惮!

到了飞行大队,最直观的感受是住宿条件和伙食标准的变化。住宿由原来的8人间变成了4人间,伙食费标准每人每天由地勤灶的2元3角变成空勤灶的4元6角(其时普通士兵的伙食费标准每人每天为0.7元)。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使我们有了天天过年的感觉!

大家兴头正高,教、学员见面会上中队长李锋刚的一席话却像当头泼下的一盆冷水,使大家顿时冷静下来,沉甸甸的压力瞬间弥漫心头。

李中队长说:“未来一年我们的每一次飞行、每一个起落、每一个科目对在座的每位学员来讲都是一道沟、一道坎,你们如能跨沟过坎,就可化茧成蝶,顺利毕业。如若不能,则就只能折戟沉沙,遗憾地结束自己的飞行生涯。因此,希望你们在未来的日子里,要树立信心,吃得了苦,经得住呲,扛得住压,发扬‘地面苦练,空中精飞’的精神,在教员的指导下,勤学善思,遇山开路、逢水架桥,争取跨沟过坎,顺利毕业!”

李中队长的话让大家感到了压力,同时也激发了大家挑战未来的决心和豪情,大家眼里都闪烁着崛强而不服输的光芒!

会后是学员与各自教员见面。我和湖北籍学员沈朝利分在一个飞行小组,我的代号为62,沈朝利的代号为63;我们俩的教员是刘桂清教官。

刘桂清教员祖籍江苏淮安,长脸直鼻阔嘴浓眉,尤其是刮得有些发青的络腮胡子,给人一种耿直爽朗、不怒自威的感觉。妥妥一个北方汉子的形象!

初次相见,我和沈朝利都有些局促,僵立着生硬地喊了一声:“教员好!”。

刘教官见我俩直勾勾的样子,不觉“噗嗤”地笑出了声。“哈哈!不用这么绷着。以后我们要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了,是一家人,可以放松些。”听了他温和的语调,觉得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严厉,神情就不觉松弛了不少。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心头一紧,不觉又绷了起来。

“当兵就要有个兵的样子,飞行学员也要有飞行学员的规矩。一个呢,每次上课时62要向我报告,请示开课!这是我们的统一要求。第二呢,要好好领会李中队长的讲话精神,尤其是‘要树立信心,吃得了苦,经得住呲,扛得住压’这几句话,言简意赅,要好好琢磨。做到这几点,是我们圆满完成飞行课目、顺利毕业的基础,一定要吃深吃透落实好。这个在以后的训练、生活中我们还会有持续的交流。”

会后,沈朝利嘀咕道:“‘经得住呲’应该是经得住批评吧!为什么不说批而说‘呲’呢?”

我笑道:“‘呲’应该比‘批’更狠、更快、更直接、更不讲情面吧!管他呢!等着看吧。”

二、大胡子的较真

不幸被我言中。大胡子的“呲”的确是比‘批’来的更狠、更快、更直接、更不讲情面!

七月的哈密流火烁金,尤其是午后三时左右的阳光霸气十足,劈头盖脸地泻落在毫无遮拦的茫茫戈壁后,辐射形成的滚滚热浪无情地蒸煮着大地上的一切,奇热难耐。戈壁滩上稀稀落落的骆驼刺显得无精打采,宿舍楼前胡杨的叶子也蔫头耷脑的失了翠色。

其时,我们坐在胡杨树的阴凉处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浑身上下毛孔洞开,被汗水打湿的飞行服紧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令人难受。在太阳下拿着风挡练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自感起落航线的动作要领已乱熟于心,便不免有些懈怠。趁教员到大队部开会的机会,赶忙跑到树荫下。尽管凉快不了多少,但总是避开了灼热的阳光,心理上还是觉得有点爽。

这种爽快还没维持多久,沈朝利眼尖,小声叫道:“不好,教员来了!”

我们慌忙拿起风挡,冲到阳光下,模拟起落航线的动作又“飞”了起来。

大胡子教员走到我们面前,莞尔笑道:“怎么样?差不多了?”

我回道:“我们俩互相考了一遍,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大胡子敛了笑容,轻松地说:“好吗!那你就按程序走一遍我看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拿着风挡蹲了下来。按起落航线的操作规程从飞机启动、滑行、起飞到五边飞行以致着陆全套动作走了一遍。大胡子则伴在我右侧默默地走着、听着,一言不发。

及至走完,我不无得意地报告道:“演示完毕!”

大胡子深深地看了我们俩一眼,沉默片刻,说道:“两个问题啊!一是作为军人,我们要坦诚、坦荡,干什么事都要干在面上,敢作敢当,人前人后、表里表外一个样,不能弄虚作假,虚言假套,这是我们的原则和底线。刚才你们明明在休息,见我来了就匆匆练了起来,这样的小动作不太好。累了休息一下也未尝不可,但你们这一搞,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事不大,但苗头不好。久而久之如形成一种习惯、一种处事方式,问题就大了。勿以恶小而为之,以后要注意。”

见自己的小九九被教员识破,我们俩都尴尬地红了脸。

“第二个呢,我们讲‘地面苦练,空中精飞’,这个苦练,指的不仅仅是勤奋,还应包括扎实、全面、正确,不允许有丝毫差错。空中飞行瞬息万变,不允许有丁点差池,否则就有可能酿成事故、甚至是灭顶之灾。你们俩都认为自己已掌握了科目要领,但62刚才的演示不全面、不准确,仍有漏项。比如收起落架后,你只确认了起落架放下指示灯,而没有看指示杆。一旦发生指示灯指示异常而起落架又没有放下的情况,不就是一个妥妥的事故征候吗?飞行是一项严格细致不允许有任何差错的活动,你们俩目前的状态与我们的要求还有差距!所以,我认为你们俩还应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加强练习,直至准确无误,滚瓜乱熟,做到‘心到、眼到、手到、脚到’,人机一体才行。”

此时,我的脸涨成了紫茄子一般,为自己的粗浅不实懊悔不已。

大胡子觉察到我情绪上的变化,放缓了口气。道:“现在知道什么叫‘呲’了吧!我们搞飞行的,在空中飞行状态瞬息万变,所以我们干什么都更直接、更简练,一是一,二是二,绝不能拖泥带水。这是职业要求,也是我们应有的职业素养。所以,‘呲’就是快言快语,直指问题,没有那么多的铺垫和安慰,你们要尽快适应!”

三、那杯温暖的咖啡

闲暇聊天时,大胡子念念不忘他学飞行时苏联教官对他们的严厉。他说:“我们的苏联教官对我们批的更直接、更猛烈。他们不满意了,用汉语又表达不出来,便用脚在地上画个圈,在圈里吐一口唾沫,然后跺上几脚,意思是骂你笨的像个大乌龟。如果在空中,来的更直接,他会在后舱突然扳动驾驶杆打你的双腿,有的学员的腿都被打肿了。所以,你们所受的批评跟我们当年比,那简直都是小儿科。”

大胡子教官的严格严厉使我们俩的飞行技术稳步提升,经十几小时的训练,我们两人的起落航线飞行都在第一批放了单飞。

训练中,大胡子也不总是一味地严厉,有时也会表现出与他外在形象不太一致的体贴和温暖。

记得在飞高级特技时,大坡度盘旋、俯冲、急上升转弯、半筋斗翻转、横‘8’字、竖‘8’字,倒飞、螺旋、慢滚等一套动作下来,高体力消耗加上座舱内的高温(老式飞机没有冷风系统)已使我汗流浃背,甚至屁股底下的降落伞垫都湿漉漉的。而慢滚长时间的倒悬(脑袋朝下)令胃里的食物直冲喉咙,有种喷薄欲吐的感觉。

后舱的大胡子感觉到我的异常,忙解除我的操作,将飞机改正,恢复平飞。

“62,怎么样?”耳机里传来大胡子的声音。

“呃!想吐!”我咬紧嘴唇,将涌到喉咙里的食物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我来操作,没带呕吐袋是吧。可以摘下飞行帽,将帽衬子拿出来,如果控制不住,就吐在帽衬子里。”

“嗯!速度减下来了,可以打开座舱盖透透气。”大胡子变得有了耐心。

打开座舱,凉风袭面,神情为之一爽,暑热和呕吐感得以稍缓。

飞机落地后,大胡子见我浑身汗湿,脸色苍白,笑着讲:“这是一个小考验,经历多了,慢慢就适应了。好好总结一下,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就有经验了。”

到了休息室,大胡子破例去取了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轻轻碰了一下,轻声道:“加油!稍微休息一下,一小时后登机。”

看着大胡子刮得发青的胡茬,听着他少有的温和的话语,啜饮着有一丝苦味的咖啡,一股暖流弥漫全身。

四、炫技送行

考核沈朝利编队飞行的考官是副中队长张继良,长机驾驶员则由大胡子教官刘桂清担任。

其时我刚通过考核,在休息区拿着一杯牛奶无聊赖地慢慢品咂着。大胡子走过来说:“走吧,压舱去。”

闻言,忙拿起飞行帽跟着向停机坪走去。

沈朝利驾驶僚机如影随形,无论是起飞、还是空域特技,与长机的间隔距离都保持得很好,通过考核已不成问题。这从张中队长与大胡子教官轻松的通话语气中已能感受到。

考核科目完成返回途中,耳机里传来大胡子教官难得的温和语调:“62,这是你们初教机的最后一次飞行,为祝贺你们顺利通过所有科目考核,下面我和中队长给你们表演一个密集队形编队飞行,以作纪念!”

话音甫落,张中队长驾驶的僚机已前出变为长机,而我们则变作了僚机。态势形成后,大胡子教官驾驶僚机慢慢向长机靠近、靠近、再靠近,近到两架飞机机翼几乎穿插叠加到了一起,直看得我心惊肉跳。

耳机又传来大胡子教官淡定的声音:“62,我们现在与长机的间隔距离为10米,一会儿我们将保持这个间距,给你们做一套编队特技,好好体会!”

话音一落,飞机已进入盘旋,接着是俯冲、跃升、筋斗、半筋斗翻转等,两架飞机如影随形,宛如一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令人叹为观止!这种密集队形编队飞行,考验的不仅是两位驾驶员精湛的飞行技术,更是他们之间配合的默契和亲如兄弟的感情!

其时,天山逶迤,戈壁苍茫,天清气朗,两家飞机如两只灵巧的燕子在蓝天白云间穿梭,令人心生激荡,胸臆大开!

这最后一次飞行,给我们一年的飞行训练生活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也给我们的人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美好印记!

从此,遇事要“树立信心,吃得了苦,经得住呲,扛得住压”成了我的人生法宝,而将这一法宝深植我心的,无疑是大胡子教官。

大胡子教官,不仅是我飞行生涯的老师,更是我人生的导师。

感谢烟台晚报的穿针引线,期待与大胡子教官相隔40年的再次相聚!其时我一定会敞开心扉,一醉方休!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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