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生命初生的地方,
赤足踏过的温热土壤,
祖辈安睡的那片山岗。
如今我寻找你的模样,
像追逐风的形状。
儿时嬉戏的宅田路径,
在记忆里摇摇晃晃,
即使用北斗导航。
都说你是根——
十六岁那年汽笛一响,
我们飘向陌生的他乡。
从山村到城市灯海,
从溪水到江海茫茫。
你的子孙在粤,在赣,
在月光照不到的远方。
你是水井里晃动的脸庞,
池塘边洗脚的清凉。
田埂上蜿蜒的印章,
园中菜蔬静静生长。
烈日下挥锄的午后,
插秧时弯腰成一排诗行。
爬过塘边的柿子树,
溪沟里抓鱼的欢畅。
你更是读书识字的初始,
青瓦白墙祠堂里,
有我读书声回响。
群山记得砍柴的少年郎,
从捆不起柴的慌张,
到雨中挑担在山道奔忙。
掌心磨出硬茧的光亮,
草鞋磨破一双又一双。
最快乐是妈买的解放鞋,
厚厚鞋底像踩在云上。
那条两米宽的石子巷,
少年心中是长安大道,
如今归来,越看越渺茫。
故乡,你像雾中的月亮。
若删除父母的目光,
我们灵魂的根,该往哪里藏?
能否在脑海深处,
将你彻底清仓?
第一次离开时多荒唐:
要砍满堂屋的柴粮,
让奶奶灶火永明亮。
不久奶奶也成了漂泊者,
在江西的晨昏里,
与我们同看月亮。
漂泊如风筝悬荡,
悬在陌生的穹苍。
顺风时见白云太阳,
暴雨来临时慌张,
怕如气球炸裂,
消散得不知去向。
但故乡不灭,根不断肠。
我们鲜活地站在这里,
抗拒凋零地回来探望。
可故乡先空了,消失了。
我们强健地存在,
故乡却永逝于时光——
只在记忆里微微发烫。
蝶儿在野花丛中匆忙,
为金色朝露欢喜昂扬。
它们不知这是村东故乡,
只有花香记得旧日模样。
蚂蚁在石块上来回奔忙,
急急储藏过冬的食粮。
不知这里原有大树苍苍,
树洞里住过几代蚁王。
燕子千里飞回老屋梁,
徘徊盘旋不肯入廊。
以为自己飞进了梦乡,
不敢相信眼前空荡。
我从千里外一次次回望,
恨与爱都刻下烙印的故乡——
现在是永逝的故乡。
只有月光,
年年照在这片空地上,
像我从未离开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