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中国散文网 登录  注册    我要投稿   我要出书  
用户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中国散文网 中国散文网 人物 访谈 查看内容

殷健灵:我要把人间美好的东西传递给孩子们

2017-11-2 14:23| 编辑: admin| 查看: 661| 评论: 0

殷健灵是我们十分熟知的儿童文学作家,她将少年成长过程的繁复心绪用“小说”这个容器来承载,那些回忆中的微妙的心情、隐蔽的心绪、深藏的记忆,一一被翻捡出来,引发了大量读者的共鸣。在她看来,倘若能在少年时多浸淫于文学,从文学中了解世界与人生,他的目光可能就会变得深刻与从容,一切并不美好的个人经历,都可能转化为心灵的财富。

殷健灵,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生于上海,在南京近郊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18岁开始发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野芒坡》《纸人》《风中之樱》《轮子上的麦小麦》《1937?少年夏之秋》《月亮茶馆里的童年》《甜心小米》系列,散文《爱——外婆和我》《致未来的你——给女孩的十五封信》《致成长中的你——十五封青春书简》等。曾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冰心图书奖大奖、台湾“好书大家读”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第八届上海幼儿文学奖一等奖、2015年度“中国好书”等,2013年和2014年获国际林格伦纪念奖提名。部分作品翻译成英文、日文、韩文、法文、瑞典文、西班牙文、越南文、阿拉伯文等。

本期对谈嘉宾 殷健灵

青年报特约对谈人 陈莉 张桢

1、我总是觉得,如果做女人,就应该是美的,由内而外的美,而少女是上天对人类最优美的赐予,这个阶段的女孩是鲜活的、天籁的、纯美的、真挚的。

陈莉:殷健灵老师好。之前,对你的关注,更多是在少女小说的写作上,比如《玻璃鸟》《纸人》《轮子上的麦小麦》《月亮茶馆里的童年》等,你非常细腻地呈现了少女的成长,包括生理和性心理的成长,还有她们和自我的交锋与挣扎、与他人的依恋或别离,给当时以及当下的中国儿童文学都提供了不一样的题材书写与书写样式。我想还是请你给更多的读者们谈一谈当时的创作缘起与写作感受。

殷健灵:在我刚刚学会拿起笔抒写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少女,并不知道要写什么,那是一种本能的表达。回望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我发现有太多积蓄在心中不得不说的东西。

我曾经是一个公认的好得不能再好的乖女孩,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看好我的未来。任何出轨的举动在我身上发生的可能性是零。即使是在让很多大人头痛的青春期,父母也从未为我操过一点心。顺顺当当地走过来,工作了,我当了一份女性杂志的编辑和记者。这份工作促使我思考一些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我的工作和采访对象大部分是女性,她们中有出奇的优秀的,也有俗常的。和她们交谈和交往,我渐渐悟到,从一个女孩到一个女人,如果将它比作一幅画卷的话,在漫长的人生历程中,她们的少女时代是最浓重的一抹色彩,几乎奠定了整幅画的基调。我总是觉得,如果做女人,就应该是美的,由内而外的美,而少女是上天对人类最优美的赐予,这个阶段的女孩是鲜活的、天籁的、纯美的、真挚的……没有一个少女有理由辜负上天给予的生命的馈赠。

我并不满意自己的少女时代。如果让我从头来过,我会是什么样的? 我曾经不止一次 自问。——我会更张扬天性;我会勇敢地表达我需要爱;我会剔除束缚做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我会问我想问的看我想看的说我想说的,痛痛快快地道出困惑无望和失落……我知道,自己的青春期也曾暗流汹涌,尽管那时的我看上去常常充满阳光面带微笑。我还知道,现在正成长的少女也像我当年那样徘徊着,有时她们未必知道,有时她们知道了却不懂得自救。我们属于不同的时代,但是我和她们一样拥有过青春的生命,我们的生命灵犀相通。我并不想承担什么使命,只是想表达深藏在心底的对生命的挚爱,而所能采用的方式,也许只有诉诸文字了。

我写关于少女心理的小说是从对自己的内视开始的。起初是以散文的形式,当年一些微妙的心情、隐蔽的心绪、深藏的记忆,一一翻捡出来,晒晒今天的太阳。我想我是真诚的。那些散文赢得了无数今天少女的青睐,她们给我写信、倾诉,这有些让我意外,她们告诉我:她们和我一样。她们让我确信:生命、爱和情感都是永恒的,它们不因时代的更替而变更。

后来,当我需要更丰满、更立体地表达我的那些想法的时候,散文的样式就显得有些单薄了,于是就借助于小说。我想写和别人不完全一样的小说。我不可能真实地再现今日孩子的生活,因为我的阅历我的年龄我的心态决定了我不可能完全投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去,即使写,那也是一种有距离的观望,是浅表的描摹。我们这些成人作家所能做的,是一种深层次的、直抵他们身心的对生命本质的探寻,是撼动自己也能撼动别人的真诚表述。

就这样,便慢慢有了你提到的一系列作品,以及后来的《橘子鱼》《千万个明天》《像你这样一个女孩》《甜心小米》系列等等。

陈莉:最近十年,我们发现你的写作有了很大变化,从《风中之樱》《蜻蜓,蜻蜓》《1937·少年夏之秋》《是猪就能飞》到《野芒坡》,无论是题材还是表现手法,跨度非常大。这是一种自觉的追求,还是自发的写作状态呢?

殷健灵:先说一些题外话。

学生时代,我是班长和学生会主席。初一时,班主任是一位粗线条的男老师,疏于管理,我们班成了年级里有名的“差班”,上课纪律混乱,考试平均分也时常垫底。可是,我们班有一样在学校里很出名——班级活动很新鲜很有趣很与众不同。每逢举行主题班会,当班长的我总和小伙伴一起商量:这回有什么新样式?说实话,小女孩的我就特别讨厌墨守成规、邯郸学步。我们这个“差班”创办了全校唯一一份学生自办的报纸《新星》;举行过穿越型主题班会“二十年后来相会”,我拿了支圆珠笔模拟话筒充当主持,和全班同学一起“遇见”了二十年后的自己……那是1984年。

最近,重读文学启蒙老师朱效文先生1996年为我的第一本散文集《纯真季节》写的序,其中有这么一段话:“当许多年轻人离文学越来越远的时候,当社会的浪潮越来越趋向于经济,殷健灵却依然坚守着她少年时代的文学理想。这不光由于她对文学有着执著的爱,也源于她生命中拥有一份不屑与潮流合伍,不愿向尘俗折腰的独特个性。这种潜藏于她温柔纤弱外表下的具有反叛意味的性格,往往不易被人察觉,但又明确地支配着她对于事业和生活的价值取向,也决定了她对于文学的生命同化。”这段话,令我一惊,又心有戚戚焉。原来,效文先生那么早就看破了连我自己都未必明了的那个“真我”。

陈莉:我在读《是猪就能飞》和《野芒坡》时,常常不自觉地跳出一个念头:这是殷健灵的作品吗? 和当年的那些少女小说,太不一样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殷健灵:因为我很容易厌倦那个陈旧的自己,于是,总是努力创造一个全新的自己,而这个全新的自己是站在那个陈旧的自己肩膀上的。并且,我相信,优秀的写作者一定是成长型的,最好还是一个“多面手”。虽然,不得不承认,一个作家一生写了几十本书,都可能是一本书的种种“翻版”,创造的几十个人物也往往是一个人物的种种“化身”,作家的个人局限难以打破,但还是要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做最大努力吧。

陈莉:这种题材的自如选择,是和你的记者编辑职业有关吗?是它们赋予你对事件的敏感和及时的捕捉,进而在某个原型或某些素材的基础上进行文学创作的吗? 我注意到,《野芒坡》的创作有一个相当长久和艰苦的资料收集与探究的过程。

殷健灵:新闻从业经历不仅让我保持了对社会生活和题材选择的敏感,更让我接触到无法想象的真实生活。尤其是参加工作的前九年时间,我一直在新闻采编第一线,主要做人物尤其是女性人物的深度采访。我可能是上海最早去往河南深入艾滋病村的记者,采访过无数笼罩光环的名人,也采访过偏僻的乡间疯人院和边缘人群,以及形形色色的传奇人物。

回过头来,我要感激自己的是,从一开始便提醒自己:要把每一篇采访报道当做文学作品去写。那时候我便知道,新闻是速朽的,艺术才能长久。也是在这样的经历中,我学会了如何做详尽的资料性功课,快速粗通原本陌生的行当和领域;学会了最大限度地提前了解被访对象的人生历程性格癖好,让对方不仅视我为记者更视我为朋友……我没有把工作当做一件“差事”,我觉得它在教我逐步地认识人、认识社会和世界。我对信息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我采访的那些活生生的“人”,是感情和心灵的历史,并且,希望以尽可能文学的方式呈现我所见到的。

后来,我的愿望成为了现实,那些原本刊登在杂志上的工作性文字结集出 了书,还多次再版。——它们中的一部分成为了我日后文学创作的素材库。

2、我们要把一些人间美好的东西通过文字去传递给孩子,情趣与诗意可以成为他们生命初始的底色,亲和与平等是我们和孩子交谈的方式。

陈莉:我知道,除了小说的写作,其实你还写过诗歌,现在也还写着散文,比如《听见萤火虫》《致未来的你——给女孩的十五封信》 《致成长中的你——十五封青春书简》,其中《爱——外婆和我》刚刚获得全国儿童文学奖,你能谈谈散文写作与小说创作的不同吗?

殷健灵:我刚刚学习写作的时候,根本不会写小说。我写的是诗歌和散文。写诗歌,最需要的是充沛的情感,青春年少的我,当然不缺情感;而散文,来源于真实的生活和思想。但是,我很快就不满足于写诗歌和散文了。因为,随着阅历的增长,我发现内心有了更多的东西需要表达,诗歌和散文的容器太小了,它们装不下我要表达的东西。我必须找到一个更大的容器,来装下我的东西。这都是些什么呢?

它们是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物、情节、故事和世界,可能是现实中的,也可能是远离现实生活的。于是,就需要依靠想象和虚构去触摸别样的生活和世界。可所有的想象和虚构都是基于实实在在的生活,在里面,渗透着我的情感、发现和思考,并且也能让别人引起共鸣的;可是,它又不是实在的生活,不是生活的画像。这里的生活,需要想象和语言来填充、创造,它是湿润的,有着不同的气味,它可以安抚现实生活的枯燥、单调和不满足。我需要用虚构的无法触摸的生活来超越现实的生活。就我钟爱的成长题材而言,我想用虚构的成长来超越真实的成长——将现实中的焦虑、微妙、艰难、惶惑、美好、渴望拥有和不曾拥有,转化为“一时拥有”。

能装下这么多东西的,只有“小说”。小说这个容器真的很大,我开始像考古学家一样写起了小说。我在自己记忆的角落里翻个不停,从中搜捡出值得收藏的成长细节、波折、感悟、苦恼、快乐、朋友、家庭,可以坦白和无法坦白的念头,还有四季风物、万物之声;当然,我还搜检别人藏在记忆里的宝贝。然后,珍藏它们,鉴别、埋葬、挖掘、组合、分解、修饰、加工、扭曲、再创造。我在“小说”的容器里捣鼓它们,发酵出一个又一个面目不同的故事,真是其乐无穷。最终,这些由原材料艺术加工成的作品(我还不敢称它们是“艺术品”),常常会成为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样子。它们似乎获得了生命,有了自己的呼吸和命运走向。我所做的,只是遵从自己真实的情感和体验去编织和架构它们。我不变魔术,不想迷惑我的读者,只想用小说这一虚构的艺术说出我最最真实的内心。

至于儿童散文,我曾写过一篇短文谈过心得,抄录几段如下:

在所有的文体里面,散文恐怕是最需要投入真生命的。如果没有“真”的精髓,散文便不成其为散文,因此有人视散文为“最具文学性的”。更有很多作家惜墨如金,哪怕写了一部又一部鸿篇巨制的小说,进行散文创作却很谨慎,因为散文创作的过程是消耗心力的过程,是真实坦诚的心灵付出,来不得半点虚假。它来源于作家的生活经历、感悟生活的能力、丰富的知识以及删选和提炼材料的天赋。

这些,是一般散文所应具备的特质。不过,儿童(少年)散文除了应该具备上面提到的“真”与那些“永恒”的特质外,或许还应该具备另外一些特质。

第一是情趣与诗意。法捷耶夫说:散文是有翅膀的。我想儿童(少年)散文的翅膀就是情趣和诗意吧,没有了这两只翅膀,毫无诗一般的轻灵因素,散文就飞不起来,它所描绘的生活多半是粗糙乏味的。一定要有有趣的故事,那情趣也是渗透在字里行间的。乏味的文字怎么可能吸引小读者呢? 康·帕乌斯托夫斯基说:“每个真正的散文作家都应当熟悉诗歌和绘画。”这句话,现在仍然适用。

用发现的眼睛去描绘与孩子有关的生活,用具像新鲜的比喻带孩子走进自然。给孩子看的散文,必须是有鲜明色调的,作家可以像画家那样工作,向画家学习直接认识周围事物的方法(这也是儿童的典型特点),用初次的眼光准确地观察和记忆,然后充满新鲜感地用文字去表现。这时候的作家,和孩子一样天真,会带着强烈的兴致去描写生活——包括所有的“生活琐事”,很可能每件“生活琐事”里都蕴含着让孩子感到有趣的内核。儿童(少年)散文的文字一点都容不得马虎,“萝 卜白菜”一样的语言是一种境界,在最浅白的语言里,却能看到色彩的层次,生活的趣味与提炼,诗意的想象——它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我们要把一些人间美好的东西通过文字去传递给孩子,情趣与诗意,可以成为他们生命初始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