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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不血刃

2020-5-7 19:09| 作者: 张小群| 审核: 罗爱田|查看: 946| 评论: 0

 

1988年的7月,骄阳似火,杨柳依依。年方19岁的杨君晓从内蒙古铁路工程学校土木专业毕业后,分配到铁道某工程局的第一工程处第三工程段去实习,内蒙古铁路工程学校是招收初中生的四年制小中专,那年月中专毕业后还是干部身份。

实习后的杨君晓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快乐的心情和节奏可以用当时流行的蒋大为的歌曲《要问我们想什么》来形容:漂亮的姑娘十呀十八九,小伙子二十刚呀刚出头,如金似玉的好年华呀,正赶上创业的好时候。

这和多年以后,全国铁路公安高端经验交流会上,坐在主席台一侧沙哑沧桑声音侃侃而谈的刑警杨君晓很难链接成为一个人:任何一个案件都不是片面的、孤立的和静止的,要学会用马克思主义哲学辩证的看问题;任何案件都会有一个关键点,那就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很多案件进入盲区,就是我们没找对这个关键点,这个地方的最大特点就是一切矛盾的汇集处。解决了它,案件就会迎刃而解。

年轻的杨君晓实习的三段正在海滨城市修一条木材市场的铁路专用线,工作轻松而愉快,那是个交替的时代,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双轨制,国家工程吃穿不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氛围还没散去,工地上还有间歇工人的合唱歌声。除了把施工图分解给不同工种画画简图,就是到工地看施工,及时纠正一下施工偏差,说来不复杂。业余时间买一些《十月》《收获》《逐木鸟》看,也很简单充实。

工程队青年人很少,有一个电工叫乔大梁,是个子弟,父亲原是本处第二工程段的段长,在伊拉克的摩苏尔援外修立交桥。乔大梁的女朋友叫“黑玛丽”,在食堂换饭票兼打杂,黑玛丽同宿舍的女孩叫“白猫”,白猫负责每天到邮局取信和报纸,早晚放广播,听说白猫的男友是处机关杜总工程师的儿子,大名的音很响亮,叫杜秋,原也是三段技术科的,现在南京工学院脱产进修。乔大梁、黑玛丽和白猫都是局技工学校毕业的,开始叫学徒工,三年期满叫青工。

乔电工给白猫黑玛丽宿舍换灯泡,招呼路过的杨君晓帮其扶梯子,杨君晓有幸观摩了黑白二公主的闺阁,屋里有清淡的香味,靠窗一张桌子把两张床分开,白猫那边有彩色头像照片挂在墙上,窗台上华姿洗头水,蓝雨的卫生纸。黑玛丽这边有一个海豚样装饰的不锈钢防风打火机。

介绍到这里,我们的故事就该正式开始了。

9月初,乔大梁的父亲从伊拉克回国,回处机关当了副处长,这个原本丝毫不相干的事件,在梁祝的小提琴伴奏背景音乐中,成了“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偶尔扇动几下翅膀的那只蝴蝶。”不多久,乔大梁被段上任命为青年突击队队长。青年突击队虽是临时的空架子,可授旗仪式搞得很隆重,搭了台子,台子四周插满了彩旗,高英喇叭里放的是《团结就是力量》《革命人永远是年轻》,还重复的多次播放关牧村的《假如你要认识我》:珍贵的灵芝森林里栽,森林里栽,美丽的翡翠深山里埋,深山里埋,假如你要认识我,请到青年突击队里来,请到青年突击队里来。

年轻帅气的乔大梁穿着应景的卡其色夹克,挥舞着风卷的队旗。下面一片欢呼。虽然欢呼中有起哄的成分,但那场景还是蛮激动人心的。

这时蹦出来了不合时宜的弦外音,一个外后叫“色老大”老工人分开众人,从后面挤到第三排的杨君晓跟前,指着台上的乔大梁说,为嘛不是你。杨君晓当下红了脸,压低声音说,正事呢,别闹。

色老大是个五短身材五十来岁的小老头,材料库保管员,是从二段调过来的,原是乔大梁父亲的手下。他说乔大梁的父亲好留长头发,平日不习惯常人那样用手捋,头发耷拉下来就甩头。甩头时有个口头语:“干他”。色老大“色”的读音是筛,之所以色老大,是因为好讲黄笑话。有一次,他问杨君晓,你们知识分子读书多,有个事我弄不机敏,《愚公移山》上说,操蛇之神闻之,害怕了,告诉了玉帝。这个操蛇之神是许仙么?杨君晓说,你可好流氓。色老大缩着脖子拱着肩嘿嘿的笑。乔大梁追着杨君晓问,老色说的是啥意思。杨君晓说,我也不知道。看着一脸茫然的乔大梁,杨君晓又补充说,他嘴里还有啥好话呀。

青年突击队长这个虚名头不晓得咋就成了催化剂。乔队长上任后,下巴上淋雨,扬起来了,日常工作呈半工半干状态,蓝粗布工作服不穿了,牛皮电工兜也不常歪跨在腰上了,很多时间是跟在背着手的段领导后面,成了段领导的捧哏的,有时不知深浅,说些领导想说说不出口的话,很快,得罪了不少人。

开始杨君晓认为乔队长的转变是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并不是古哲学里说的与其不争天下莫能争,殃及池鱼的事猝不及防地来了。

先是换桌子,行政科找到杨君晓,说青年突击队想搞小发明,要放台钳等工具,打算用杨君晓的写字台,杨君晓的写字台是个老物件,纯实木的朴实敦实,抽屉上拉手是红铜的,杨君晓很是喜欢,第二天杨君晓一上班,发现桌子换成了个三屉桌,棺材色,一看就是农村集市上的那种廉价货。杨君晓心里好不高兴,没挂在脸上,也没抱怨,只是洗了桌布慢慢擦拭上面的尘土。

第二件事是当时私下传着一个伟人的黄段子。有次开会,段长说,我们有些知识分子编排我们的领袖,在这里提出批评,希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说完,意味深长的瞥了杨君晓一眼。杨君晓以为是色老大传的闲话,在四下无人时,拉下脸质问过他,色老大也一本正经地回道:

正事是正事,胡说八道是胡说八道,我这么大岁数了,这点还拎得清,老要张狂少要稳当,老了,发不了废,啥事弄毬不成了,自己找个乐子,啥事能玩笑啥事不能玩笑,我这么大岁数还能没数呀。杨君晓说,色老哥,就当我啥没说。

在前几天,段长让杨君晓去仓库帮着整整帐,处里要来检查,发现色老大的进出库账目混乱不堪,光是流水账中的“罗思(螺丝)”让杨君晓琢磨了半天。帐里也看出色老大的善良,那时操作不当损坏公物要陪,这是个制度是很难具体操作,出库单上,领导领东西多次出现11个,这是不合常情的,一定是“救济”给了出事的普通工人,品名和数量也是五花八门不规范,指出时色老大脸上挂不住反驳说,你这是洗干净屁股找疖子,1×1010×1不是一样的?胡说,怎么会一样,一个女人你干十回和十个女人你每个干一回能一样么!色老大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边笑边说,咱们段的色情委员会轮值主席不该是我,该是你。

质问色老大后,杨君晓断定给他造谣告黑状的是乔大梁。杨君晓一直想不起好的办法对付他,以直报怨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杨君晓是不屑那么做,到领导那里去说是非,杨君晓认为自己档次没那么低,有时会自嘲安慰自己说,好鞋不踩臭狗屎。

转眼天气凉了,冬天许多像浇筑混凝土工程无法进行,说话间工程段就要进入“猫冬”时期,一个秋风凛冽阳光明媚的中午,杨君晓去新开张的海浪花市场买了两盒港台歌曲的磁带,在市场杨君晓碰到了闲逛的乔大梁白猫和黑玛丽等人,因为不是跟他们玩的很近,只是笑着打了了招呼。没想到回去的路上又挤了同一辆公交车,车上人很挤,杨君晓在前面,听到乔队长在后面傻逼傻逼的说着,也听见了白猫黑玛丽咯咯的笑。车走了两站后,杨君晓抢了个座,并没像以往性格招呼女同事来坐,大大咧咧的坐下来,眼睛瞄车窗外的风景。

在海浪花市场门口的广场上,杨君晓看见两个七八岁的瘦削女孩子打把势卖艺,这让杨君晓想起了他的两个妹妹,一时间思乡的惆怅噎满腔,杨君晓给了那两个女孩两块钱,这在当时钱不算少,杨君晓实习期每月工资29.5元。

寒流来了,各宿舍盘砖起炉子,木工提着锯子安防煤气的风斗的时候,很多宿舍自己起火加餐,食堂也开始卖饺子皮和饺子馅。这时候,风言风语说,远在南京工学院读书的杜丘(秋),在大学同学中找到了“真由美”,白猫因此在纠结和郁闷。乔大梁耗子腰里别了杆枪,动了打猫的心思,毕竟青年突击队长和大学生,副处长和总工,好似站在了对等的擂台上。杨君晓苦寻的机会终于来了。

杨君晓骑车到了海阳路菜市场,先是买了卷蓝雨的卫生纸,在菜市场外的公厕方便后,剩下的这卷纸不经意落在了厕所的墙头上。后来又买了一只活的最小的芦花鸡,装在编织袋里拎回来。杨君晓的初中同学王强毕业后去了养鸡场,寒暑假找他去玩,见过杀鸡,看的时候感觉很容易。操作起来也不是所看到的那样简单,最后是水果刀把鸡脖子全部割断。

杨君晓准备了一封蒋干盗书的“书”道具,这个道具杨君晓在火车上的厕所里见过,知道它的样子,道具在若干天后的晚餐打饭时间放到了预定位置。

很多年后调工程局公安处的刑警杨君晓侦办一宗杀人案,是一个工长有了新欢后把妻子骗到工地后伪装成触电身亡,案件做的近乎完美。杨君晓先是给了他本《刑法》,把故意杀人罪和自首的地方在书里折了角。看完后,那人脸上开始冒汗。告诉你,你的每一步都会留下脚印,你的每个细节打算都会留下痕迹,你说过的话,去过的地方,都会一点点磕打出来。你现在承认,算你自首,起码不会绑缚刑场执行枪决。那人撂了后,公安处长赞赏说,行啊,杨子,兵不血刃!杨君晓也有些得意,顺口出溜说,不血刃都是从无数次血刃中修炼出来的。说完自己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干笑了一下,啥兵不血刃呀,瞎猫碰见死耗子。

还是接着叙述我们的故事。

隔天下午,烟雾般的渺茫秋雨似下非下。黑玛丽像着了疯魔一般飞奔到工地上,毫不顾忌旁边的众人,拉住乔大梁又踢又踹又咬又拽头发,并不说理由,打完后抹着泪跌跌撞撞的走了。晚上电视散了,人们走出电视房,还隐约听到白猫和黑玛丽高一声低一声声嘶力竭的吵架,第二天早餐排队打饭的时候,披头散发的白猫冲进来,找到正在排队的乔大梁,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个嘴巴子,然后瞪着布满血丝的杏眼,一鼓一鼓的胸脯喘着气。乔大梁不解和乞求般求助的目光瞥周围的人,周围没一个人站出来拉架,目光里都是埋怨、不屑,嘲讽和幸灾乐祸。乔大梁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乔大梁身材魁梧匀称,留着一边倒的分头,白净的圆脸略显胖。

出事后,段领导出面了,问白猫,气呼呼的噘着嘴啥也不回;问黑玛丽,除了掉泪,兴起了自己扇自己嘴巴子;问乔大梁,傻乎乎的只一句话,我不知道咋回事,我真不知道咋回事。

接下来是黑玛丽要喝药自杀,白猫搬到了放满工具的修理班库房住,乔大梁不见了,据说躲回家,闪了。

很快,乔大梁调别的段了,这对“干他”的乔副处长是一句话的事。黑玛丽也调走了,这是她不再闹妖也不再追究的交换条件,也是乔副处长的一句话。过了些日子,黑猫也调走了,她毕竟还是有可能成为杜总工儿媳妇人选,杜总工也丢不起那人。

一时间,飞鸟乱投林后般冷清了许多。

有人对杨君晓说,大梁这孩子不懂事,你要原谅他。

杨君晓说,我是个实习生,离家千里,人生地不熟,乔队长比我大几岁,没少照顾我。

说这话的人是乔大梁的妈妈,过来做善后工作的。乔妈妈穿着讲究,合身的黑长裙和米色外套风衣都是呢子的。高腰皮鞋鞋带像趴个硕大的蜈蚣。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在杨君晓看来,咋说也是个女流之辈。就连万一除了人命,公安局即便是查到那鸡血白袍大姨妈,杨君晓都预先想好了应对之策。

前边人事科长业已经试探过了,他和杨君晓谈话,问他愿不愿意当青年突击队长?杨君晓说,我是个实习生,一年实习期满了就走了,咱们这流动单位照顾不了家,家里正活动在老家给找个接收单位。其实杨君晓心里明镜似的,父母是没有本事把他调回去的。但这是权宜之计,此时万不能让人生疑。

乔妈妈走的时候,天空正飘着雪花,乔妈妈低头步路蹒跚地走在前面,后边两个工人抬着裹尸袋一样形状乔大梁的被窝卷,那里面有一杆气枪,一把吉他,几本《大众电影》和《故事会》。在收拾床铺时,乔大梁的毛毡垫子和褥子间,静静的躺着本手抄的《少女之心》和一个用过打了扣的避孕套,站在后边脸色绯红的乔妈妈抢步上前一把抓过来,投到了火炉子里,烧胶皮的味道和烟雾霎时弥漫起来,让一切显得都不那么真实。

和乔妈妈的接触,减轻的杨君晓的负罪感,是源自一个观察到的表象和一个深度推理:一是乔家不厚道,对儿子的事没有自省却一直追查外部原因意图报复;二是乔大梁肯定是对父母交代了自己“欺负”杨君晓的种种,说明他以前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无心而为。

乔大梁很长一段时间成了第三工程段茶余饭后的消遣的话题,说的最多的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有次提到乔大梁领着青工搞发明时讲到自己的构思,发明个玻璃舞台,下面铺上海绵垫子,看上边跳芭蕾舞。没照顾好孩子在乔副处长那里吃了瘪的段长一改往日严肃,发表评论说,桃花那个红梨花那个白呀,落下来就是寒风夹着玻璃茬子!

转过年来春天,工程局的公安处缺编,从全局招收公安干警,杨君晓被录取,到公安处当了刑警。

整个“乔大梁陈世美事件”,杨君晓认为最受伤害的是自己。煤炉子灭了后,笼火生炉子把自己的《三国演义》烧了,每每看到其中的“我有一计”时,心就咚咚狂跳,索性把书烧了;在学校就热衷的打的不错的桥牌不打了,懒得算计。天下事福祸相随,当刑警后却总能另辟蹊径,提纲掣领,很快成了破案一把好手。几年来也多次放弃当刑警队长的机会。在杨君晓眼里,队长上面粘着倒霉二字。

离开三段的时候,开了一个欢送会。那时别的段都在传言三段留不住年轻人,段领导觉得像杨君晓这样用色老大的话说“裤衩改背心—高升了”的情况,很是挽面子。

欢送会上,好些人上台唱歌,多是“送战友,踏征程”,有“一路上多保重山高水险”等应和的歌和戏曲。杨君晓上台唱是必不可少的。上台后,杨君晓说唱一段《自从退休离上海》,台下说,不好,又不是退休复返;又说唱《哪里有人民哪里就有赵永刚》台下又起哄说,不好,又不是闯敌阵。这时候,杨君晓冷不丁来了一嗓子,怒火烧——,台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怒火烧,热泪淌

我有罪,罪难偿

九江水洗不尽我悔恨悲伤

悲伤撕裂我胸膛

大江啊!

你苦熬半世,为盼到翻身入党

献身革命年方壮,却为我血洒战场

大江啊……

 

这是革命京剧样板戏《杜鹃山》中雷刚队长的唱段,杨君晓把它演绎的高亢铿锵,字正腔圆,抒情的长音拉的婉约悠长,余音飞散,摄人心魄。台下的工友们有些惊讶重新认识般望着这位一起工作过半年的小同事,那里是什么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分明就是个哇呀呀的花脸项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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