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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担茶叶上北京

2020-4-23 20:10| 作者: 张小群| 审核: 罗爱田|查看: 1318| 评论: 0

  

没有平白无故的绽放。都必须根系泥土,风吹日晒雨淋,自强不息,坚心向上。最终是绽放成牡丹还是没有名姓的小花,那就是命,各安天命。这是省报的女记者乔栏在一篇题为《人生乐事有长兄》文章中的一句话,我觉得这话说的很文艺也很哲学。乔栏的父亲老乔说,天下就没有百分百的笑话,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笑中有泪乐中有哀,此中个滋味谁能解得开。我觉得也有道理,我把这两句话作为我故事的开场白。

                                           一

 

我从石家庄高级步兵学校毕业后,分配到陆军某部九师四十一团司令部任作战战参谋,四十一团的驻地在河北邯郸地区的武安。石家庄高级步校是个专科,按规定我们毕业后应该从排长做起,因为我的学习成绩特别优秀,关于我的学习成绩,我会随着我故事的讲述,慢慢再做交代。

转眼我在团司令部干了两年,用石家庄步校张文增校长的话讲就是“瞎参谋烂干事”的工作,期间不过是机要室值班,下营连检查训练情况,也赶上了一次规模不小的大比武,只是拿拿电文,沙盘上标标等高线,根本没有提建议甚至没有发言的份,这与军校时的理想相差甚远,这时候才明白了那句俚语: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不是参谋长,就只能干些“抢包袱,我还抢人呢”的粗活,下连队弟兄们都叫我祁参谋,我感觉这个祁参谋和电影《侦察兵》的王心刚扮演的郭锐郭参谋相差甚远,一是我没人家威武漂亮,二是我做事没人家从容。

到了连队我是代表团司令部的,营连长都要给我敬礼,我却从他们抬起右手时的那般动作里察觉到了敷衍和不太情愿,只有排长这一级敬礼还算是真诚的。因为我是副连级参谋,比排长官大半级。作战参谋主要职责是整理战斗相关类的情报信息,为参谋长提供相关资料,当然也能提出些建议,甚至经首长授意,狐假虎威的向下属的营连布置些具体任务。“多谋善断,算无遗策”在古代多由一人独自完成,比如郭嘉,比如刘伯温,现代战争已经是一个人不可完成的任务了。在两千多年的历史记载中,谋士、军师,军师祭酒都是现代意义上的参谋,还有个词叫食客,直译过来就是吃货。

按当时部队规定,步校毕业后要到基层任排长,在学校时,我对我日后的排长生涯有过多次憧憬,侦查排长杨子荣,穿插排长严伟才,毕业时赶上一个新政策,百分之零点一的优秀生高配副连级,按成绩我荣登榜首,成了这一年的分配状元郎。

其实我的学习成绩基本上算的上优等的,但是状元榜眼探花是不沾边的,我学习还算用功,但是勇夺第一我没那个本事和心气,前十名该是有的。我们同宿舍的郭大明,山西阳泉人,中等个子,虎背熊腰,整天一副不服输表情。军体考核,39个俯卧撑及格,做到59个仍硬撑着支着,撑到撑不住了身体歪砸下去手腕子掰肿了。军事理论考了82分气的蹦蹦直跺脚。我笑话他,他反驳我说,你考95分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不,我是四里八乡唯一一个考上军校的,一万多双乡亲的眼睛在后面看着哩。郭大明毕业后也分配在我们团,是三营二连一排排长。

还是先介绍一下分配时我荣登榜首的原因吧。我毕业这一年,赶上全军在军事院校增加模拟对抗赛,对抗赛学校里非常重视,据说张文增校长指示,要打乱教官和学员界限,全员参与。所谓对抗赛就是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是攻是防双方抽签决定。面对面时100分,看完沙盘地形背对背,考官来回递条子是120分,考官的条子就是沙盘上的实战,比方说,对方退出第一道防线。你就给考官一个条子:我方向前推进10里构筑公事。我选择了背考,因为前拨成绩最好的结果是握手言和,这样双方都得60分。

在步校读书时我对形象直观的沙盘很痴迷,经常一个人在作战教研室沙盘前研究地形、敌情、作战方案,如何组织协同动作,参照教科书上的战例来总结双方作战经验。又爱好常默记作战地区的地形,敌我阵地组成、兵力部署,兵器配置等情况。将记下的情况写在纸上,再回身核对。有时视线中沙盘会模糊成清静幽雅山水盆景,山的巍峨空灵,树的幽深浓郁,河水的奔放幽深,散文诗般的诗情画意,感觉沙盘就是悄无声息还韵律起伏的诗,且诗语旖旎。我曾以沙盘为题写过一句蹩脚的诗歌:“青山绿水色如春,幽清难掩肃气沉。纵是稳如铁铸就,一曲军号换主人”。

我的模拟对抗考试也是常规进行的,打仗有时和下象棋一样,开始都无一例外的常规“当头炮,把马跳”,几招过后,我发现对方战术老成又刁钻,急的我后背冒汗了。我于是给了考官一个条子:情报提供对方指挥官基本情况。过了片刻,传过的条子很简洁:身经百战。我犹豫了一下,开始怀疑和我对弈的是我的教官,大胆的赌了一把,在条子上写道:求和,结局不会有输赢,赢了我是学校教学失败,赢了你是学校师资失败。条子递走后,我心情更加紧张。

张文增校长拎了把椅子,不慌不忙的坐在我对面。张校长花白寸头,每一根头发都像精神抖擞的士兵要出征,橘皮脸,不怒而威。我腾地站起来敬礼。心反倒平静下来。张校长说,说说吧,怎么判定是我的?我心里说,我哪里敢想是您呀。于是,拿出那张“身经百战”的条子,说,他人谁敢用这评语呀。张校长扭头对那些考官骂道,你们这些瞎参谋烂干事。又左手点着我说,祁文,模拟对抗赛我给你满分。模拟对抗赛成绩发榜时,最高的成绩是75分,我的名字在75分的上面,没标分数,成绩单里是120分,因此,我的毕业成绩飙升为状元郎。背地里还得了个诨名,二区队干败校长的那小子。

“瞎参谋烂干事”这两年,我写了几篇军事理论文章,给全国的军事刊物投稿,几乎全退回来,只有一篇《敌我双方指挥员性格在战争中的作用分析》被我们学校的《步兵理论》刊用,这篇文章能够变成铅字原因之一就是用了个响当当的论据,四渡赤水实质上是两个人在斗智。另一个原因,那毕竟是我母校的刊物。在查资料读书写理论文章的同时,还顺便写些通讯报道小杂文,这倒发表了不少。通讯连的女连长有天对我说,看不出,你还是咱司令部里的高家林。

毕业第二年的秋天,我去郭大明所在的连队,他们驻地在武安下辖的一个叫紫萝的地方,晚上他用自行车带我到镇上小酒馆喝酒。吃饭喝酒说了些推心置腹的兄弟话,郭大明还提起前些日子出去带新兵顺便回了趟老家,讲了些老家趣闻,还提到听他父亲用家乡山西土话唱湖南民歌《挑担茶叶上北京》,还惟妙惟肖的给我学唱了两句。算账的时候,中年瘦长脸老板搓着手,郭排长,这说啥了。郭大明一脸严肃,别别别,你也不容易,给个成本价。于是老板斜叼着烟拨弄算盘,6个鸡蛋二毛四,一壶酒一块七,煤火钱算一毛,郭大明攥着把零钱盯着算盘的算珠看。那时我突然觉得,这方有点军校毕业生的劲儿,当个排长比我现在的生活要有趣。

五月,总参来了个作战参谋,到我们九师调研。我们各团司令部汇报了各自的作训工作,人家那才称得上作战参谋,任何人的汇报都能马上指出不足和疏漏之处,最后的总结发言,没用发言稿,比有发言稿的发言还条理分明,逻辑关系明晰。总参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作战参谋,仅三四个小时,就征服了在座的各位“瞎参谋烂干事”,博得了钦佩和赞羡的目光。我觉得这才是作战参谋。觉得自己军校毕业后唯一的长进,是份量增了三十斤。和参谋的古称食客很应景。

这一年我们石家庄高级步兵学校升级成了本科,改名石家庄陆军学院,我萌发了继续进修的念头,于是我给张文增校长写了封信,表达我的这个愿望。

一个多星期后,收到张校长的回信,满满的三页稿纸,里面大篇幅热情洋溢的勉励,遗憾的告诉我,学校里还没有专升本的政策,听说南京指挥学院有,他已经托军委的熟人去打听了。你是我们的状元,怎么说也该到高级别的学校去进修。他提到学校传达室的老王头多次说起我,恢复高考后咱们毕业的也有好几千人了,老王头好像对你“情有独钟”,老王头当年为了地主家的女儿,舍了自己的前程,这个人小事清楚,大事糊涂,一条道跑到黑,我还真猜不透你一个学生凭啥和他掰手腕,好像还掰赢了。信中还讨论了我发表在《解放军报》的一篇议论性散文,说我讲《木兰诗》中的“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应该是:“壮士百战死,将军十年归”,很有道理。

读完校长的回信,我欣慰夹杂着些许失落,慢慢熬着吧,反正再熬一年多就正连了。

倒是每看那些像《孤胆英雄》《铁道卫士》战争片反特电影,看到里面的特务、国民党残部头子那些反派角色说,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爆发。我心里莫名兴奋。腰板也直起来,爆发吧,看看祁参谋的手段。

这一年的年终总结,四十一团通讯报道上稿率全师倒数,这里面还算上了我为数不少的稿件。团政治处主任坐不住了,问我愿不愿意去政治处的宣教股去,他说团长政委让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我同意,就下令到宣传股,提前晋级,任连级干事。说实话,提前晋级对我吸引力不大,在部队上毕竟作战参谋比宣传干事要分量重多了,又觉得到宣传股也不错,静下心来读些书写点东西。对我调宣传,我的直接上司团参谋长坚决不同意,他理由充分直接,说我是科班出身的专业大学生,还是高材生。团长,政委,参谋长,政治处主任经过几次磋商,最后达成一致,调我到宣传股驻勤,令不动,在宣传股享受副股长待遇。自己一个办公室。当过兵的都知道,副股长是副营级。虽然只是享受同等待遇,再下连队,营连长的敬礼在我眼睛里变得郑重其事。 

 

 

转眼春天来了,三月,我弄了个闲差,到河南农村去发掘一个农民歌手。这个任务是我自找或者说自讨苦吃。

年初,全军要各单位组织宣传队下连队汇演,把今年定为基层文艺宣传年。师里要求政工干部都要报节目,尤其像我们团这样文艺成果落后单位,政工干部报节目要一人不落。我报的节目是河南农村老汉独唱《挑担茶叶上北京》,想来当时是应付一下。宣教股陈股长一早走进我的办公室,一脸严肃的说,上边恼了,河南农村老汉唱湖南民歌,什么意思?是来帮忙还是来拆台的?

陈股长这个人肤色白皙,眉清目秀,有着地域特有的精打细算拎得清。他算的上是个优秀的传令兵,上边说,这是个政治错误,他传达时一定会说,这是个严重的政治错误。上边要说,这是个严重的政治错误。他会说,这是个极其严重的政治错误。

小祁,你还是写份检查吧。我一听很生气,又年轻气盛,于是,模仿着伟人的文字逻辑,写了篇《为什么河南要挑担茶叶上北京——我的检查》:

我们每年都演出,都推出新节目,也唱湖南民歌《挑担茶叶上北京》,仔细思考一下,我们还能比收音机里的何纪光唱的好,比姜嘉锵唱的好,比吴雁泽唱的好么。我们的战士难道没有这个欣赏和分辨能力么?我们的节目要站在战士的角度思其所思,想起所想,有个战友告诉我回家听他父亲用家乡话唱《挑担茶叶上北京》,回来和我一句一句的唱,我很感动。我们的父亲现在是这样一个精神风貌。我们这几届河南兵多,让战士们听听乡音,看看父老的精神面貌,错了么?我不是来拆台的,我是真心诚意为战士服务,为工农兵服务。

检查交上去后,我做好了退回去当参谋的打算,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赞誉和肯定:祁文同志的想法有创意,接地气。很好,很好!建议由祁文同志具体负责,四十一团全力搞好这个节目。有什么困难师政治部合力解决。落款是师长王贞侯。

于是,我在团政治处开了介绍信,在河南南阳开始了我的寻找农民歌手之旅。我出发时提包里塞了拳头厚的一摞稿纸,那时我已经试着写小说了。到宣传股后,我如饥似渴的恶补了些文学作品,蒋子龙的工厂,张承志的草原,张贤亮的土牢,邓刚的海滩,叶辛的知青,水运宪的乌龙山。

开始我以为找个农民歌手是手到擒来探囊取物的事,没想到跑了六七个文化馆,县剧团,没找到合心意的,吹拉弹唱都没问题,大腹便便的,一笑一口白牙的,眉目清爽的,长发流苏的。在我的构思里真正合乎标准的,除了嗓子好,有音乐感知,看上去得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因为赶上春耕农忙季节,我租了辆自行车,大都是晚上骑车到村子里,像个游击队的孤胆英雄,又有点像鬼子的“夜袭队”,直到我遇到了农民老乔。

我在县书店里买了本《西峡抗日故事》,这本小册子不是摆在书架上,是摞来玻璃柜台的一角,没有文号,没有出版社,纸张粗糙墨也刷的不匀,封底上印着工本费二角。这本书的情节启发和走在乡村路上孤独感受对撞给了我灵感,让我鼓捣出了中篇小说《穿越封锁线》,发表后师部给了我个一等奖,说是一等奖,有点忽悠,因为我们师几年才出了这么一个中篇。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天傍晚,我推着自行车在乔马庄村离村口不远的一个庄户,遇见了披着老夹袄坐在门槛上拉胡琴,自拉自唱的老乔。

 

曹孟德在马上一声大叫

关二弟听我说恁(你)且慢逃

在许昌我待恁哪点儿不好

顿顿饭四个碟儿两个火烧

绿豆面拌疙瘩你嫌俗套

改成了包饺子又炸油条

 

老乔百分百是我想要找的人。粗糙干瘦的脸,额头上有车辙纹,眼凄楚、迷茫和恳切,干裂焦灼的唇,一口黑烟牙,典型的儿子去当兵了这个岁数的农民代表形象。

好!唱的真好。老哥,这是啥戏呀?

小戏,坠子,《关公辞曹》,解放军同志,这是串亲戚来了。

不是,你贵姓?

免贵,姓乔,大桥没有木字边那个乔。

能跟你说说话么?

行吧,家里坐。

于是,老乔把我让到他家,开始了我们的谈话。

老乔家媳妇是个善良的良家妇女,给我倒碗水后安静的坐在一边纳鞋底,不时的用针在花白相间的头发上抹。

我没有说明来意,我想对老乔有更多的了解。

老乔就是这个村土生土长,念完小学,媳妇是邻村的,一儿一女,儿子18岁那年不幸得脑膜炎没了,女儿在洛阳念大学。老乔喜欢唱戏,逢年过节都在村里的舞台上唱两嗓子,村村都唱样板戏那年在《沙家浜》中扮过刁德一。他说,最难唱的唱段是“沙老太休得想不开”,巧了,我小时候也在小红灯剧团扮刁德一。有一次演出,上台前怎么也找不到夹在鼻横柱上的胡子,辅导老师也急了,谁见刁德一胡子了,谁见刁德一胡子了,见没人回应,扭头说,别戴胡子了,上吧。于是,我带上忠义救国军的军帽,戴帽子时发现胡子在别国民党党徽下的褶皱处卡着。我清了清嗓子,也来了两句:沙老太休得想不开,听我把话说明白。你不出乡里年纪迈, 岂能够出谋划策巧安排? 乔嫂子扑哧笑了,插嘴说,听听,人家才像戏匣子里唱的。

在西峡这么多天,我也会撇一两句本地方言。我说,老乔你胡琴拉的真不孬。老乔说邻公社老谭胡琴拉的比我拉的好,又叹口气接着说,老谭到深圳街头拉胡琴卖艺,被外国人拍了照片登了外国报,县里公社都不满意,丢了西峡县的人。也是这两年政策好了,要出在文化大革命时候就得挨整了。闻听此言我取消了和老乔直言摊牌的打算。分手时,老乔两口子把我送出村口的土桥。

骑车摸黑走到乡间的小路上,洒向天空的清辉月光铺天盖地的散落下来,在田野上发出潺潺的流水声,柔柔的初春晚风夹杂着万物萌芽的馨香,轻摇着复苏的柳枝,时续时断远村狗吠,使得周围的夜色更加空旷、神秘,也更加朦胧。我把最近的事情梳理了一下,悲喜相间,福祸相依,干成一件事马上就有下一件事在那里候着。想到这里,我脚下用力,加快了骑车速度。我要用这个真实生活节奏调整我正在写作的《穿越封锁线》的节奏。

有一个智过京娘湖的章节必须全部删掉。

伪军副官看着隔湖芦荡,转身向伪军队长说,游击队护送共产党高级干部过封锁线,说不定已经走到对面的芦苇荡里。伪军队长说,芦苇荡,不错!来人哪!往芦苇荡里给我搜。伪军副官说,慢着。不能搜,队长,你不是本地人,还不十分了解芦苇荡的情形。这芦苇荡无边无沿,地势复杂,咱们要是进去这么瞎碰,那简直是大海里捞针。再者说,咱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那可净等着挨黑枪。咱们要向皇军交差,可不能做这赔本的买卖!伪军队长说,那依着你怎么办呢?伪军副官说,我叫他们自己走出来!伪军队长说,大白天说梦话!他们会自己走出来?伪军副官,我自有办法。来呀,把老百姓给我找来。伪军队长说,你叫老百姓干什么?伪军副官说,我叫他们下湖捕鱼。伪军队长说,捕鱼,什么名堂?伪军副官说每只船上都派上咱们自己的人,叫他们换上便衣。那游击队要是看见老百姓下湖捕鱼,一定以为周围平安无事,就会自动走出来。到那个时候各船上一齐开火,岂不就…… 伪军队长哈哈哈哈地笑了。

这部分驾轻就熟的没有意识的抄袭了《沙家浜》,台词都几乎没怎么动。说来也来自亲身经历。

修改小说一直到天亮。一早在地摊上吃过胡辣汤和白面馍后,我到县邮局给团里挂了个长途,电话中把我的寻找农民歌手的任务落实进度和需要上级出面解决问题的打算做了一下汇报。回到我住的小旅社补觉。

下午五点多,我刚从公共浴室洗澡回来,正在换干衬衣。白上衣服务员怦怦敲门,问我是不是祁同志,说楼下服务室有电话找我,来电话的自称是县宣传部长,姓常。常部长让我不要出去,他马上就过来。不大一会,来了两个人,一个小伙子说是县上宣传部许干事,介绍另一个是西峡县宣传部常部长,二人是开辆吉普车来的。把我拉到县招待所,置了一荤一素两个凉碟,每人一大海碗烩面。吃饭时,常部长说,来着这么多天也不知道,也没照顾好祁股长。我说我不是股长。常部长说,咦,别客气了,还能叫祁副股长呀。

见他如此说,我也没再往下辩解。吃完饭后,常部长说,我们县乔马庄的老乔,是吧,放心吧。我站起来给他敬了个礼。常部长说,咦,别客气了,坐坐坐,对了,祁股长,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说。我有个本家叔叔,也上台演过戏,你看?我说,这次我们找的是个特型演员。我从兜里掏出随身笔记本,我知道出来办事对他人相求要有个态度,说,我把部长的邮政编码通讯地址记下来吧,一有机会我就跟你联系。好啊。吃完饭后,常部长让许干事开车把我送回。路上,许干事说,常部长说的本家叔叔其实是他爹,痴迷演戏,还跑到你们那里的涉县,拍过电影《艳阳天》的群众演员哩。

许干事说,常部长他爹长得像极了《英雄儿女》的田芳。说快板书,说整本的《奇袭白虎团》和《劫囚车》。我心里动了一下,又一想,还是本色出演效果好。

地方的办事效率也丝毫不比军队逊色,第二天上午,许干事就把老乔拉来了。老乔换了身干净衣服,拎了个帆布提包上边搭着胡琴。见面就说,祁首长,你跟我说就行了,干嘛还惊动公社县上。我说,老哥咱这是公事,公事公办不是。老乔说。中中中。我问:你平常穿的衣服带了,带了带了,我还凑了15快钱,不知够不够。我笑笑说,钱别操心,不用你花钱。

当天,我带着老乔坐上了开往南阳的长途汽车,结束了我的寻歌手之旅。长途汽车驶出西峡汽车站时,老乔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说,不算上次修淮河,这是我第一次出门,那次是挤解放卡车走的。

在南阳倒的火车。在火车站台上,我忽的涌起个念头,这是原是刘备三顾茅庐的地方,也是姜桂芝“祖居南阳地,离城十里姜家集”的地方。 

 

 

始料未及的是,朴实善良的老乔也在宣传队带来麻烦。吃饭吃到高兴时鹰蹲在凳子上,惹得众餐战士侧目以视。娇气女文艺兵不想吃了,把半个馒头丢在有剩菜的饭盒里,往垃圾盆那里走,老乔追上去,把剩菜倒进自己的饭盆里,羞的女兵在食堂门口掉吧嗒吧嗒掉眼泪,女兵一掉眼泪,血气方刚的男老兵就挽胳膊捋袖子,想揍老乔。老乔也看不起那些老兵,这个球货,那个驴怂。老乔虽然看不起老兵,但对新兵好像很感兴趣,有时会出神忘情的长时间盯着看,俗称的瞅死眼,有人甚至怀疑老乔是个老不正经的同性恋。

我想该我出面了。我和老乔的谈话是闲话开始渐入佳境的。晚上,有人敲你家门,你问是谁,那边怎们回答?老乔说,我。我说,你看,在村子里一说是我,就知道是谁,就知道来人的人品性格,你和他们熟的不能再熟了。知道有的说啥也不会恼,也知道谁不能深开玩笑。部队不这样,当兵只呆三年。大家当兵前成长的环境不一样,脾气性格也不一样。就不是农村的那种深入了解后的直来直去。沉默了片刻老乔说,是,老兵们也不容易。对老乔不能要求太高,能领会到老兵不容易就很不容易了。对宣传队排练的战士我就没这么客气和耐心了,开口直截了当,这个节目是咱们王师长御笔钦点的,如果因为谁的个人原因让老乔尥蹶子走了,节目砸了,我先不说别的,到时候一定是团长政委领着你给师长汇报去,你们掂量着办。我说完眯着眼睛环顾。排练室鸦雀无声,只听得高处的铁排风扇嘎嘎转响。

在排练了一个星期后,我认真的听了一次,感觉老乔的《挑担茶叶上北京》越来越有湖南味道了,我说,这不行,以后每天在收录机只给老乔放伴奏带听。

演出我们去了二营,二营的驻防在大沙河上,我们在河坡上找了块平整地打了个临时舞台。本来计划是头天到,第二天白天搭台准备,熟悉一下场地,晚上演出。早晨突然接到命令,演出改到中午,我心里想,坏了。

头天拉音响器材的东风卡车路上出了故障,晚上是9点多才到,二营已经准备好了半天了,炒鸡蛋,炸花生米还温了酒。带队的陈股长问我,你说,喝不?

陈股长就这毛病,啥事做的滴水不漏,让他下营里当教导员,他说没意思,摔个平脚,摔个平脚就是打个平手的意思,我不知道这里面的理论依据,但我断定这是笔过程复杂的综合推演。

这时年轻的文艺兵们和老乔也混熟了,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老乔的不合时宜的朴实。除了鞍马劳顿,这一晚上也不排练。于是,乔叔长,老乔哥短的把老乔喝高了。晚上我看老乔跌跌撞撞往大沙河边走,不放心在后边悄悄跟着,老乔一屁股坐在哗哗流水的河边,抽了袋烟,然后唱开了豫剧。自从你们写信要下乡,朝阳沟这几天忙了又忙。唱着唱着变了词,孩他娘睡不着只嫌夜长。我憋着没敢笑。老乔想他媳妇了。

这天晚上在河边的帐篷里,我在桅灯下完成了我的小说《穿越封锁线》的结尾:最后一次遭遇战成功突围后,天色渐已黄昏,游击队已经安全到了晋察冀边区区,交通员老梁背上的伤员被来接应的兄弟部队同志抬走,看着稀稀拉拉的队伍,老梁说,同志们,我们唱个歌吧。于是,树林的小路上响起来歌声《五月里的鲜花》。

老梁,梁秋生,1920年生,河南省西峡县人。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78月参加鄂豫边红军游击队。后历任新四军第五支队和第二师所属部文书、团政治处副股长、营政治教导员等职。在淮南津浦铁路东七路反扫荡战役中牺牲。

这是个草长莺飞的季节,平坦的河坡延伸到不远的防水堤,堤上垂柳婀娜,只有身后远处河床哗哗的流水声,衬的这个早晨世界一片宁静,

接到中午演出的命令后,同志们都动了起来,搭布景的,扮装的,电线杆上接高音喇叭的,现场很忙乱和紧张。一时间,喂喂的调试高音喇叭声,胡琴声,锣鼓声,啊啊啊的吊嗓子声,现场乱成一锅开锅的粥。

紧张场面还在后面,九点多,师里的文艺宣传队来了,从解放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带队的女副队长,女队长飒爽干练,柳眉细目,高鼻梁。远远瞥了一下戏台,回头向敞开的车厢里急促的喊,太平,陈太平。车顶上探出一个长发睡眼惺忪年轻的脸,瞟了一眼正在忙碌搭建的戏台。不由自主说,我操!说完,急切的连拍着驾驶室顶喊,快快快,戏台。女队长跳上驾驶室,指陈股长,心真大。

陈股长拍了一下脑门。回头说,看你给招的事。又说,还不去看看你们灌醉的老乔咋样了。

陈股长有时会不自觉流露出他的处事哲学,就是宁左勿右,左派给人都是为工作“有点过”而已。很少受到实质上的冲击,右派就不一样了,右一点就非同小可。

后来才知道,那几天军委在保定召开了个高级别军事会议,散会后军委首长问,最近的部队下连队文艺汇演在那儿,回答说,九师四十一团。军委首长说,明天如果我们没别的安排就去看一下。师政委感到事情重大,连夜给四十一团二营打电话,二营也立即派通讯兵告知陈股长,说,军委首长可能要来。陈股长也喝的有点高,来就来呗,该怎么演怎么演,谁来不是这样啊。

其实师政委也是那意思,该怎么演怎么演,不要紧张。

上边不让紧张,但是紧张的气氛还在源源不断的接踵而至,先是来了一拨人,在戏场中间位置架了个胶片摄影机,临近中午演出,来了十几来辆越野车,有212吉普车有苏联嘎斯,还有三四辆红旗轿车。师长也来了,从走路的位置看,王师长在这个队伍中明显是个小官。

我转了一圈才在找到坐在地上倚在布景风缆上正在酣睡的老乔,口水拉了老长,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着,我一脚踢醒了他,这时也顾不上方式方法了,手指点着吓道,乔老汉,今天非比寻常,我看你演砸了如何回的西峡。老乔一骨碌爬起来,像个无头苍蝇转圈,喃喃自语,我洗把脸,我洗把脸。一看老乔这个状态我也蒙了,索性就想,听天由命吧。

我设计的节目内容是,背景是中原农村小院的傍晚,一个威武的年轻哨兵抱着枪背站在舞台的一角,台词是,爹,今天是我的岗,我有点想家乡,恁还好吧?老乔的台词是,儿呀,爹和你娘都挺好哩,你安心在部队工作,年前公社来人给咱家上门框上钉了个革命军属的大红牌牌,可光荣哩,爹在戏匣子里学了一首歌,唱给你听。这时候音乐起。

老乔上台后,这声“儿呀”叫的特别动情,既清晰又有几分呜咽,能感受到发自肺腑情深意切,霎时我的心激灵灵打个冷颤,台下响起了稀疏的掌声。接下来的台词念白也很到位,音乐起了。歌词却唱乱套了。

 

那个扁担轻又轻哎

我挑担茶叶出了村

你要让我拉一个哟

胡琴没带落家中

 

唱到这里,老乔开始大踏步的急切的走。然后右手轻扣着胸口,左手向上方用力斜举伸出去。

 

上北京,上北京

上北京,上北京

……

千言万语一句话呀

心里只有毛主席耶

心中只有毛泽东哟

哟喔啊哦……

 

台下掌声雷动。老乔把湖南民歌那种嘹亮荡气回肠的悠长与河南话字正腔圆庄重其事做到了完美结合。虽然不是按我的剧本意图,但感觉很真实,好像这才是河南老汉本色演出,昨晚灌老乔酒的,所有的演职员工,我,都长出了一口气。雀跃的心告诉我自己,成功了。

比师长还大的首长在演出结束后接见演职员,握着老乔手说,老哥,唱的忒好敛(了),老乔满脸堆笑,听首长这话音也河南。首长用略带家乡味的话说,河南,河南。

老乔的成功给四十一团带来了成功的喜悦,一扫通讯报道挨批的晦气。团长说,送给老乔个礼物,让他自己到库里挑。老乔在库房里挑了件退役交回的军大衣,一把退役短把工兵锹,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问库房管理员,多了吧?陪着的后勤股长抢着答道,不多,不多,接着挑,继续。老乔又拿了一顶旧军帽。老乔走的时候,团长又让食堂割了块肥肉,用草纸包了,纸绳扎紧。

我去送老乔到火车站时,参加汇演的战士们列队鼓掌欢送。这不是我的安排,也是我没想到的。在路上,坐在吉普车后座上的老乔欠过身子,摸索了一把我的肩膀,拉着哭腔说,祁副股长,我是愧对你的厚爱呀。说完,靠坐回去大把的抹泪。我鼻子一酸,眼睛扭向了车窗外。窗外春正盛,姹紫嫣红。 

 

 

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不如说机会都是给运气好的人,运气好的人一定是有准备的人,有准备的不见得运气好。这好像是种属概念的逻辑。

挑担茶叶上北京,老乔没去北京,却把我挑到了北京。这一年秋天,全军总结下基层文艺汇演,节目《挑担茶叶上北京》得了个三等奖。颁奖榜上不是这个题目,获奖的题目是表演唱《心中只有毛泽东》。一等奖是大名鼎鼎的南京前线文工团的歌剧《沂蒙颂》,获奖作者是南京前线文工团《沂蒙颂》集体创作组,而三等奖的作者是祁文,风水轮流转,老乔的话又得翻过来由我说了,我愧对你的厚爱啊。

我到总政领奖,住在总政招待所,吃饭的时候,一个漂亮女军官走过来,这个女军官漂亮的难以言述,个是个,条是条,曲线是曲线,合体的军装一尘不染。她问我是不是军艺毕业的。我做了亏心事似的小声说是石家庄陆军学院的。她调皮的吐了下舌头。第一次在这么高敞的餐厅吃饭,第一次面对面见这么漂亮的美女军官,我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第二天颁奖前,我们这些获奖者被提前安排领奖演练,被指挥过来指挥过去的过程中,某一刻,我突然领会了老乔在我们那里排节目时的纠结和不自在。

领奖时间正值金秋的收获季节,回来后,我被任命为师部文艺宣传队的队长。

九师的师部在邯郸的东郊。我的新办公室在师部配楼的三楼,从办公室看下去是一条小街,光秃秃的树下都是附近来卖白菜的农民小车。上午9点,我接到了门卫的电话,说是洛阳师范大学一个叫乔岚的女学生找我,我到了门卫,见到了在门口便道上冻得跺脚乔岚。健康的微胖身材,苍白脸庞,漆黑双瞳,梳两条齐腰的辫子,湖蓝色毛织围巾,穿件蓝色双排扣的列宁装,斜背着个挎包。您是祁股长。这时我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正营职,已对别人称呼祁股长渐渐习惯了。是的,你找我?我是乔岚,是西峡县乔马庄的,我爹让我来看看您。我说,我知道了,你是老乔家女儿,咳,太客气了。你爹好么?乔岚说,好,我爹让我给你带过来坛我们本地产的土酒,带了些枣子,花生,都是自家种的,我怕拎着给你找了麻烦,把它存在火车站的小件寄存处了。我急忙说,怎么,不打算在这玩两天?不了,早些回去了,我前天放寒假,前天刚到家,昨晚上又坐了一夜车,想早些回去休息了。我说,我开车送你。她急忙摆着手,不麻烦了。我笑笑说,不麻烦,我怎么也得把东西拉回来。路上乔岚学跟我说,他一早到的武安,到你们团门岗说,你调师部了,是搭你们团里的顺风车来的。我问他,搭的谁的车,为啥不送你到师部呀?她说,一个略带上海口音的中年军官大叔,是那军官告诉她提一篮子东西到师部影响不好,他把我拉到火车站,让我把东西寄存了,然后坐23路车就到师部,就找到你了。

把乔岚送到站台上时,稀落落的飘起了雪花,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把兜里的钱都掏了出来,那是我刚发这月的津贴。不不不,乔岚又摆手。我说,别客气了。穷家富路,到南阳转车时给你爹买点好吃的。乔岚把钱装兜口袋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支钢笔,差点忘了,这是我送您的。我接过钢笔,问他,你怎么还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她眼圈一红,这时车进站了,她说,我写信告诉你。

从车站回师部的路上,我催促司机,司机也把车开的飞快,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得马上办。回去后我顾不上吃饭,起草了一封感谢信,感谢老乔,感谢西峡县委,感谢县宣传部常部长,并把老乔唱歌得奖情况作了通报,写完后,交给打印室打印后,报请加盖了师政治部的章,按同级对等的规则,走机要发给了南阳地委。楼上楼下跑完后,晚饭都开饭了。这时想起,乔岚给带来的东西忘取了。

来年柳絮独登楼的慵懒季节,我收到了乔岚的来信,我半躺在被窝卷上读她的信。她说寒假里给我写了三封信,因为把我的部队番号信箱记错了,信都退了回来,又因为落款落的是学校地址,都退到学校里。开学以后才知道。现在自己看自己的信,叙述的有些意识流,前后顺序有些紊乱。还是从头说起吧。

祁哥,我还是哥吧,本来我爹让我叫你叔的,你那么年轻,我叫你叔感觉也不是那么回事。在我的世界里,哥是最温暖最有光辉的一个词汇了。我有过一个哥哥,叫乔锁,那时候我叫乔篮。我们家像所有的农村家庭那样,贫穷,朴实,有朴素厚道家庭观念。也和大多家庭一样的重男轻女,八月十五分月饼,我哥两块,我一块。我哥总是把他多的那一块藏在衣兜里,没人时候塞到我的兜里。家里好像也知道哥会这么做。我想这么做是要秉持家庭理念,一个是哥在我们这个家庭比我重要,二是我小,哥得让着我。我上初中时候,哥没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县医院,他的病床挨着白漆的木窗子,他见了我费力的干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放在窗台上的苹果罐头。探视时间不让太长。我走出病房时,回头看时发现哥一直目送我。在楼道里碰到了个快嘴的护士,咦,这是乔锁妹妹吧,真是个好姑娘,你哥对你恁好,罐头舍不得吃,给你留着。我那时也岁数小不懂事,在楼道里大放悲声,满脸泪的娘厉声说,不许哭出声,你哥听见了心里难受。

我摸出了被子下面的笔记本,写下了一句感受:心乱难掩陈情表,自有新泪洇旧痕。

我们当地有个风俗,只有长寿的人谢世了才能埋在村子周围,我哥这样没娶媳妇就过世的要埋的离村子远远地,我爹四处给人磕头,被人家呵斥说,乔!没材料呀。晚上,村里的德高望重老者受大伙之托,来家里劝说,规矩不能坏。我爹说,这我知道,我只是在感情上尽尽当爹的份,孩子投生到家来没照顾好。德高望重老者说,老乔,有你这话我就啥也不说了,看上哪儿,风景好的,风水好的,说话,我安排。

爹还是没有放下,有一阵,爹瘾上了酒,干喝,夜深的时候跌跌撞撞走过村口的土桥,野狐鬼魂一般呼唤自己的儿子,锁——,锁——。叫的瘆人。这一天夜里狂风暴雨,我梦见我哥回来了,还穿着褪了色的旧蓝布褂子,扒着窗户往里看,我哭醒了,醒了还在哭。我娘抱着我的头说,别拍,别怕。娘,不是怕,我哥回来了,淋的精湿。娘下床光脚去打开了房门,对着漫天大雨说,儿呀,进屋吧。那一夜,我们没再关房门,四周一切都是凉的,雨是凉的,泪也是凉的。

   我又打开了笔记本,感觉自己啥也写不出来,好像心已经走到多年前西峡县乔马庄那瓢泼大雨敞开房门的夜里,世间的好多好多事情是难以言述的。

我哥的坟周围已被我爹种成了个小树林,过上两三月,我爹都会腰里别上你送他的行军锹到我哥坟上添土,也修整一下坟周围的树,这天发现他埋给儿子的军帽被偷刨走了,于是,跳着高的骂了一个晌午。

我苦笑了一下,叹声自语地叹声说,老乔啊。想起我曾手指着坐在地上倚靠在布景在风缆上正在酣睡的老乔吓声道,乔老汉,我看你演砸了如何回的那西峡。酸楚的心了涌起一丝悔意。

接下来该说那支PARKER钢笔了,是呀,我怎么会买的起那么贵重的东西呀,这支笔我无数次站在桥栏杆想把它丢下去,也在寒假里把它孤零零的故意丢在教室课桌的桌兜里,希望有识货的把它顺走。它如鲠在喉,自己又拔不出来。另外毕竟东西本身是没错的。

送我这支钢笔的是我的高中物理老师。我哥去世后,我所有的心思用在学习上,我知道,只有心无旁鹫一心一意的专注一件事,才可能忘却另一件事。中考我意外的考上了县高中,高二的时候,我和我的物理老师好上了,凡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这边的第一个原因是发现他的额头也是隆起的,眼睛也像我哥一样忧郁而明亮的。实事求是的说,他对我也像个哥哥样,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多多少少能说明点问题。后来多年以后我不恨他后,觉得他还说的过去。他是有很多机会能要了我的,他没那么做。最过火的就是摸摸头发和吻。哥,你不会笑话我吧。写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晚自习后,我们在他的宿舍黑着灯抱着,被几个青壮老师破门而入,照他们的话说,是捉奸在床。本来他是要被开除的,他果断娶了他原不愿意的行署副专员女儿,调到了南阳,逃过了一劫。我也原本是要被开除的,我的语文老师和那个副专员认识,递话说,他们或许是真爱,你要把她逼的走投无路你小孩家日子还得安生呀。或许是副专员大人权衡了利弊,没处理老师处理学生,更没道理了,于是这件事不了了之。高考完后,我去还他钢笔,主要目的是对自己有个了结。他领着他媳妇远远的被我横在南阳的一条商业街上,那媳妇有一百八十斤胖,裙子像裹着几个气球,脚不大,紫红高跟鞋像个红烧猪蹄。就是这么个东西打败我么?我双目冒火。我的物理老师拉着她扭身进了一家小服装店,我在门口堵了一个钟头,进去发现他们早从后门溜了。本来那年高考的分数够南阳师范专科学校。语文老师找到我,告诉我被学校保送我去洛阳师范学院。语文老师是骑自行车来的,说完这个消息后,推车走,让我送他。出村后,他认真对我说,乔岚,不闹了,这个事到此为止。我回老师说,我没想闹,就想把他送我的钢笔还给他,也就了结了,你能带给他么。老师说,不能,划清界限,就此为止,你忘了这钢笔怎么来的就了结了。你记住,你是因为平日学习成绩不错被保送的,跟任何人,任何事没关系。以后的路还很长,慢慢你就会明白。

哥,说完这钢笔,你在意么?我觉得它是个先是有爱的成分,又由爱转恨,又变友情的通灵宝玉。

我介意个啥,我从抽屉里找出了这支派克笔,用热水泡洗过甩干后,吸了墨水,别在了上衣兜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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