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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财

2020-3-4 20:53| 作者: 吴焕宰| 审核: 香港水云天|查看: 574| 评论: 0

 

山清水秀的偌大古村落里有一座余德堂,坐北朝南,东边一湾渠水缭绕而去,是明末建造的宫廷式四合院民居。两层砖木结构楼房,两开檐,三进三透,连接着大大小小九个明堂,相连着40多间房屋。线条简约流畅的木制窗棂上镶嵌雕刻着奇珍异兽的花板,前后方方正正两个大明堂用精致的卵石子镶嵌着八卦图,和八卦图八方的卦象图腾,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吉祥的寓意和虔诚的期许,明了深刻。但整整400多年来,祖上的美好愿景并没有发生在余德堂后代的芸芸裔孙身上,除走出过几位童生、秀才的读书人外,连举人都没出过,也没有出生过像样的能光宗耀祖现代官员或挥金如土的土豪,也就是没有了想象中的世代荣华富贵。子孙人丁兴旺,那倒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住在前院大门楼边的爱玉,我叫她嫂子。她丈夫年纪比我大许多,原来与我住在同一个明堂里,结婚后他分住到了另一个明堂,就是现在住着的大门楼口边的偏房。论辈分,他与我平辈,又同姓,现在虽然八竿子都打不着了,但500年前估计是一家。爱玉嫂子长得白白净净,人聪明,有些小机灵劲,也很能干,但没有文化不识字。丈夫生病死得早,独自拉扯大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那个年代,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她年轻时时时紧跟在丈夫屁股后陪伴做生意,翻山越岭,串港走巷,奔东跑西。所以,整个四合院的大大小小女人里就数她懂得些买卖经营,也稍有些见识,却耍得都是一些跟做小生意丈夫学来的投机取巧的小聪明。丈夫死后,她单独一人无法再出去跑营生了,就靠家里几亩田地养家糊口,田地里出产什么她就倒腾什么,还有家里养的猪、鸡和鸡蛋。

她每次见到我,都显得特别的客气,总要拿篮子里卖的东西送给我,不管是鸡蛋、土豆,还是萝卜、红薯、芋头,硬塞过来,拉拉扯扯,不收下都不行。明知道她日子过得不容易,我哪里肯白要啊?就推来推去,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称一些她篮子里的东西,不管自己需要不需要,按市价买了付钱。她当然硬是客气说不要钱,我只好一放下钱拎了东西就走人,很多时候都不用她找零,她却在后面叫喊着要找还零钱。大多数时候,我只好把买的东西送给母亲或者弟弟们。这样反反复复的次数多了,我都弄不明白她是真客气还是因为看出我的死要面子。反正我是厌烦了,后来每次想到老宅看看,都怕碰到她。

等女儿出嫁了,爱玉嫂子才招了一个老二进门。招来的老二虽然生相有点一般,矮个子,还有些驼背,但为人诚实木讷,一切都听爱玉嫂子调动。他是把干农活的好手,原先家里也没有什么牵挂,人也勤快随和,有空能帮邻居一把,就很讨周边邻居的喜欢,除了种好自家田地,他还租种了人家的田地。爱玉嫂子照旧卖家里自产的土特产,当然,数量品种也自然多了起来,从主粮大米、小麦到瓜果菜蔬,后来的日子过得也算安定。

随着农村改革开放的深化,古香古色的余德堂与村里的另外十几座老宅被政府开发成了古民居旅游区。余德堂是进村的第一座古宅,游客进进出出都从爱玉嫂子家门口过,她就名正言顺在自家门口摆了个摊子,一本正经卖起农副产品来,还是瓜果、红薯、芋头、萝卜等是重头戏,从新开始出产一直卖到时令结束,别人家都没有了,有时就她一家还在卖,数量还出奇的多。空闲下来,她也兼做余德堂的导游,帮零散的游客讲解余德堂的前世今生,只要你肯买她家的东西,不管多少,她就免费为你讲解导游。

阿财,便是爱玉嫂子的小儿子,小时候长得很伶俐,也与爱玉嫂子一样聪明,一双眼睛溜来溜去,贼亮贼亮,走路轻手轻脚,骤然无声无息出现在你面前,会让你吓一大跳。由于父亲死得早,母亲又疲于生计,孩子自然缺少了大人关爱,被同龄的孩子欺负,或受大人呵斥也是常有的事。被人欺负呵斥惯了,阿财胆子就渐渐变小了,眼睛看人便躲躲闪闪,人也变得内向猥琐了,没有了先前小时候的灵气。

忙于工作,我有段日子没回老家了。有一次回家,听人说阿财疯了,疯了一阵子后变成了傻子,是想女人想疯的。听说他吵着要娶老婆,爱玉嫂子没有帮他张罗,因为他那时二十岁还没到呢,再加上家里确实穷,还要还丈夫生病时欠下的债,一日三餐图个温饱,哪来的钱帮阿财张罗媳妇呢。他就懒在床上不吃不喝,吵闹了十来天,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最后听说好像得了什么魔怔,请过法师,也做过道场。

病虽然好后,阿财整个人却不正常了。夏天穿着冬天的大衣,穿着姐姐买给他的大头皮鞋。冬天外三件里三件,穿着夏天的衬衣外套着短袖,拖一双破拖鞋,整天蓬头垢面。白天他像一大堆垃圾蜷缩在屋角落晒太阳,晚上却整夜整夜地在外面游逛,并且到处乱走。

夜幕下的千年古村落,被黑漆漆的阴霾笼罩着,本来就阴气重重。还有上吊、喝农药死的冤魂,有水淹死、被债务逼死的鬼魂,有依依不舍不愿去投胎转世的阴魂,都在四下里游走飘荡着,鬼影曈曈,仿佛到处都充满阴谋。阿财却时时躲在黑暗的墙角头处蓦然现身,让人不禁吓一大跳,以为遇到了什么阴魂不散的鬼,就会被人咒骂:“短命人,你想吓死人啊,”一看清是“傻子”阿财,也不再在意。

有时阿财蹬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一些蛇皮袋、废品、垃圾等,出没在田野或坟地里。时间一久,村里人都认为阿财疯了后又变傻了,但不管阿财是疯还是傻,后来村里人都习惯了,也不以为然,大家都忙于生计,谁还有闲心思去在乎一个疯子傻子呢?

但我凭直觉认为阿财一点也不疯,更不像癫傻的样子。老家虽然有些落后闭塞,小小的山城却山清水秀,景色宜人,那里还留有人生一些难舍的记忆。大城市里待厌烦了,或者工作上遇到些挫折,就难免会想回去躲几天清闲,静静心思,也恋恋一些旧念想,补充补充做人的勇气。但我每年回家的次数并不多,每次回家,只要碰到阿财,他总是大老远就又是作揖又是高声喊叫:“叔叔好,叔叔大老板,恭喜叔叔发大财,”紧接着便是讨烟抽,手里拿着烟嘴里接着便是讨零钱花,他说想买瓶饮料喝,自己好长时间没喝饮料了。我与阿财现在虽已不住在一个院子了,但毕竟曾经是老邻居,见他开口讨要,也不好意思不给,给完了烟,就接着给零钱,没有一次让他空手的。

很多次我陪着远道慕名而来的朋友客人参观游览古民居。风尘仆仆而破败的古村落,特别是那些古老幽深的古宅大院,对一直住着的居民来说是一种烦恼和嫌弃,但对难得来游玩的城里人来说又充满了种种好奇与惊叹。大家正在欣赏赞叹窗棂木雕手工艺术的考究与明堂石子镶嵌的八卦图案的奇思妙想时,阿财像游魂一样忽然出现了,快速走到我们面前,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又是高喊着:“叔叔好,叔叔好,恭喜大老板叔叔发大财,恭喜叔叔朋友发大财。”动作很顺畅连贯,话也说得很溜,一点不含糊,像经过多次演练似的。

这种与古朴典雅文化气氛完全不相称的场景,我每次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朋友们问我这是谁呀,我尴尬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远房侄子。”

大家慌忙掏出十元、二十元想给他,也有掏出五十整佰的。我一看这架势就急了,赶紧拦住,一边说:“别、别、别,他脑子有点不正常,不好意思,你们就别管了,让我自己来解决。”

我只当他是傻子,赶紧递给他几支烟,还掏出十块零钱让他去买饮料喝。阿财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接过烟和钱,还见他一副依依不舍不肯走的样子,但看见我眼睛紧紧盯着他时,便一边走一边悻悻地拿眼睛瞟我朋友刚才掏出准备送给他的钱。我凭第六感觉隐隐觉得阿财这是在装疯卖傻,或许是他与母亲商量好了的把戏和套路。是不是他时时也用这种把戏与套路跟前来参观旅游的游客讨要钱财呢?

有一次,我走在街上,远远听见远处有人在大声吼叫,仔细一听,好像是阿财的声音,似乎在跟谁吵架,并用好大的口气叫嚣着:“你算什么东西,你都敢欺负我,你以为我怕你吗?走,到村委会评理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问,原来是瘌痢头阿三,说阿财偷了他地里的红薯和萝卜。萝卜选大的几个拔走,萝卜坑用土封了回去,不仔细看你还看不出来。红薯也是,不是被整株连根拔起,而是从垄边上泥土开裂处挖走几块大的,土也被原样封好,你不留意还真发现不了这株红薯曾被人偷挖过。昨晚半夜阿三从外面游荡回来,夜深人静,星光迷惘,阿三正在胡思乱想时,恍惚间看见有人在不远处的自家红薯地里做什么,便远远叫了一声:“这是谁啊?”那人一听到叫声,就迅速逃走了。阿三走到田头一看,只见挖好放在地坎边的一大堆红薯,那人还没来得及拿走。但从逃走人的背影看,贼人个子瘦小,蓬头散发,溜得贼快,阿三觉得好像是“傻子”阿财。第二天早上,阿三就把昨夜碰到的事和自己的想法说给隔壁邻居听,说偷东西的贼估计是“傻子”阿财。不知怎搞的,立刻便被阿财知道了,并骤然出现在阿三家里,质问、吵架、砸东西、要证据。

瘌痢头阿三是孤儿,家族里人丁稀少,房头也是弱支,在偌大的村里也是一个被人欺负惯了的主儿。阿财觉得自己欺负他足足有余,更何况抓贼要抓赃捉奸要捉双,阿三没有当场抓到贼,就算是没有真凭实据,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能指名道姓的到处乱说,这是污他阿财的清白。不过,关键是阿财还认为自己现在有人帮他撑腰,他觉得自己现在与村里的某些领导很有交情。

前几届村里选举,就好像村里搞敦亲睦邻联谊活动,整个村子热热闹闹,和和气气,互相走亲访友也勤了起来。三十多年不走动的古亲,八竿子打不着的好友,还有平时关系冷淡的姻亲裙带,都一下子热络了凝聚在一起,商量好团结一致对外。多年纠结的恩恩怨怨也一下子放了下来,就一门心思,大家心连心要选沾亲带故的自家候选人当领导,既可荣宗耀祖,利益上又可自家人照顾一些自家人。

村里选举那会,阿财也成了大忙人,虽然平日里被人骂成疯子傻子,但家里的选举权和几张选票还是实实在在管用的。更何况阿财确确实实为某些需要帮助的村领导出过力,派上过用场。既然出过力还能派上用场,便应该算是有了功劳。我开始并不信这些传闻,但事实胜过雄辩,后来陆陆续续从村民的嘴里知道,原来阿财在选举时确实帮过参加选举的某些领导。我也曾亲眼看见过有些村领导很客气地甩烟给阿财,当时虽然有些错愕,但觉得这也没什么特别,说不定只是人家客气而已,人之常情。现在仔细想想,终于明白了是怎回事。

听说只要你给阿财一包烟,或者几十块钱,叫他打听消息,或听墙壁,真是最好的人选了。半夜三更听墙壁,墙角落里躲猫猫,阿财本来就有这种习惯和嗜好。或蓬头垢面围着大衣蜷缩在人多处的墙角头,眯着眼睛装睡,听人家议论村里的大事、要事、时事,帮你传递个小道消息什么的。谁也不会在意到阿财的存在,谁也不会相信他能传话,还说得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更别说打什么是是非非的小报告。聪明的村民们还忘了阿财的另一个优点,他是个地地道道的马屁精,他总能把威武的村领导们马屁拍得舒舒服服,恰到好处。

日子长了,大家都知道了一些阿财变成疯傻的真相,但村民们并不在意,就真当他是疯子傻子一个。

阿财三十多岁了。姐姐嫁人后夫妻俩在外面做生意辛辛苦苦也赚了些钱,心里便想着为弟弟娶一房媳妇,以免断了家里的香火。说媒的人到村里一打听,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异口同声说阿财是个傻子,姻缘便烟消云散黄了。爱玉嫂子听说后急了,到处去解释说自己儿子病好了以后不傻了,很聪明。姐姐说自己弟弟不傻,还很孝顺,就是父亲走得早,胆子小比较内向。阿财也说自己不疯不傻,数数算账都会,字也认识,还能看报纸呢。估摸着村里几个使唤过阿财的领导和那些真正聪明人也认为阿财并不傻,但全村人几乎都说阿财就是疯子傻子。既然大家都说阿财是疯子傻子,就算阿财真不是疯子傻子,也肯定成了疯子傻子了。过去,为了温饱就可以把女儿嫁给一个稍有些家底的傻子,是为了活命,而现在,有谁愿意为了温饱为了几个小钱会把女儿嫁给傻子呢,世世代代都没有个出头的日子。

母亲、姐姐努力了好几年,阿财最终都没有谈成婚事。一家人也就无可奈何地慢慢死心了,放弃了娶亲续香火的念想,所以,阿财只好一直光棍单身着。日子久了,生活也习惯了,不疯不傻的阿财也真正成了疯子傻子,因为阿财自己都开始慢慢觉得做疯子傻子比做聪明能干的人日子过得更轻松更随心所欲些。

后来在村里,便多了个“阿财”的绰号。只要你像鬼一样精灵古怪,没有原则尊严,而又没有担当,好吃懒做,还偷鸡摸狗,整天算计着别人,到处贪小便宜,大家肯定会笑着叫你“阿财”。

 

                    2020219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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