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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选刊》2020年第3期|畀愚:春暖花开(节选)

2020-2-22 16:48| 编辑: admin| 查看: 853| 评论: 0

在边德丰眼里城市是没有诗意的,而且四季不明,有的只是滚滚红尘与风吹过山谷的那种呼呼啦啦的声音,日夜不歇,无休无止。好在城里人也知道过年,不过他们跟村里人是反着来的。村里的人过年,都会天南地北地往回赶,就赶在那么几天里面,大包小包,拖儿带女,揣着他们一年的辛酸与喜悦,欢聚一堂,然后按老规矩祭祖与走亲访友,围着桌子喝酒、打牌、吹牛,好像每一个踏上故土的人都是衣锦还乡。

城里人不一样。城里人每逢佳节喜欢往高速公路上挤,去人家的地方花自己的钱,春节就更不例外了。除夕一过,城里的大街上像被飓风刮过,转眼变得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尤其是大清早,连空气闻上去也格外的清新,不带半点人间的烟火味。

今年的春节边德丰没有回家。他要陪庞雪梅在城里好好地过个年,就像两口子那样,一起吃,一起睡,一起捂在热被窝里看“春晚”。第二天还要一起起来,一起逛商场、看电影,还是像两口子那样,手挽着手,恩恩爱爱、大大方方的。

为了这短短的几天,边德丰已经盼望长久。主要是庞雪梅的脾气有点古怪,每次都不肯让他在床上睡到天明,在本该还可以再缱绻一会儿的时候就催他该走了,再不走,房东就要下楼来关院门了。

他要关就让他关好了。有一次,边德丰余兴未了,话就说得直白了点,房东又不是你男人。

庞雪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在明晃晃的电灯光里,那么醒目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他心里发毛,然后垂下眼帘说,那你算我什么人?

这问题就有点一言难尽了。边德丰只好乖乖地起来,一举一动像个犯错的孩子。

庞雪梅租住的地方在城乡接合部,一幢农民房里隔出了很多小房间,就像一个一个的鸽子笼,放个屁都能熏着好几家,但好处是便宜,而且热闹。出了院子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窄街,两边卖什么的都有,一天到晚,白天有白天的生意,夜晚有夜晚的买卖。

刚开始那会儿,边德丰骑着他那台二手的五羊摩托车,穿过大半个城市,一进窄街就有点做贼心虚了,把车停在老远的角落里,在让人连着扎了两回轮胎后,才横下一条心,索性光明正大地开进了院子里。半夜临走时,他常常还会脚踩着离合器,把油门拧得轰轰作响,雄赳赳,气昂昂,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刚从庞雪梅的热被窝里钻出来。

边德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就是要让那些在夜色里心怀鬼胎的男人们知道,租住在这扇门里面的庞雪梅是有男人的,那个男人就是他边德丰。

当然,庞雪梅有时也会光临他那间位于殓房楼上的宿舍。一般都是在天气晴朗的周末,一来就忙里忙外,当着他那几个室友的面,在天台上洗洗晒晒,这让边德丰相当受用。说实话,做多做少没关系,很多时候,女人的勤快跟她们的漂亮一样,都是能给男人增光添彩的,是可以让人上楼梯都会忍不住要挺直了腰板的。

边德丰现在是医院里的陪护,日夜在病房里把屎把尿,要不就是推着病人去做理疗,但为了庞雪梅过来的这一天,他会四处找人代班,然后去医院后门那条种着两排梧桐树的街上开个钟点房。他特别喜欢事前洗个澡、临走再洗一次澡的感觉,这才是城里人的生活嘛。

黄昏时分,庞雪梅要回去了。他每次都拉着不放手,非要找家小饭馆,进去有荤有素地点上几个菜,再来一瓶低度的二锅头。两个人面对面地靠窗坐着,在落日的余晖里,就像城里那些偷情多年的老相好,那么的惬意自在,那么相濡以沫。这种感觉,有时甚至比在床上更能让一个男人感到满足。

那天酒到酣处,边德丰出神地望着庞雪梅,发自肺腑地说,雪梅,你真是我前世的情人。

庞雪梅啐了一口,让他注意点,这里是公共场所。

边德丰更得意了,中年妇女要是一惊一乍起来,看上去还是挺赏心悦目的,有种别样的风情。他举着筷子,继续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庞雪梅知道,酒喝到这个份上,眼前的男人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说出来的话没一句正经的,可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听上去竟然那么入耳,不知不觉中就会渗入人的心里面,像吹在热脸上的轻风,让人心花怒放,让人忘乎所以,让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然而,庞雪梅不是这样的女人。她每次都会像从梦中惊醒,一下子想起远在广州干装潢的父子俩。

儿子都已经是处过两个对象的小伙子了,自己却还在这里跟别的男人这样不要脸。庞雪梅脸上的那点酒意瞬间散了,拿起酒杯,一口喝干后说,差不多了,一早还得上班呢。

别离的忧伤瞬间弥漫开来。边德丰有点不死心,伸手按住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恳求道,今晚别回去了,今晚就当给我加个班嘛。

庞雪梅每次都是轻轻地抽出手。

边德丰不是没有想过,并且已经不止一次提起过,两个人二一添作五,在医院与庞雪梅上班的化工厂之间租个房子,最好是带厨卫的一居室。为此,他曾趴在枕头上,像求婚那样,信誓旦旦地说,我是真想跟你过几天夫妻的日子。

庞雪梅不假思索就回绝了,看似计较钱,其实也不光是为了钱。她劝边德丰不要光想着这点事,家里头还有老娘跟孩子等着他寄钱回去呢。

好女人都是这样子的,都知道换位思考,知道要悬崖勒马。这也是边德丰心疼她的一个方面。躁动的夜晚因此变得越发难舍难分。边德丰常常要在回去的路上送了一程又一程,在路灯下越往夜色深处走,心里头的离愁别绪就越满。

这也是边德丰与众不同的地方。别的男人提上裤子就跟换了张脸似的,庞雪梅不是没经历过,离婚后的两年里,她什么没经历过?可边德丰不一样。他总是那么黏人,跟个还没断奶的娃似的,看着你的眼睛都能让你在心里头拧出水来。

时间一长,庞雪梅就知道了,在进城之前,边德丰曾是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有时教语文,有时教数学,到了下午还兼着体育老师与音乐老师,边德丰乐此不疲,也诲人不倦。那个时候,他的胸膛里就已涌动着一颗不老的心了,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天边的落日,一首接一首地在日记本上写诗,那是他写给远方恋人的情诗。然而,那个远方有多远?他不知道。那个恋人是谁?他更无从得知。反正在茫茫人海之中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让他思念与牵挂,让他在失眠的夜里辗转反侧。反正,那个人肯定不是他家里面的老婆。

其实,边德丰的老婆也是个好女人,勤劳、节俭,而且还孝顺,就是不知道人除了吃饭、干活和睡觉外,还得讲究一点浪漫与情趣。有时候,当丈夫的想要跟妻子一起举头望会儿明月,她却满脑子想的不是圈里那头老母猪,就是山坡上的几棵番薯秧。

边德丰曾经苦口婆心地对她说,你就不能放点心思在我身上吗?

放你身上管啥用?老婆看着丈夫说,你有本事让母猪怀上崽?

这是什么话?简直人畜不分。这样的性子,怎么拴得住一颗揣着诗歌与远方的心?拴住边德丰双脚的是村里的小学,那也是给予了他启蒙的母校。高考再次落榜那年,老校长专门在家里杀了只鸡,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这话过时了。年轻的边德丰说,现在已经改革开放了。

那也不能再考了。老校长说,再考下去,你娘借的债都要压垮你们老边家的房梁了。

边德丰真是不甘心,借着酒劲,总算哭出声来。他泪眼汪汪地望着窗外的那轮明月,由衷地说,十年寒窗,我把青春跟梦想都放飞了,可它们却把我落下了。

老校长深有体会,出路都替他想好了,先来村小代课,表现好,再找上面去说,招成民办的。老校长也仰起脸,同样望着那轮明月说,民办教师也是知识分子,你想想看,等到将来桃李满天下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