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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19年第9期|王方晨:大国民走失事件

2019-10-9 09:48| 编辑: admin| 查看: 142| 评论: 0

王方晨,山东金乡人。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老大》《公敌》《芬芳录》《背后》《老实街》、作品集《王树的大叫》《祭奠清水》《北京鸡叫》等,共计八百余万字。作品多次入选多种文学选本及文学选刊,并译介为多国文字。曾获百花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中国作家》优秀短篇小说奖、齐鲁文学奖、泰山文艺奖、鲁迅文学奖提名等。作品先后入选全国最新文学作品排行榜、中国小说学会全国短篇小说排行榜。

现在来看,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元旦由《凤凰》报社主办的“未来之音”艺术晚会,的确很排场。晚会萃聚了陀台市各界名流。

就在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早晨,《凤凰》报社社长邓大人告诉我鸣沙庄出事了。昨天上午这位其貌不扬的男人还曾向鸣沙庄打过电话,而且那时候他的声音是那样欢天喜地。我不信一夜之间会发生多么重大的事。

邓社长那天上午对我说他要在下个世纪好好活一场。他时年四十岁,下个世纪少说也有他的三分之一。这天一早,他碰见我就说:

“老王,你要抢在十点之前赶到鸣沙庄!”

从陀台到鸣沙庄乘车只需半个多小时。现在离十点将近两个钟头,很不必要慌里慌张的。瞥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电话,我走出去从车棚里叫出车。

出城前,找到一个电话亭,拿起电话拨了号码。那边传来我妻子的声音。我说出事了。她慌得要命,忙问我是谁。我便快活地向她解释出事的可不是她亲爱的丈夫,而是鸣沙庄,报社要他专门去看一看,让她和她的小家伙不要等他吃饭。

回到车上,司机问我跟谁打电话呀,放着办公室电话不用。我说社长大人不是很爱偷听私人谈话嘛,他可能对我们嫉妒。

司机身材魁梧,一点不笨。他随和地微笑着把车开动了。

赶到鸣沙庄刚好九点半。我径直走进鸣沙庄的村署。那是个由银色铁栅栏护住的球形建筑。司机将车开回陀台。

我还没有同迎接我的人打招呼,背上分明觉得有人在附近紧盯着我。回过头,通过铁栅栏,我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正不动声色地从栅栏外走开。他发现我打量他,马上低头看着脚下。

村庄的上午,暖和得令人不断产生困意。四处静悄悄的,我觉得就像所有的人都在缄闭了口,目不转睛地把视线结束在一个索然无趣的物体上。

村署的小李把我引到宽敞高大的客厅里。小李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这一发现使我忽然意识到,从昨天起,所有人的说话声好像都减低了三度半。人们都变得恭恭敬敬的了。比如听邓社长说他要在下个世纪好好活一活,我根本没想到打击他,旁敲侧击地告诉他,人们试图改变自己的想法纯属徒劳无益。这两天我所遇到的人,全像站在一条河的岸边,虔诚地等待着对岸驶来的船只,将他们安全摆渡过去。

茶色的玻璃钢桌面纤尘不染。小李为我接了杯水,对我说:

“村署的车全被砸,电话里就是这样说的。”

我和小李从拉开窗帷的窗子里向院子望了望。

那里停着三辆车,一红两黑。从这里看,它们的样子活像三只大甲虫,但是看不出有什么地方损坏。

小李告诉我十多年前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老客的上海车只要一开到村里,人们就从墙后面朝他投掷石块。

那时候的小李十一二岁,见别人这样做也跟着学。那辆车被袭击过两次。老客的司机在受伤后说什么也不再为他开车。

“村里人见了那车就眼红,因为村里谁也没有坐过这种车。”小李说,“也就是上海吧。我那时候不懂事。听见别人喊老客的车来了,就早早准备好石块监视路口。有人喊砸,就把石头抛出去。看着老客的车开得远远的,用石头投不着了,别人就说,坦克我们也不怕。当时我觉得石头是世界上最有力的武器。”

小李觉得把话扯远了就停了下来。

我们又交谈了一会,他问我是不是先吃午饭。我虽然觉得这样做不符合我历来的工作习惯,但还是答应了。

小李安排好之后就独自离开了村署。我目送他在栅栏后面被分割成一条一条的,心想他走在路上可能会睡着的。

我坐了下来,随意按了串电话号码。拿着话筒听了半天,那边没人。在电话的沉寂中,回旋着一种美妙的轻微波动的杂音。我仿佛觉得自己正准备向时间的城堡通话。

后来那边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纯美无比。我们便饶有兴趣地对话。他问我是谁。

“我是十年前就已赶到河边。”我说,“现在仍然坚持等待最后一班渡船的老王。”

“是你呀!”他叫道。他显得兴奋异常。

按照我对我家小外甥观察的经验所见,他现在肯定把话筒巧妙地挂在肩膀上,用下巴压住,仿佛在表演一种杂技。

“别忘了我们约定的时间,请准时到。我们会欢迎你。”孩子继续说。

我说:“谢谢,现在你不想为我唱支歌吗?”

“但是请你不要张口。我们的声音不一样。”

“好吧。”我说,我正把耳朵贴近话筒等着。

那孩子说:“可我并没有答应你现在就唱啊。”

我问是不是等我过了河以后。他说对的。

电话那边猛然又寂然无声,让我想到电话的另一端在我和孩子通话的时候,又向远处延伸去了,在时间的城堡被接到绝对的真空里。

现在,空气静寂,就像世界所有的人,都在噤若寒蝉地等待某种庄严时刻的来临。鸣沙庄里没有人声和牲畜家禽的鸣叫。

我放下电话从客厅向远处望。

十二月温和的午日下面,鸣沙山呈现着深深的青黛。它的样子也好像翘首而望。

小李与我分手时闪烁其辞地向我透露,鸣沙庄出的事实际上并不是汽车被偷袭,而是老客奇怪地失踪。

老客是鸣沙庄这座闻名全国的农民城的创始人。他在十多年前干起塑料加工发了家,马上赞助开办《凤凰》报社,是《凤凰》报社的第一家赞助者,因此“未来之音”的客座上必有此人。

《凤凰》报开办的第二年我来报社工作。当时《凤凰》已创出了可观的利润,后来渐渐成为一家极为赚钱的报纸。邓社长一向是看重跟老客的情谊。

但是我很困惑不解:老客为什么在一年前忽然引退,而至于如今忽然隐匿行踪?凝望着远处的鸣沙山,我感到小李的言谈对此多少有些冷漠。

老客家是幢红瓦覆顶的别致的两层小楼。家里只有他妻子胡秀英一个人慵懒地斜靠在沙发上,呈现着我想象中的那种长久缄默的冥思状态。

胡秀英见我们进来就很客气地请我们坐下。她的丝毫不焦急的口气使我感到疑惑重重:小李关于老客失踪的话是不是真的。

她的讲述验证了我的疑虑是错误的。

“老客真的两天没有回来。他是那天一早出去的。他想出去谁也拦不住他,同以前一样。”

“你有没有问他去干什么?”

胡秀英用所有人在这两天所特有的声音说:

“别想!他会恼怒的,他想告诉你的不用你去问,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你问他会发火。我没有阻拦他因为我起初以为他夜里还会回来,就是在夜间零点和凌晨两点这段时间。他以往都是这样。”

我问她老客这样做有多长时间了,小李在一旁说:

“是的,有半年了。他每天早晨离开鸣沙庄,晚上就在那个时间回来。”

“我等到零点就再没睡。”胡秀英接着说,“后来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就出去看,天还很冷,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回到房子里看看钟表已经超过两点了。”

我说那可能是他已经回来了,可是他又临时改变主意,马上离开了。

胡秀英十分自信地看了我一眼,慢慢说:

“我听出来那动静不是老客的,但我还是出去了。你要知道我早已有种预感,老客最终会一去不返的。我很担心那个时刻来临,既然来临了,我不觉得有什么意外。我在桃符上看出了预兆,二十六日晚上桃符上面出现了五颜六色的花纹。以前桃符上面有种朽木味,那天这种味道一点也没有了,而且我还能闻到类似桃花开放的那种香气。也就是那种香气把我闹醒的。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等我满身大汗醒来,马上就去橱子里取桃符。取出来一看,花纹很明显。我当时就想这是一件不平凡的事情的征兆,但是我已经被所有不平凡的事情吓破了胆,我浑身打战,准备把它再压在橱子里。可是门开了,老客从外面走进来,也就是零点一刻的光景。当时我正想桃符的事,被老客意外一惊,桃符落在地上。老客走进来时的脸色让我想起桃符出现花纹确实是一种预兆。他没有先对我讲话就弯腰把桃符捡起来,上面的花纹仍旧很明显,桃花的香味比刚才更浓了。他反复打量了一下,桃符的断茬还像是新的桃木。那种肉红色的。我当时一心怕失去他,他的动作我看得很清楚。他把桃符随手丢在橱子里,样子不像往常回来时的疲惫不堪。他很兴奋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请他休息,他没有反对,向我可亲地一笑,他的那种笑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我第一次看到。我觉得他肯定会走的。”

胡秀英提供的线索小李也没有听到过,所以小李的脸上也露出全神贯注的神态。

我们问她是不是能够将桃符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她看来是个挺随和的女人,她走到另一间房子里,过了一会就回来了,手掌里果真有一个摔坏的桃符。

我们接过来仔细地观察着,发现它的确朽败了。这种东西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所以兴趣很浓,但是上面镂刻的痕迹根本不明显,整体紫黑色。

胡秀英向我们解释说,老客很信奉预兆,他每次做什么大事都要看这个桃符。她也不知道老客是从什么年月开始保存这个旧俗用的东西。只要桃符上说是吉利的他就不顾一切地干,结果总是桃符说得对。比如老客在十多年前准备加工塑料制品,桃符挂在墙上,他一连观察了两天,他后来就告诉妻子他准能发财。她说:

“小李知道我们发财了。”

说完,她的脸上不由得掠过一层阴影,仿佛舞台上的烟火布景。

小李的身体动弹起来,拿眼睛盯着房间墙壁上的一种电子装饰。

我还想从胡秀英的口里再得到一些情况,但我看到她好像很疲劳,便主动告辞了。

在路上,小李低声对我说:

“她在说谎。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十年来她没有真正快活起来。老客也一样。他们两个整日忧心忡忡。”

我想起最初见到老客的时候是在《凤凰》报社。邓社长正跟他谈论着什么,在他走后邓社长对我说刚才那人是我们的东道主,今天他来是要送给我们一部宝塔牌汽车。邓社长对于接受别人的赠礼向来是不做虚假的推辞的,当天他就把我派到鸣沙庄为他们提供了一些重要的信息服务。过不久,陀台脉石冶炼公司就在鸣沙庄红红火火地开办起来。

老客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小一些,但他的沉稳如山表明他已历尽人间苦风酸雨。他曾向我解释他名字的来由,他从十四岁就离家出走,在新疆各地生活了十几年,又从新疆流浪到塞北锡林郭勒的一个大牧场。他在鸣沙庄实际生活的时间只有二十多年,村里人称他“老客”,意思是他这一辈子老做客人。

他当时苦笑着说:“别把这当成好话,他们想打死一个人只要他们发怒。”

后来我们有一次下榻在陀台市的万家乐宾馆,当时我还没有结婚。那天夜里我醒来时见他痴呆呆地盘腿坐在床上,样子很吓人。

第二天我告诉他夜里的情形,他表现得有些慌张,最后说:

“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以后他就再没有提及这事,但我已经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隐藏着一种秘密的痛苦。这种隐藏着的痛苦才是各类痛苦中最深重的,它使他在独处的时候内心狂躁不安,因此我同意小李的说法。

小李和我看见有人正攀爬村署的栅栏。他离开我跑过去,把那人拉下来。

我赶到跟前,那人撒腿就跑。我认出来这人就是上午那个窥视我的人。

“他叫李文嗣,我叔父。疯子。”小李说,“没谁理他,他今天好像对那几辆损坏的车感兴趣。”

我没有再问,小李也没有再说。

李文嗣在街头一家商店前停下来,向我们张望。我清楚地发现,那眼光就像从发黄的绿猫眼里射出来的一样。

生活中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本来是平淡无奇的日子,却由于某种特定契机的产生,立即变得神秘玄妙起来。因此,我准备像法国作家让-纽索一样提醒你,如果你对生活掉了胃口,就多请注意日常中那些与你擦肩而过的人吧!

在鸣沙庄很短的时间内,我发现了许多使人感兴趣,并想彻底弄个水落石出的事情。

我向陀台打电话告诉妻子和邓社长,我有必要在这里停上几天。

邓社长对我的工作态度大加褒扬,并且说要多多关照我的妻子。

小李同我在鸣沙庄宾馆的一个单人房间里,谈论了一些有关老客的事情,但我全部觉得跟老客的失踪没有多少联系。

我提出疑问,老客是否还活在世上?

小李急迫地摇摇头。“像老客那种人不会轻易去死的。”他说。

我的疑问仍然具有某种可能性。

“那么,他能到哪里去?”我说,“如果他需要旅游,他根本不必要采取这种方式,而且根据我们获知的情况,他不可能走出太远,也许就在鸣沙庄周围的大山里。”

“他就像一个会使用遁术的人。”小李说,“有人曾经跟踪他,他会突然从你的视野消失。但是人们仍然相信他还活着,可能就在某个时候就会回来。”

老客从鸣沙庄经济事务联合处董事长的位置上引退的缘故,小李也一概不知。消息在今年元月十二日的《凤凰》报上已作过报道,也仅仅是含糊之辞。

我同小李分析,他可能在引退之后感到心境极度荒凉,或许有时候产生了悔意,凭他那种强烈的自尊性格是不会主动提出复出的。在相对枯燥闲散寂寞的生活中,他便产生了寻找寄托的冲动,而结局在不能令人满意的情况下他的自杀会成为可能。

但是小李坚决反对我的这种推断。他说:

“我们鸣沙庄的人都相信他会回来!”

小李的说法可以解释为什么现在鸣沙庄的人对于老客失踪的无动于衷的沉着态度。

我们在分析毫无结果的情况下沉默了。

小李走到房间的门口,站住了。

外面风刮得正紧。

他又走回来对我说他要离开,明天我们还可以去找胡秀英,或许从她那里能够再打听一些能说明问题的情况。

我调低音量看了一会儿电视,准备睡觉。

门被人轻轻地叩着。我打开门,吃了一惊。

进来的竟是小李的叔叔李文嗣。他一边搓着手掌,一边用他那猫一样的目光环视我的房间。我见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服,衣扣扣得很整齐。看样子他并不打算坐下。

“我曾经发过疯,可他们一直把我当作疯子。”他开始对我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在十多年前的春天,那时候公路还没有修到鸣沙庄。要想到山外去,走的都是山中那些坎坷不平的羊肠小道。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步行去陀台卖羊毛回来,坐在路边的石崖上歇着。那女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就忽然跌到山崖下去了。后来有人看见路旁有她丢掉的零散东西,断定她是从那里掉下去摔死的。那些人连她的尸体都没有见到,只在山涧找到一些撕碎的女人衣服,上面沾着鲜血。那是十多年前春天的事情,鸣沙庄的油菜田里满是耀眼的黄花,蜜蜂、蝴蝶一群一群地从早到晚嗡嗡响。”

我警惕地盯着李文嗣的脸,问他:

“那女人是谁?”

李文嗣的眼连眨也不眨地闪着黄绿色的暗淡的光,他这样回答:

“那女人叫碧喜。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

“是的。她死的时候是两个人。她怀了我的孩子。那天我正在油菜田里锄草,我看到鸣沙山后面的云,一个劲儿地闪着红光。我知道碧喜出事了,当天我就锄掉所有的油菜。以后好几天蜜蜂就在枯萎下来的油菜棵里钻来钻去,不久草就长出来把油菜遮住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长大成人,我比她大十岁。”

“从那以后你就疯了?”

“第二年春天田里又长出来油菜。我去锄,我的哥哥抢去我的锄头。我连夜把它们拔下来。那是我哥哥种的油菜。现在那里只长青草和灌木。”

李文嗣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他的目光却在瞳仁深处动荡起来了。

我听着他的这段动人的经历,止不住同情起他来,想请他更详细地讲一讲他的事情,他却抓住我的手让我跟他出去。

风已经停止下来,雪花开始飘落。

我们脚步轻轻地出了寂静的宾馆大门。在大门口,我听到从村署那个方向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响声。

李文嗣领着我走到村庄平整的街道上,趁着灯光的阴影来到一条长椅的后面。

村署栅栏的顶端正有人从里面爬出来。那人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在那里活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我惊奇得要站起来,李文嗣按住了我。

那人已经从栅栏顶上,跳到地上面,又迅速地向前走去。

等他走后,我们又来到另一条长椅后面,那人走向村口,仿佛一个怪物。在鸣沙庄游艺场的一侧,那人被一丛松树遮住了。等我们赶到,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李文嗣返身往回走,我抱怨他不让我冲上去。他说那人中了蛊,明天还可能会来。

李文嗣想回家了。我一个人走回宾馆。

在我刚刚躺下时,听到一种辽远的怪异的声响。这种声响在冬夜的沉寂中一闪而过,根本没有回音,仿佛在它传播时很快被什么物质吸收尽了。

我赶快看看手腕上的表,指针正指示零点三刻这个时间,我暗暗记下来。

黑暗中我睁着眼仰望天花板,那个形状奇特的人在天花板上出现了,重复着那种翻越栅栏的动作。我只好将电灯打开,照得房间里亮堂堂的。

在以后的时间里我不希望有人来拜访我,但我的耳朵里分明涌起一股喧声,好像飞机从高空飞过。

我想,那是蜜蜂在歌唱。

十二月三十日,鸣沙庄仍旧悄无声息。

我避开街上沉默的行人,走到李文嗣的小屋。

那小屋建筑在一个小山坡背后,墙壁涂成了灰色,山坡的阴影罩在小屋上,一点也不惹眼。看来这里很少有人来过。屋旁的草整齐地枯仆在地上。有几只白鹅在竹篾编成的笼子里探出头,对我干叫了两下。

屋内的景象跟在外面看到的鸣沙庄的印象迥然不同,却跟十多年前的农舍没有什么两样。屋子只有两间,他带我走进里面的一间,我觉得那里仿佛在举办中国二十世纪中叶的农具展览。墙边有序地排放着铁锨、锄头、板镢、三齿铁叉、三齿木叉、钉耙之类。它们之间悬挂着沾满粉尘的蛛丝,随着我们打开门时涌进的空气微微飘扬。在角落里,有一块圆盘一样的石头,石头上面叠置着发出冷光的青茓子,以及柳编的簸箕、草筐之类。

李文嗣拿起一把断折的扫帚柄,轻轻敲了一下一只满是破洞的罶篓,惊起一只昼伏在瓦楞间的黑色蝙蝠。

这家伙张开难看的翅膀坠落下来,在即将落在下面的物体上时,又猛地向上飞起,于是就像一把奇形怪状的梭子一样,在房间里穿行,激起空气中静止的尘埃。

我和李文嗣急忙退出来,把门关上。

在我退出房间的一刹那,我的视野里扫过一种用高粱叶编成的东西。

我很快断定那是一件下雨时穿的蓑衣。

李文嗣已经把房间的门关上了,我没有提出来让他再次打开。

蝙蝠在里面飞行的声音传出来。

凭借我在瞬间获得的印象,并加以延伸,我猜想在那墙上挂着的蓑衣一旁还有一只用来挂东西的木橛。也就是说,李文嗣可能有两件蓑衣。

昨天晚上有人从村署的栅栏里面向外翻越的情景闪现在我的脑中。我想那个像大刺猬一样的人穿的一定是一件蓑衣,同李文嗣收藏的蓑衣一模一样。

我不由得看了看李文嗣,在他脸上没有发觉什么。

他脸上的肌肉好像从没有动弹过,仿佛丧失了表情。

收藏着粗陋农具的房间里声息全无,可能那只蝙蝠找到寄身的地方了。外面的鹅零零落落地叫了两声,仿佛记忆的碎片一样,闪着磷光,从深水里摇摇荡荡地浮上水面。

李文嗣这样说道:

“我收藏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农具。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我就开始捡那些被人淘汰不用的农具收藏起来。那是一九八九年冬天,我当时病还没好。其实我心里什么事都清楚。那天晚正下着雪,我迷迷糊糊地躺着,看到满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油菜花,蜜蜂和蝴蝶像一片片云彩。你知道我整天就是靠想这个过日子的。只要我哪天看不到油菜花,我就会真的发疯,或者会自杀。我忽然觉得那时候有一道很宽很深的影子飘移过来,把我的油菜田遮住了。我在这时候听到院子里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接着我听到声音消失了。后来我打开门,发现门前石阶上放着一沓钱。院子里有几行脚印。我穿好衣服沿着这脚印走,走了不远脚印多起来,我没有再往前走下去。那时候我看到高高的鸣沙山好像一位正在远去的雪人。从那以后我就不再胡想那些过去的事,我找不到别的事可做,就每天捡别人丢下的东西。十年过去了,我将它们整理好,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些。碰巧也有用,半年前,老客来到我这里,向我借锤头和铁钎。”

他停下来,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小李推门进来,说:

“老王,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正四处找你。跟他聊什么!”

李文嗣不动声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