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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19年第9期|周李立:麻衣如雪

2019-9-11 16:03| 编辑: admin| 查看: 361| 评论: 0

那一年,科科还小,得脱了鞋站在汽车后座上,才能把手伸出车窗。她这样做是为向一座城市打招呼,她大声说:“你好,北京,我来了。”

当时她还穿奶奶手工做的粉红色小棉袄,下摆的荷叶边从不熨烫,像煮过头的宽面,软塌塌胡乱扭在一起。她妈妈柯敏以为,除了那件小棉袄,科科那时的一切都值得怀念,甚至她因为感冒或者沙尘天气而经常红肿的小脸,如今想来都似是上天的某种赠予。

科科四岁时被父母带到北京,已经过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之前科科跟奶奶住在县城,没上过一天幼儿园。奶奶年轻时据说当过民办教师,蛮得意自己可以教科科认字,她还教科科背诵“春眠不觉晓”和“白日依山尽”,不过科科到北京时并不能区分它们。她喜欢炫耀——这是她性格中被奶奶培养出的不好的部分之一。她牵着棉袄的荷叶边转圈,小拇指跷起来,假想在众多关注中翩翩起舞。她还会唱《三只熊》和《小苹果》,都唱不全。总之,没任何迹象表明科科是天才儿童。柯敏把这种失望都归因于奶奶过时且压根儿没用的启蒙教育。

科科到北京时,她爸爸妈妈都已经在北京工作好几年了。爸爸开车,一辆白色福特,车是借的,此后科科再也没坐过,但她记得真皮座椅的气味,有种动物身上的腥气。科科后来想养一条小狗,只是因为她发现小狗身上也有那种气味。

“如你所愿,不是吗?只是现在,你重任在肩。”科科的爸爸,一个小个子男人,脸色发青,有络腮胡,喜欢戴棒球帽——科科到北京的第一个夜晚,他这样告诉柯敏。

“我打赌奶奶宠坏了她。”柯敏想说些更狠的话,但没有。

“她身体不好。”他为他妈妈解释,多年来只用这一个借口。后来,他就一直这么说:她身体不好。仿佛他们面对的那些事,只需这样一句,便能烟消云散自动化解。科科离开老家两年后,奶奶去世了,证明奶奶确实一直身体不好。她不运动,死于血脂过高,血栓阻塞。他们回县城奔丧,在奶奶的房子里无处落脚。所有东西都在地板上,每个抽屉都塞满无用的小零碎,得很用力才拉得开。每个房间都只剩一条侧过身才能穿行的通道。

柯敏庆幸没带科科去奔丧。但后来她发现,科科对此耿耿于怀。因为那几天科科不得不被父母寄放在朋友家——朋友是位中年发福的太太,头顶有几块硬币大的斑秃。发福的太太对科科解释:如果你想得太多,就会变成我这样。科科不能理解斑秃是怎么来的,于是她埋头让科科看那几块裸露的头皮,还让科科用手摸。科科吓坏了,虽然她并不是胆小的孩子,她只是害怕丑东西。

“奶奶就不要求我晚上九点必须睡觉。”上小学之后,科科会这么说。

“所以她死得早,刚刚六十岁,她像放纵自己一样放纵小孩。”柯敏想。

科科只上了一年幼儿园,快六岁时,父母开始琢磨让她尽快成为一名小学生,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失败的学前教育。他们不自觉认为这是他们做父母的失职——让可爱的小姑娘没完整体验幼年生活。幼儿园那些彩色塑料餐具、贴满卡通贴纸的窗户,教室地板一大块区域都铺上拼接起来的泡沫塑料,光脚站上去就像踩在云朵里。这都是科科喜欢的部分——她喜欢的好像都无法一直拥有。

她跟父母住在一套很老的小房子里。房东每月上门,巡视下水道和电表箱之后,会一言不发地瞪着柯敏看,仿佛她脸上有可疑的食物残渣没弄干净。

“他明明可以打电话,我们可以给他送去,但他偏要自己每月来收房租。”柯敏每次都对丈夫抱怨。

科科的爸爸小林,在一家小型国营企业上班,正式工,有编制,解决户口。这很重要,重要到让科科不必去打工子弟小学念书。小林出外勤见客户的时候多,有时他就开那辆公司送货用的白色小面包车。车身上有那家公司的商标,图案就像一只肚皮快炸开的小狗,细眼皮小狗,丑得要命。

房东是小林的同事,把老房子租给他们后,几年来只涨过一次房租。这是一种情分,所以小林不得不在房东需要时随叫随到,仿佛房东的亲儿子一般。

于是科科一年级时,头上受伤那次,小林就没能及时赶回家,因为他替房东去机场送客人了。小林熬过漫长的堵车,终于回家,看见卫生间里,柯敏用一次性纸杯往科科头上慢慢淋水,清洗伤口。母女俩都在哭,比试谁的哭声更令小林受不了。科科额头在流血。卫生间的白地砖,变成粉红色。科科喜欢粉红色,但她不喜欢自己的血被水冲开之后的这种粉红。她把两脚都缩在小塑料凳上,只穿粉色小背心和小内裤,真像被大雨浇过的小雏鸟,发着抖。

科科在学校跟人打架,对方比她大两岁,高两头,轻轻出手,科科就摔倒了,头磕在花台上。

“我们不去上学了。”柯敏说。

科科说不要,她要上学。

那所小学只有巴掌大,柯敏第一天送科科去小学的时候,心里这么想。科科的小学,离家有几个路口,都是没有红绿灯的路口。附近的孩子都在这所学校上学。他们放学后就列队冲过那些路口,回到自家菜摊上一边趴着写作业,一边冲路人做鬼脸。小学只有一个很小的操场,孩子们挤在操场上,柯敏看去,觉得他们就像小碟子里的花生豆,一颗颗地滚来滚去,一览无遗。

科科如今二年级了,打架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就算真打过,小林、柯敏也不会知道了。科科还是有点暴力倾向,好几次都从后面扑过来推一把柯敏,有时柯敏不注意,真的险些被她推倒。

柯敏自己也有不得不应付的事,她刚失去了公交公司的工作,因为她没有北京户口。公交公司以此为名,将她劝退。之前几年,她一直在988路公交车售票。公交卡广泛推行后,售票员成为摆设,应当改名为乘车员。

在公交上班时,她很少坐着,有时会一路站过去。窗外景色总是重复的,连乘车的人都没太多不同。988是远郊线路,乘客只在上下班高峰期多一些。人少的时候,她就两手吊住车内的不锈钢栏杆,吸气、呼气、提臀、挺胸、踮脚,胳臂用力。这一套从身体内部发动的流程,她做得非常熟稔,且隐蔽。她相信不会有乘客看出她暗中对自己施行的严苛训练。她能忍受售票员工作的唯一理由,想来不过都因为这些——栏杆是一种舞蹈训练的器具,公交车是专属她的流动练功房,所以她大可以在工作中重温自己舞蹈家的梦想。她清楚不能实现的前景都该被称作梦想。这种领悟有时令她沮丧。但身体的训练却从未松懈,她依然保持着不错的状态。

被劝退之后,她开始找别的工作,其实她不工作也行,但她做不到,“小林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可不是为了让我什么也不做的。”她告诉自己。

她家附近服装店的小姑娘建议她去当导购,“你条儿顺,穿什么像什么,不当导购可惜了。”

她一开心,打算在小姑娘店里挑件衣服试一试。她想到,毕竟以后再不用穿公交公司的蓝色制服了。“我们店都是纯麻服装,麻可是种好面料。”小姑娘自己,一身纯白素衣,宽袍长裤,上衣盖住膝盖,裤脚很大,走起来就像脚边有海浪在翻。柯敏拎着小姑娘的衣袖,拧一拧,软软的,像手浸在白雪里,然而柔软中,还有细小的颗粒感传入手心,涩度恰到好处。

“真不错。”柯敏试了一件同款。穿脱的间隙,她留意过价签,之后她决定不买。

“好眼光,这是高档货。”小姑娘并不劝说,风清云淡将柯敏脱下的高档货挂回货架。“如果你有钱不知道怎么花,就买亚麻吧,它们会自己呼吸。中世纪亚麻可是不错的嫁妆。”小姑娘说。

不算大事,一件买不起的衣服而已。柯敏走出服装店,没回头看店名,因为她每天从这儿经过,早记得这店名:麻衣如雪。店面和招牌都用了纯白色调,不食人间烟火地高贵着,只是不得不挤在卤味店和五金店之间。

然后她就接到电话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可能只是答应着。她一直在等对方告诉自己,需要她做什么?怎么做?

但对方只说,“我们只是希望家长能了解这情况。”

这就像一种不负责任的耍流氓——告诉别人坏事发生了,但并不提供解决的办法。

她有把握自己能在五分钟内到家,科科会在半小时后到家,小林估计得在一个小时后回来,如果他没有临时出车任务的话。

她没把握的,是科科和自己在家这段时间,她该怎么做。

可以做饭,可以给衣服喷上衣领净,等待溶液发挥作用,瓦解小林衬衣领口的污渍。如果事情都能像衣领净这么善解人意就好了。小林汗多,衣领几乎是他的衬衣唯一需要清洗的部分,也是坏得最快的部分。他的衬衣多是一百元三件买的。

柯敏以为自己会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毕竟那个电话有种不容忽视的煞有介事。但是走进家门之后,她发现眼下做任何事都不像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有这么难办的问题在这儿,她怎么还能不慌不忙去收拾床上堆成山的、早该清洗的衣服呢?她更不应该在乎电视遥控器昨晚是否掉进了沙发夹缝这种事。

也许她该去烧水,为科科准备一点可以喝的东西,以便她们母女能握着滚烫的马克杯,将那些不便谈及的话题一点点挤出来。但她不知道这种时候科科会想喝什么。科科从没喝过咖啡,毕竟她还不到八岁,她也不喜欢喝茶。柯敏尝试过一次,只放了六片茶叶,但科科说苦得要命。“我要喝阿华田,奶奶就有阿华田。”柯敏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后来明白类似麦乳精。科科总是做这种对比,奶奶家有什么,你没有什么;奶奶是怎么做的,你不是……

她还是烧了水,往杯子里数了五片茶叶。等水开的时间,她习惯性绷直双腿连同脚背,踮脚,感受小腿肌肉的酸疼。她知道自己站得太久了,她好像一辈子都在站着。

“你不坐下吗?站久了会静脉曲张。”科科的奶奶第一次见她,就这样说过。她对儿媳喜欢站着这件事并不满意。但柯敏一辈子站得最久的一次,却是为老太太送葬。那几天,吊唁的人没完没了地来。老太太生前在县城其实并不喜欢交朋友,怎么会凭空出现这么多貌似悲痛的吊唁者?一开始,儿媳柯敏还鞠躬还礼,只是她无法让面部表情更自如——她始终不知道怎么同时表达悲痛、感谢,还有她其实根本就无所谓的各种情绪——小林说她看上去就像个债主,意思是她让人以为这些人都欠她的。柯敏知道,这出戏,她演得不到位,被小林识破。

如果当时带科科回县城了,今天的问题就不会存在了,也许吧。

但那时科科太小,小林认为带上科科会让他们精疲力尽。丧事在县城从来就是一场系统化的复杂工作。如果不复杂,亲人无事可做,会很荒诞。小林是独子,在丧事中是统筹全局的人,分身乏术。柯敏不是县城本地人,办起各种事来难免不方便。小林经历过一次这个,在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但那时老太太还在,还能自如周旋于吊唁者的围观中。老太太握着那些人的手一边抽噎一边道谢时五官挤在一起、哭笑皆非的样子,直到如今还那么生动。

柯敏记得,她曾和小林讨论过这个话题,交通事故。小林不是太想深入下去,对他长年在路上跑的工作来说,这是不祥的预示,他敷衍了过去。

那是他们看的一部电影引起的。电影里女主角的人生因为一次车祸彻底改变。柯敏深受震撼,感到威胁。她刚刚随丈夫来到北京,见识到这座广阔无边又拥挤不堪的巨型城市,这种震慑她还没有适应。小林来北京的愿望并没有柯敏迫切,但“机会难得”,柯敏认为他们非去北京不可,因为女人比男人爱幻想,她自私地希望自己能让一切重新开始,远离婆婆。小林的同乡给他介绍了现在的工作,小林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得到贵人相助。他还不知道那有多珍贵。他同意了。随后才是柯敏的问题,她找工作就麻烦多了。但总算,他们两人都开始在车水马龙中讨生活——这或许并非那种能够毫发无伤就熬过去的平凡日子,她意识到,所有的道路都危机重重,他们在劫难逃。

小林说,“那是命,躲不过、逃不开的命。”

她并不完全认同,“难道我们不能提前做好准备么?”她猜他会以为来北京也是躲不过的命,那自己简直就是他的命运主宰了。

“准备什么?为车祸准备?”小林嘲笑着她的担忧,“如果车祸能准备,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车祸了。”

他过了会儿又说,“我活在当下。”

他确实一直活在当下,如果给他几罐啤酒一盘凉菜,他可以就着球赛度过每一个夜晚,无论那个夜晚是庸常无聊或意义重大。他三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当下。有一份挣钱足够的差使,妻女围绕身边。但他是不是缺少了一些什么?柯敏想。

“你的愿望是什么?”她问过小林,在他生日那天。他们的生日从没有蛋糕鲜花,好在丈夫啤酒加球赛的晚间仪式结束后,他们还有情绪共同重拾久置的温存游戏。床上的仪式尽管匆忙,却仿佛也创造出一些配得上一个生日的东西。结束后,她躺着看发黄的天花板,那么低矮,她觉得自己正在被那种东西充实起来。于是她开始想要了解他的愿望。

“我?愿望?”他疲倦地睁开眼,空洞地在半空中旋转自己的一只手腕,像运筹帷幄的将领毫不费力就能抓住什么东西。但其实没有,他并没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随后说,“我希望明天一早去昌平的路上,不要堵车。”

之后他关灯睡去,鼾声比她预料中更快抵达。她觉得自己又被他抽空了。刚刚满溢的那种温存与欢乐,就这么快,化为乌有。

现在想来,那个问题,让整个夜晚简直像车祸现场,惨不忍睹。

小林的电话无人接听。柯敏抱着茶杯,让滚烫的热气扑在脸上。之前的电话中,她询问是否需要去学校接孩子?对方没有明确回答,只说,平时怎么样,今天还怎么样就好。“不要让孩子觉得太反常、太惊慌。”

她现在总算想明白,这件事中唯一的症结在于,她并不知道科科会不会因此惊慌。科科明明是自己的女儿,而她对她没那么了解。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成长,速度快到令她每天惊喜,也措手不及,时常感到一无所知。

那个电话还说,“我们希望家长能尽可能消除这件事的影响,当然,有些工作,我们学校也会做,对高年级这不是问题,对一二年级,可能……”

她太着急了,先惊慌起来,抢着说,“可能有问题?”

“不,不是问题,而是,”对方用了某种极含混又到位的说法,“不确定因素更多,科学上,七岁左右,正是建立这种意识的时候。”

都是“不确定因素”惹的祸。她试图回想自己是否和科科谈论过这个话题,似乎没有。科科桀骜,不礼貌,从不说谢谢,在外吃饭时会高声哭闹,有几次都把一只脚搁在别人的椅子上,科科似乎什么都不怕。她忙于纠正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奶奶留在科科身上的印迹。但她也不确定让科科有所畏惧是否是好事,她还那么小。柯敏还来不及将这世界上所有的“不确定因素”讲给科科听的时候,她就自顾自长到了七岁。在做母亲这件事上,她差强人意——只是也从没有人教过她这件事。

“你有什么要跟我讲的事情么?”科科回家之后,柯敏问。科科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她看上去若无其事,只是对柯敏有种疲于应付的感觉。

“什么事?”科科说。母女都站着。科科小裙子正中的蝴蝶结歪了,摇摇欲坠,显示她在学校度过了怎样释放天性的一天。她不解地看着妈妈。

“我以为学校发生了一些新鲜事呢?”

“嗯,”科科想了想,“下午第一节课,施闯闯放了个屁!”她忍不住笑起来,又说,“是数学课,老师问,谁能在黑板上做这道题啊,他放屁了,声音好大……”

如果是另外一天,她会告诉科科,放屁的事情不值得谈论,更不值得嘲笑。

“科科,妈妈刚才接到老师的电话。”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再等等,等小林回来。但那会有什么不同吗?小林说过,现在她“重任在肩”,而不是小林自己。

“哦?”科科说,“我没有打架。”上次老师给柯敏打电话,告诉柯敏,科科在学校打架,额头流了好多血。

“科科当然没有打架。老师说,你们放学的时候,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发生了。”她说。

“不太好的事情?”

“是,不太好的事情,科科,你需要跟妈妈说说吗?需要妈妈做什么吗?”

“哎呀,你快说呀!什么不太好的事情?”科科着急地问,大睁着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像她们周围突然出现太多奇异的东西,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有个事故。”柯敏捏住科科两只胳臂,让她在自己面前站直,但没用,科科扭来扭去,最后上身干脆跌倒在茶几上。

“施闯闯放屁啦!”科科躺在茶几上,弄乱了上面的报纸和抽纸巾,大声说道。柯敏觉得这孩子这时的样子,真有些死皮赖脸。

柯敏对科科有过这样的感觉。那一次,科科举着一块白毛巾给她看。毛巾中间绑了细绳,两头也绑了,看上去像个人形,只是没有胳臂。“这是白衣骑士。”科科告诉她。“原来是白衣骑士啊。”柯敏说。“是我做的。”科科很骄傲,“所以,他听我的。”

“嗯,那你会让他做什么?”柯敏说,也许骑士还需要一匹马。

“我会吊死他。”科科说。

“什么?”

“吊死他!”科科说得更坚决,到后来干脆大叫起来,“让我们来吊死他吧,哈哈。”

科科并不理解“吊死”的含义,柯敏想——这想法至今也没有改变过。她以为终会有改变发生,科科会自然而然地明白,“吊死”并不是一种游戏,就像科科不知道哪一天就自然而然开始懂得,红裙子比那条米黄色旧裙子好看。那么,柯敏也许什么也不用做。

做饭的时候,柯敏试图回忆自己何时开始对死亡有意识,这也许会具参照意义。但童年记忆模糊得就像生活本身。她也许早就选择性遗忘掉整个童年。她的父母去世都早,去世之前他们也一直在外地工作。柯敏跟随外婆长大。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相信人们告诉她的,“爸爸妈妈还在外地工作。”她从期待到埋怨,持续愤怒于他们为何从不来看她。总之她经过很多年才逐渐意识到,原来存在一个共同的谎言将她隔离在世界之外。谎言拆穿的过程那么缓慢,犹如肚子里有块坚冰在艰难融化——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但你除了忍受冰冽的痛楚,并等它化开,别无他法。反正有一天,外婆突然就说,“是时候了”,并带着她去祭拜父母。没人关心她如何从大人们脸上领悟到真相,仿佛这本就是她与生俱来活该承受的谎言,没人值得为此受到责怪。

她不会让科科经历这些。

小林还没有回家,科科总是一个人先吃晚饭。科科的晚饭会花去很长时间,毕竟吃饭对她来说,总是一场噩梦,对柯敏也是。科科认为吃饭是妈妈对自己施加的惩罚,而柯敏相信自己才是受罚的一方。她习惯被奶奶喂饭,不明白为什么要主动用筷子,既然大人总是会迫不及待把饭菜塞进她嘴里的话。

“科科,你知道奶奶,奶奶去世了吗?”柯敏小心翼翼问,第一次没去理会科科正用勺子把碗盘敲得丁零当啷。

“知道。”

“你知道什么是去世吗?”

科科停下敲碗,看着柯敏。柯敏认为她的眼神里有种不屑一顾的轻蔑,仿佛不相信妈妈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知道啊,就是死了嘛。”

“是,”柯敏点头,“奶奶死了。”

“她去了另外的地方。”科科作出进一步解释。

“嗯?”

“奶奶以前说,人死了,就会去一个地方,那地方的人,都穿白衣服。”

“奶奶这么说过?”

“是啊。”

“她为什么这么说?”柯敏道。奶奶都给孩子教了些什么东西?她想。

“你去问奶奶啊。”

“奶奶已经去世了。”

“你可以去那个地方问她嘛,不过要先穿上白衣服,就像白衣骑士。那地方的人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科科说,又接着敲碗,听上去她正向往着那个“不用吃饭、不用睡觉”的地方。

“先不说奶奶了。你的老师说,今天学校门口,也有人,死了。”

“是啊。”科科轻巧地点头。

“老师说当时你们刚好放学,大家都看见了?”

“看见了,一个人,躺在路中间。”

“有血吗?”

“有吧,我想,我也不知道。”

“那你害怕么?”

“怕什么?”

“那人,死了,还有血?”

“我为什么要害怕?”科科盯着桌面,说,“但我有点怕黄瓜上的刺。”柯敏知道,这不是真的。科科这样说,只是为逃避吃黄瓜,她逃避吃一切绿色蔬菜。

有时柯敏会认为自己对科科太严厉。但她让科科必须吃掉黄瓜的时候,她怀疑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科科现在的样子。柯敏确信自己当初生下来的,是一个纯粹而完整的小天使。但奶奶改造了小天使,以至于出厂设置再也无法恢复。她正和一个“二手”的女儿较劲,想要她明白死亡不只是去了别的地方,而是永远地、彻底地消失,再也不存在。

科科终于没有吃掉碗里的黄瓜,她跑到茶几边上,自己玩一种使用几张小卡片来完成的游戏。柯敏知道她应该立即准备小林的晚饭——完成各种世俗的俗务,总能让人避免沉浸于无解的问题。她让自己相信科科真的没受影响。也许还不到时候,也许她们会在更合适的一天,重新谈谈这世界上是否真存在一个死去的人都穿白衣的地方。

小林没有按时回家。柯敏在烫西红柿准备剥皮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时间如何在她恍惚的走神中自顾自过去了。

小林应该早就到家的。柯敏没能打通小林的电话。

天啊,我忽略了什么?

她把手放进滚烫的开水里,握住一个西红柿。灼烫的痛感令她几乎跳起来,那个西红柿在她手中崩裂,在冒着热气的开水里绽放出一朵血红色的花。

她不敢相信,如果这种担忧真的发生的话。但小林始终没有接她的电话。

老师在电话中如何描述那场事故?一辆小货车在路口撞上了人,又压过去,一条腿在路这边,另一条腿在路那边,那人死了。孩子们正好放学,所有孩子可能都看见了,一条腿在路这边,另一条在路那边,路中间血肉模糊……

她把红肿的手放在水龙头下用凉水冲,疼痛丝毫没因此减轻。小林会是肇事者吗?她有什么办法尽快确认真相?

她举着那只受伤的手,用另一只手打开电视机。科科停下摆弄小卡片,对她打开电视机的行为感到奇怪。电视机在这个家庭并不常使用,柯敏始终没能让自己学会如何摆弄机顶盒。她失败了,屏幕依然漆黑一片。她坐在地板上,捏着手上红肿的部位,滑腻的液体从肿胀的水泡里渗出。难以克制的痛感告诉她,她错在何处?在这个倍受考验的下午,她的心中竟然完全忽略掉丈夫的存在。如果此时上天要她交付任何代价,来换回小林的平安。她想她会的,为自己忏悔,她需要他平安无事。再没有什么高贵梦想比得过这个庸俗的愿望了。

一周后的一个夜晚,柯敏以为自己梦见了父母,其实他们的样子她全无印象,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她可能五岁,可能六岁。但梦中她很确定,那就是他们。

他们站在她床前说,柯敏你有多么幸运,你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她想争辩,说她不清楚生活会将她引向何方,但看来看去,都与她长久以来的向往大相径庭。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把嘴张到最大,喉咙里呜咽着毫无意义的声响,像濒死的人极力保持呼吸。

“哦,柯敏,你想得太多,会得斑秃。”父母异口同声告诉她。

这时,她醒了,看见科科站在床边。她是被科科推醒的。科科的力气眼见得越来越大。她的头发蓬成一团,粉色小睡衣的纽扣,错开了两个,衣襟一上一下。透过夜晚屋内不知何处的微光,柯敏看见她眼睛里的惊恐。

“科科,宝贝,你怎么了?”她坐起来,搂住科科。

科科愣了一下,慢慢爬上床,蜷缩进她的被子里。那么小一点的身体。

“做梦了?妈妈也做梦了。”她说,一边拍着科科的小脸。孩童柔弱、光滑的皮肤,湿漉漉一片。她手心都是科科的泪,这种潮湿的手感似曾相识。

科科突然放声哭起来,惊醒了小林,此前小林的鼾声始终在她身边,微弱地起伏,是世界上最值得她信赖的声音。

“妈妈,我害怕,我害怕我会死。我害怕你会死。”科科哭着说。

终于来了,柯敏想。目睹事故和死亡,对科科的影响,还有领悟或者爆发,原来会如此延迟发生、突如其来,不允许她准备。

“宝贝,我们都会死,但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福太太是不是死了?她头上,没有头发。”科科始终没能忘记那个发福又斑秃的太太。

“不,她好好的。你想去看看她么?”

“不要,我害怕,她没有头发。”

“她很久以后,也会死。”

“她没有头发。”

黑暗中,柯敏看见,屋内那几点零星的光亮,来自桌上她和丈夫的手机与充电器,来自墙角的灭蚊灯,来自透过薄纱窗帘进入的外面的灯光,来自墙上房东那部早就没用的收音机的信号灯,这些微弱的光芒,宛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