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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依旧笑春风

2019-9-10 14:22| 作者: 杨党生| 审核: 罗爱田|查看: 1168| 评论: 1


这是一段我想忘记又一直没能忘记的往事。

47年前,我作为一名知青来到一座山里插队落户。

那是一座巍峨的大山。从山下望去,这座山壁立如削,上得山去却是另一番景象。山上有茂密的原始森林,有碧波荡漾的大型水库,有大块的、令山下农人羡慕不已的水田和大片的桃林。

那是一个特别适合农耕的地方。

那儿虽然特别适合农耕,我在那儿的几年里却没有吃过几次饱饭。我在那儿生活期间,也没有看见那儿的农民吃过几次饱饭。

虽然吃不饱,但是,人到了一定年龄,情欲依然会在身体里萌生。

18岁那年,我喜欢上了我们生产队一个叫陈传芳的姑娘。这个姑娘出身地主家庭,那年她17岁,身材高挑,眼如秋月,嘴如樱桃。即使在样板戏中,我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在一个飞花如雪的夜晚,我把她约到桃树林,向她倾吐了我对她的爱慕之情。

当时我想,以我可能调回城市当工人的远景,追求一个身份低贱的黑五类子女,应该跟喝一碗豆浆一样容易。

没想到的是,她听完我精心准备的甜言蜜语以后并没有感动,而是说出一句很现实的话来:“你能让我顿顿吃饱饭吗?”我顿时没了底气,支吾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出了一个字:“能。”她听见我说“能。”就问:“你去年分到多少斤谷子?”我回答:“300斤。”她冷笑了一声,说:“ 300斤谷子只能打出210斤米,要讲吃饱的话,我一顿能吃一斤米,210斤能吃几天?”我无言以对。她说的是实情,那时候的山里人,由于一年也吃不上十次肉,炒菜也从不放油,还从来没有副食品,所以饭量都很大。

我正在搜索枯肠寻找新的甜言蜜语的时候她又问我了:“去年分红你分了多少钱?”这次我挺起胸脯回答:“四块。”

在那个只有9分钱一个劳动日的生产队,我劳动一年扣除了分粮食的钱以外,还能分到四块钱确实很值得炫耀。没想到她却讪笑起来:“哈哈!四块钱能买啥?”我顿时红了脸。

过了一会儿,我喃喃地对她说:“只要我回城里当了工人,三年以后每月就能挣二、三十块钱了。”

她眼中闪起了调侃的光:“你什么时候能调回城里?”

“我爸爸正在给我想办法。”

她哈哈地笑了几声,说:“你到我们生产队已经两年了吧,要是你爸爸真有办法早就该想好了,与你一起来我们大队的知青已经走了两个了。”说完她站起身来对我说:“我妈妈说了,等我满了20岁,她就托人到梅溪公社给我说一户人家,梅溪公社每人每年可以分500多斤谷子,还5角钱一个劳动日呢。”说完这句,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桃树林。

当晚我只要一闭上眼,陈传芳的容貌就浮现在我的眼前:中秋月一般的眼睛,樱桃一般的小嘴。“这是个可以让所有君王不早朝的美女呀!我要怎样才能得到她呢?”我想到了参军。当时那山上的姑娘中流传着一句话:“穿绿衣服的要抢,穿灯草绒的勉强。”为啥?因为当兵退伍有90多块钱的退伍费,对于一个全劳动力一年才能分四块钱的生产队来说,这不啻是一个天文数字。

“对,参军,只要我穿上了绿军装她就是我的了。”

第二天我回了城里,我告诉我爸爸,我想当兵。我对爸爸说,当兵是调回城里的捷径。我爸爸当然希望我早日离开那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地方,就千方百计托熟人开后门,花了一个月时间搞到四瓶江津白酒和两斤白糖。我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山上,送给了公社武装部长和大队书记各一半,得到了当年9月推荐我当兵的承诺。

我回到生产队就急匆匆地想见陈传芳,把我有参军希望的消息告诉她,她却不给我单独见面的机会,我又不能让她家里人把这个消息带给她,因为给武装部长和大队书记送礼的事必须保密。

这样过了两个月,此时,山里的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桃子的清香。

一天傍晚,我扛着锄头回家,刚好与陈传芳的父母相遇,我见陈传芳的母亲扶着陈传芳的爸爸走得很慢,就问:“陈伯伯怎么啦?”陈传芳的母亲对我说:“今天给大队修会堂时他吐血了。”我说:“这么大的年龄了还去大队修什么会堂嘛。”他俩尴尬地笑了一笑,我又问:“吃药没有?”陈传芳的母亲回答:“刘眼镜给了药了。”

刘眼镜是我们大队的赤脚医生,据说医术还不错。我听陈传芳的母亲说刘眼镜给了药,就没有再问。

过了两天,天亮不久,我正在田头给社员们读毛主席著作,就看见陈传芳的哥哥和嫂嫂用竹躺椅抬着他们的父亲向公社走,陈传芳的母亲用小背篓背着几只鸡和几十个鸡蛋跟在他们身后。生产队长问他们去哪儿,陈传芳的母亲回答:“去公社卫生院,他爸爸吐血更厉害了。”社员们就议论开了:“陈家把鸡全部捉去卖了,看来陈书辉病得真的很重。”“没有了鸡给他家生蛋,他家今后靠什么换钱买盐巴。”“他家应该还有鸡吧。”“哪里还会有,我数了的,刘昌碧的背篓里有3只鸡,现在的政策你又不是不知道,两口人只能养一只鸡,他家连同儿媳和小孙子共六口人,只能养3只鸡。”

太阳快到头顶时,陈传芳的哥哥嫂嫂抬着他爸爸从公社回来了。他们身后依然跟着陈传芳的母亲,只是,陈传芳的母亲红肿着眼睛。队长问他们是怎么回事,陈传芳的母亲回答:“卫生院要我们交50块钱,我们身上一共只有两块钱,医生收了这两块钱给他爸开了点药就叫我们把人抬回来了。”我问陈传芳的母亲:“你背的那些鸡和蛋能卖50块钱了吧?”陈传芳的母亲马上哀嚎起来:“天也!我才把鸡和蛋摆在街边,就来了市管会的人,他们说我投机倒把,把我的蛋和鸡全部没收了。”嚎到这儿,眼泪从她眼中喷涌而出。

他们走远后我问队长:“陈书辉是给大队修会堂累得吐的血呀!大队为啥不拿钱给他治病?”队长对我说:“那是大队实行的地主改造劳动,每月两天,这是大队新推出的阶级斗争举措,大队怎么会拿钱给阶级敌人看病?刘眼镜免费给了陈书辉几片药还挨了大队书记的批评,说他阶级立场不坚定。”

“唉!”我长叹一声。

这时队长对我说:“小杨,从今晚起你就负责照守桃林,白天不用上班了。”我很高兴,因为守桃林其实就是混工分,这儿民风淳朴,生产队的桃子从来没有被人偷过,我晚上在桃林里就是睡觉,白天还可以在家里看书。白天看书比晚上看书合算,因为白天看书可以节约煤油,那时一家人一个月才供应半斤煤油呢,我很爽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当晚月华如水,我躺在蓑衣上,望着树上那些并蒂而结的桃子,思考着我要怎样才能让陈传芳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久久不能入睡。

“啪。”一个声音传入了我的耳鼓。这是什么声音,我坐了起来循声望去,见距我约10米远的一颗桃树下有一团晃动的黑影。“谁!”我叫了一声,那黑影不动了。我提着扁担冲到那棵树下,看见这棵树下放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着大半篓桃子,足有70斤。“还真有人偷桃,而且已经在这片桃林偷了一会儿了,好在我没有睡着、”我想,就举起扁担对着那团黑影厉声喝道:“跟我去队长那儿!”那团黑影慢慢转过身来,我顿时大吃一惊,这个人竟然是陈传芳。

“你为啥偷桃子!”我用扁担指着她厉声地问。

她嗫嚅着回答:“我要给爸爸治病,我不能看着他死。”

“那也不能偷生产队的东西!”我的口气仍然很严厉。

“我家走投无路了!”她说到这儿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是那么的凄楚,像一杯热水淋到了奶糖上,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是啊!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何况她偷桃子是为了换钱救她爸爸的命,这是孝行,世上还有什么比孝更值得推崇的行为吗?于是我对她说:“你走吧,明天我把这一背篓桃子交给队长,就说昨晚有人偷桃子被我赶走了。”

没想到她竟一下子跪在我身前抱着我的一条腿说:“知青哥,让我把这几个桃子背走吧,我需要这些桃子救我爸爸的命,我会一辈子记你的好,把你当恩人。”

当一个姑娘,特别是美丽的姑娘跪在一个男人身前苦苦哀求他时,没有一个男人会不答应她的一切要求的,何况跪在我身前的这个姑娘是我喜欢的姑娘。我想,就让她背走这些桃子吧,反正这事也没有其他人看见。当我正要开口叫她背走桃子时,一个严重的问题跳入了我的脑海,要是队长怀疑我监守自盗,把我交给公社审查怎么办?会不会影响我参军?”

我正在犹豫时,陈传芳忽然松开了抱着我腿的手,说:“知青哥,我知道你想得到我,我现在就让你得到我。”她边说边以极快的动作脱光了她的衣服和裤子并且躺在了我身前的草地上。

我感到眼前一片模糊。

我确实想得到她,甚至我做梦都梦见过她雪白一身躺在我的怀里。现在,她已经雪白一身躺在我眼前了,我却不知所措了。不!我不是不知所措,而是我不愿意这样得到她。这是没有爱的得到!这是乘人之危的得到!这样的得到不仅不会有快乐,还会让我的良心一辈子受折磨!

我转过了身子,低低地对她说了声:“你走吧,背上桃子走。”过了约十秒钟,我没有听见身后的响动声,我估计她愣住了,就提高了声音对她说:“怎么还不走!”

我听见了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就又对她说:“背下山到公路边去卖给司机,千万不要背到街上去卖,会被市管会没收的。”这时我听见我身后咚地一声响,我以为这是她离开的脚步声,就转过身来,却看见她头触地在给我磕头,我忙扶起她来叫她快走。

“知青哥,你是好人,是这世上最好的好人。”她带着哭腔说出了这句话,然后背起背篓向桃林外走去。她已经走出34步了,我忽然想起到了一个问题,就对她喊道:“等一等。”她转过了身子,月光下,我看见她的眼中含着惊恐的光。我就用和悦的声音问她:“桃子在公路边能卖多少钱一斤?”她回答:“大概能卖5角钱一斤。”我从身上掏出20块钱来对她说:“这是我妈妈给我的生活费和疏通关系的钱,拿去吧,你那一背篓桃子卖不了50块。”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就猛然放下背篓扑过来抱住我,把她薄薄的嘴唇贴在我的脸颊上长长地吻了两下,然后用颤抖着的手从我手中接过钱,呜呜地哭着背着背篓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被生产队长交给了公社,公安员关了我三天,要我交代监守自盗的问题。到第四天上午,公安员准备把我交给区派出所审查,这时陈传芳来了,她对公安员说,是她乘我睡着了偷了生产队的桃子,但是,卖桃子的钱已经被她交给了公社卫生院做了她爸爸的医药费了。

第三天,她进了县公安局的收审所。

两个月后,我在部队接新兵的卡车上缓缓离开县城时,我看见陈传芳提着被盖卷走出了县公安局的大门。

二十八年后,知青们组织上山下乡三十周年纪念活动,我回到了那座山上。我看见,那座山已经不像是我认识的那座山了。一条玉带一样的公路给这座山带来了汽车的轰鸣。入夜,电视机里发出的音乐声让山村显得更加宁静。我到老朋友家做客,想收藏一盏煤油灯,看见的却只有吊灯和台灯。吃饭时,农民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招待我,饭桌上则是满满的鱼肉。

我来到陈传芳的哥哥家,他家里的土墙房已经被镶嵌着墙砖的楼房所替代,他告诉我,他爸爸于1979年摘去了地主帽子,晚年衣食无忧,于1997年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安详地去世。他还告诉我,他于1998年被乡政府评为致富模范,还入了党。1996年以来,他每年出槽肥猪200头,卖出鸡2000只。他还在大办钢铁时砍光了树的荒山上种了桃树200株,去年,他仅卖桃子一项就收入了5万元。今年是选举年,他准备竞争村长,带领全村人致富。

他谈话时我发觉他总在躲闪一件事,会不会是躲闪陈传芳已经嫁人的事呢?我想,这大可不必,姑娘总是要嫁人的,何况我和陈传芳并没有恋爱过,我就微笑着问他:“你妹妹嫁到哪儿去了?”

我的话刚落音,他的脸色就暗淡下来。我问他:“怎么啦。”他吞吞吐吐地说出一句话来:“她,已经死了。”

犹如晴天听到一声炸雷,我不禁失声大叫:“啊!她什么时候死的?”

“就在你走后那年冬天。”

我不肯相信:“她那么年轻,身体也好,怎么会死!”

他哥哥告诉我:“她从收审所出来后身体就虚弱了。那年冬天特别冷,到了三九时节她感冒了。那时我爸爸的病已经把家里搞得山穷水尽,没钱给她治病,她逐渐由感冒转为肺炎,就这样死在家里了。她死前最想见的人是你。”

我感到天旋地转,好在我是坐在沙发上的,否则我会跌倒在地。

当天下午我又来到那片桃林,此时桃花盛开,温暖的阳光下,鸟儿自由地在花间嬉戏。看到此景,我被陈传芳吻过的两颊开始发烫。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这句诗是为我写的。

 

2019/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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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一苇航之 2019-9-13 17:49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也以为是为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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