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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学》2019年第9期|周李立:小长城(节选)

2019-9-10 10:16| 编辑: admin| 查看: 295| 评论: 0

1

“他们每天都用水冲地板呢。”秦妈对女儿说。两眼不自觉就瞄向女儿身后,她瞄见的是巨型扶梯光亮的金属外立面,秦妈在上面能大略看清自己的身形轮廓,腰身隐约还在。

扶梯比秦妈此前见过的所有扶梯都长,从超市一层出口,微微倾斜着插入车库。此时扶梯上有几位疲倦的顾客,推着满载的购物车,都只有僵直的上半身,慢悠悠地在秦妈视线里平行移动。秦妈觉得这样看过去,这电梯还有些神奇,像某种魔术。

扶梯是福贵超市里的“小长城”——按陈天鲤的说法。不过秦妈没跟女儿说“小长城”的比喻,因为担心女儿寻根溯源,说到陈天鲤。

“然后呢?”女儿不解地问。

如果你有个三十岁的单身女儿,你最好成天躲着她,秦妈想。

她看着女儿紧皱的眉头突然记起,女儿小时候对自己不会做的数学题也这样皱眉。那时秦妈还担心她的五官会因此再不能舒展开了——年轻的母亲才会这样,为所有无足轻重的事情担心。

但如果你不能躲起来,还被她找到了,就只能说无关紧要的事了,比如用水冲地板。

这一个月,秦妈都尽力不去想女儿小时候的事。这是唯一难克服的。女儿其实很棒,名叫葛烨。只是秦妈如今认定,女儿无论姓或名,都跟自己没关系。既然没关系,她就能心安理得地躲开她。何况葛烨一个月前这样宣布过——“求您别说了,跟您没关系啊。”

“那我就走呗。”秦妈立刻答,她当时气疯了,觉得自己才不想跟老葛小葛有关系呢。

一个月前那天,是葛烨过三十岁生日,想来很值得纪念,何况葛家老小历来喜欢过生日——这家里有一套专为生日设计的流程,其中的关键是秦妈的长寿面和腻到可怕的奶油蛋糕。但秦妈宣称,如果葛烨在这天之前已经结婚的话,才配得上自己去做碗长寿面。所以那天晚餐气氛僵硬,也在意料中。话题从长寿面说到结婚年龄,随后女儿就说了这些“跟秦妈没关系”的话。奶油蛋糕没人动。

“然后?我觉得这样很好。每天都冲地板,干净得要命。”秦妈说,她已经在超市做了保洁员,这是第二十六天。不过她不负责拿水管冲地板,橡胶皮水管并不轻省,有秦妈的大腿粗,得两位姑娘合力才能搬动。秦妈喜欢看她们冲地板,大股的水流能把地砖缝隙里的黑色泥浆飞快地挤出来。

“这不是理由。”葛烨不皱眉了,换成摇头。秦妈不喜欢看她皱眉,也不喜欢她摇头。她想果然跟她父亲学会做领导那一套,以为亲妈也是她手下那些毛头小子。

葛烨在一家新闻单位工作,也算是管着三五个人的小领导,原本很令秦妈得意。没多久,秦妈得知,她那单位出品的所有东西,都只能在手机上看。没有报纸、没有杂志——葛烨把时间和才华都浪费在手机一闪即逝的光亮里,让她再没工夫去找个光亮的男朋友。

秦妈不愿再谈下去。地下一层与楼上福贵超市之间,这片形似阁楼的空间,员工们习惯称作夹层,亦是保洁员休息时间的好去处。她们时常聚在这里吃零食,喝保温杯里温热的水。只是穿堂风也喜欢这里。葛烨迎着风站,也许是刚修剪过的刘海,全被刮得倒竖起来——她的额头像父亲葛建华,宽阔得足以成为秦妈的烦恼。更为烦恼的是,葛烨十二岁之后便不再允许秦妈拿剪刀碰自己的刘海了——头发也不能,身上所有东西都不能。如果好好对付刘海,没准她还能早点把自己嫁出去。在刘海的问题上,秦妈无疑又是失败的一方——如果她可以算作经历了一场三十年之久的战争的话。

秦妈不去看眼前明晃晃的额头,担心终究忍不住,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她离开家,以为就能把某些事忘掉了,像水流冲走地板上的污泥那么简单——难怪才格外惦记水管呢,她暗自斟酌。

她尽量只说超市的事,这些事近在眼前,拿起来就能说:水管冲地,可以擦地板的电动小车,以及自己身穿这套工作服,超市免费发放,百分之五十棉百分之五十毛,深蓝色。秦妈估计市场价,三百元。

“不过如果不干了,还得还给人家。”秦妈摩挲着上衣,低头看闪光的金属纽扣——可惜连这纽扣也得还给人家。

其他的也可以适当说一些,比如超市给她们提供四人间宿舍,就在附近小区。葛烨问地址。秦妈警觉起来,没说。只说另外三名室友,都来自湖北同一处地方,但她们从不用家乡话交谈,秦妈猜她们是怕秦妈听不懂,产生自己被她们冷落的想法。总之,跟她们很容易相处。室友的普通话口音很重,秦妈听来新鲜,“我是不是也有湖北口音?”她问葛烨。

葛烨又摇头,意外地,竟让她的刘海从头顶滑下来,盖住了额头。

“这就顺眼多了。”秦妈说。

葛烨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秦妈接着说室友的口音,初听很土气,再听就很洋气,真是奇怪。她从不知道中国还有这么多不同的语言。

葛烨纠正道:“是方言。”

秦妈说:“我哪儿也没去过,我不知道什么是方言。”

葛烨就不说话了。秦妈毕竟在离家出走——按照老葛对小葛的说法——既然如此,那么,如此和风细雨的天,还是不能跟女儿聊太久。

2

秦妈“离家出走”第一天,就开始干这份包吃住的工作,她固然是为此提前准备过的。

“五十五岁,本地户口,看起来也精精神神的,是个利索人。”那次应聘,她从超市经理口里得到这样的评价。她被一同应聘的同伴告知,“经理都这么说了,我看你是妥妥的,毕竟本地户口一般都不愿干这个。他们招来一个本地户口,比一个外地户口,能省下他们多少事呢。”秦妈本来对面试没把握,听人这么说,不仅放了心,还略微有些自豪呢。

在超市没新鲜几天,葛烨找来,要秦妈回家。

“你怎么找到我的?”秦妈问。

葛烨说:“你以为我的工作是干什么的?现在哪儿没摄像头,找人还不容易?还有,你以为我们住一辈子的门头沟小县城,能有多大?谁还不知道谁在哪儿?”

之后葛建华也来过,总共来了三次。

第一次来,他戴金边老花镜,小眼镜片烁烁闪光,穿那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

秦妈在“小长城”下面看见他时,他正在扶梯入口处伸腿,又缩回去,犹豫不定,他不敢踩上去。秦妈索性倒退几步,从上行扶梯退出来,抬头再看,葛建华一手指向她,在上面跺脚。

秦妈笑起来,想他心里害怕电梯那道阴影,终究还没过去。

葛建华不坐电梯,因为去年他遇上电梯事故,独自在电梯里关了两小时,获救时前胸后背全汗湿一大片。

“这是常有的事,这栋楼的电梯比这楼还老,算工龄都二十多年,早该退休了。”修电梯那位工人的劝慰并没有让葛建华宽心,却造成他长久的幽怨,以及一场持续三个月的感冒,可能也不是真感冒。反正三个月里他逢人便宣称自己“状态不好”,让熟人们都推测,这是不是就是刚退休的人的那种“状态不好”?

“电梯退休?这个说法不合适。”那天秦妈也赶到电梯外,可以适时提醒年轻的电梯工人,她希望他以后遇上类似葛建华这种人,就别再提“退休”两个字。只是她的提醒可能也再度加重了葛建华的幽怨。

从电梯蹒跚着挪步刚出来,葛建华就一下蹲在电梯间了。他两臂绕着膝盖,全身颤抖,像在啜泣,孩子似的,就是不起身。

这么一蹲,秦妈发觉他的身体似乎被压缩过,变得格外小巧。她依稀想起年轻时,她需踩上台阶才能跟他拍出身高匹配的合影——现在跟他合影,怕是不需要台阶了。

年轻的电梯工埋头在收拾工具箱,她想趁工人背过身去的片刻,把葛建华拽起来。她不知他是否用了死力,她确实感到他在跟她别扭着,像块生根的石头,几乎把她也拽到地上去了。然而他又不像在使力的样子,因为竟然都没有憋气——她知道使大力气的人都得憋着气才行。他大口喘着气说:“那里面……没气儿了。”他另一只手还能指向肇事电梯。

葛建华第二次来超市,就不打扮了。金边眼镜和高领羊绒衫是他出席重要场合的装扮(不过退休后,他的重要场合就仅限于家人的生日了)。在煤矿厂他这一身总是显眼,因为太白净,色调比旁人都浅几号。他很爱干净,尤其爱白色,大约因为一辈子都待在暗沉沉的煤矿厂的缘故。

秦妈在家拖地时,葛建华一根手指戳着地板说:“这里不行,你得多用水,用水冲。”

秦妈心疼水,从来没用畅快过,在北方丘陵地区度过的少女时代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些障碍。这让他更有理由指责她了。

不过用超市的水冲地,她不心疼。

上次来找秦妈,葛建华屈服于电梯,第二次来,他干脆不进超市了。晚上十点,超市停止营业,秦妈开始做一天中最后一次卫生。白天她都坐在电动清扫车上,在超市内开S形路线,清扫车底部有特殊装置,车开过的地板就被装置上的毛巾擦得亮亮堂堂。秦妈的工作十一点结束。不过她通常都会留下来,继续看姑娘们在冷冻生鲜的柜台后面,用水冲地板。比起电动清扫车,她觉得握着水管更踏实,有大股的水龇出来,才能把边边角角的污垢冲走呢。

十一点半左右,秦妈正式下班。她们结伴走员工通道,需要磁卡打开走道尽头的玻璃门,她总是忘记,于是站在门内,在自己身上摸索那张小磁卡,就见外面黑暗中,闪着两道荧光绿,恍惚呈现出一个荧绿色的人形。她走在最前,三位年龄小胆子也小的室友,纷纷退到她身后。

“荧光绿”凑过来,认出是葛建华,身穿葛烨的夜行衣,衣袖上有长长两道荧光带。葛烨大学时,有一段时期迷上单车,晚上出去骑车,跟一些头发炸开的年轻人一块儿,每天沿着门头沟县城骑一圈。骑车的年轻人都穿这种衣服,容易被远处的司机看见,好及时避让。只是眼前的葛建华穿上女儿的衣服,竟出乎意料合身。于是秦妈再次发现,丈夫在缩小。

连语气也缩小了。

葛建华轻言细语,说:“刚下班,啊?”

从前他在电话里大声嚷嚷,她多年来已经明白他最大的本事不过是记住人名,适当时再把对方名字嚷出来,无论那是什么人。

“做领导嘛,记住对方的名字就够了,别人就会愿意替你办事。”这是葛建华的哲学。就像他平日里不管怎么大呼小叫,只需要适当时候惺惺作态一番,比如在生日的时候郑重其事举举酒杯,然后所有事都有秦妈自动替他完成一样。秦妈就是讨厌他这套哲学。

她幸灾乐祸地想,可惜他的好日子已经过去,连单位司机,都被安排给新任领导。如今他得亲力亲为,她不吃他这套啦!

她点头。

他又说:“回家吧?”

“不回。”

“还生气呢?”他笑出一脸勉强,可能是因为这不得不低声下气的腔调。

“哪儿能呢?”

“那为啥?”

“要挣钱。”

“一个月挣多少钱?”

“不多,够自己花。”

“多少?”

“三千。”秦妈四舍五入给自己加了工资。

“我给你三千。”

秦妈笑说:“你的就是我的,你给我三千,算什么?”

葛建华也许仍在回味这话里的滋味:你的我的——似乎说明秦妈并没有彻底决绝地就此离去。见他一时愣在原地,秦妈便趁机走开。

走几步,她回头看,只见两道绿色荧光线,心里一动,想他还是很知道惜命的。

他没准是过分惜命了,才会在电梯事件后,一件接一件换掉家中物品,大到电冰箱,小到水龙头,都被他换个遍。

“再换个老婆子最好。”秦妈说。

葛建华一本正经答:“老婆子又不是物件。”他骨子里的一本正经,她从前还曾觉得挺幽默的,是那种谐剧正演的滑稽感。

言下之意,不能说换就换。秦妈那时候听来,却是不同滋味,她在他眼里是不是物件?是不是她可以离开他试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