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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19年第7期|王晋康:宇宙晶卵(节选)

2019-9-9 16:14| 编辑: admin| 查看: 319| 评论: 0

楔子 少年

今天傍晚,天船队的船队长兼天马号船长姬继昌,偕妻子艾玛——天隼号船长,举办了一场家宴。这是独生子豆豆的十六岁生日庆典。这场家宴基本没有邀请外人,只邀请了豆豆的五个同龄朋友谢廖沙、阿冰、克拉松、森和卓玛。天狼号船长康平是姬继昌的老朋友,又是看着豆豆长大的,自然不会缺席,带着妻子良子也来了。康平一进门就笑着说:“过了今天,咱们的小豆豆就要变成姬星斗啦。快点儿长快点儿长,天狼号船长的位置在等着你哩!”

豆豆摇摇头:“抱歉啦康叔叔,你那个位置我看不上。如果是船队长的位置,我还可以考虑。”

四个大人都笑了,良子夸豆豆有志气,艾玛敲敲儿子的脑袋,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豆豆付之一笑。那时艾玛下意识地感觉到,今天儿子和五个朋友的表情好像有点儿异常。儿子开玩笑时,五个孩子也在跟着笑,不过笑得不自然,似乎都比较紧张。艾玛的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

天船队含天马号、天隼号、天狼号三艘亿倍光速飞船,离开地球已经六年。船队上天时的六千名船员中包含三百九十八名八岁至十岁的儿童,平时都在太空学校进行封闭式学习。其中最大的六位今年十六岁了,这会儿都在场。飞船上还有近千名幼儿,都是飞船上天后出生的,最大的只有六岁,眼下还都待在幼儿园里。两拨孩子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年龄断层。

六年前,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宇宙暴胀及其对智力的摧毁,天、地、人三支船队共九艘亿马赫飞船离开地球,奔赴太空,开始了“智慧保鲜之旅”(不间断的亿马赫飞行形成的虫洞壁可以隔绝空间暴胀,保护旅客的大脑不受暴胀波的摧残)。其中地、人两个船队是绕太阳系飞行,以便在暴胀结束后可以及时重返地球。而天船队是进行环宇宙航行,在进行“智慧保鲜之旅”的同时,验证爱因斯坦的“宇宙超圆体”理论。这是太空时代的麦哲伦航行,是人类史上伟大的壮举。

天船队三只飞船的结构设计是完全独立的,有各自的动力系统、维生系统、通讯系统等,这是为了在凶险莫测的太空长途飞行中有更大的保险系数,增加生存的几率。但在六年的飞行中,这些保险措施已经根据实际情况做了相当的弱化。毕竟三只飞船进行的是“空间滑移式”飞行,这种方式是用高能粒子在船艏对撞,在真空中激发出“空洞”,即二阶真空,造成空间对空间的滑移。滑移的空间裹带着飞船前进,飞船本身并没有速度和加速度。船队行进时只有第一艘船消耗动力,其他两艘相当于被“免费托运”。但圆锥形的滑移空间被虫洞壁完全包围,只能盲飞。带飞的天马号与它身后的两艘飞船永远是相对静止的,万一天马号因故障停机,三只飞船都会在瞬间静止,其相对位置永远不会改变。所以设计时的保险措施根本用不上,属于过度安全。认识到这一点后,船队对三艘飞船进行了适当的改造。改造之后,天马号主要做船队的指挥部和公共场所,有控制室、舞厅、音乐厅、图书馆、会议大厅、太空学校、太空幼儿园等。一旦学校和幼儿园放假,天马号上就只剩下两百多名常住人员。这艘船上也有一座液氢燃料储存库,不过相对较小。后面两艘船主要用于液氢燃料的储存和人员住宿,当然基本的动力、控制等系统还是要保留的,常住人员各有三千三百人左右(包括幼儿)。三只飞船之间建有两段柔性材料的连接管道,各有近百米长,人员可以自由来往,不用穿太空衣的。柔性管道中也含有各船之间的燃料泵送管道,不过一直没有启用。上天六年来,船队一直是由天马号带飞,它本身的液氢库存快要用完了,但也该保养了,以后将改由天隼号带飞,继而是天狼号带飞,三只飞船交替轮换。

三只飞船的主电脑通过缆线并网后实际已经合为一体。它(它们)有一个外部代表,是一个会飞的圆球,内置中子源核动力,使用“微波谐振”方式飞行,与藏在船体夹层的主电脑可以透明式交流。它有人头大小,有五官和表情功能,容貌类似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每天跟屁虫似的悬飞在船队长姬继昌头顶。其实它本身就是一部量子计算机,有强大的计算功能,这么说吧:它差不多相当于主电脑的“大脑皮层”,即使没有那些藏在船壳中的“大脑灰质”,单是它也足够控制飞船的航行了。根据它的外貌,船员们给它起了个昵称,叫“小圆圆”。但这家伙不光智商高绝,情商也是有的,并且随着年龄而变。长大后的它觉得这个名字太幼稚、太低龄化,于是自己改了名,叫“元”。虽然汉语中两字同音,但后者很有哲学味道,诸如本元、一元复始、抱元守一等。大家对这点儿改动倒是笑着认可了,不过以后的称呼很快演变成了“小元元”——又恢复了其幼稚性和低龄化。这位智商高绝的“元”先生颇为不乐意,但它无法改变数千人的众口一词,只好勉强接受。

今天的生日宴会元元当然也要到场,不光因为它是姬船队长的跟屁虫,还因为它与豆豆的特殊友情。豆豆大脑中装有一块芯片,是一套脑内蓝牙系统,可以用蓝牙方式直接同元元交流信息。这种脑内蓝牙是试验性的,到目前为止,所有船员中唯有豆豆安装了。由于这种特殊的关系,元元与豆豆可说是总角之交,一起在飞船上度过了青涩的少年时代,自然情谊深厚。

天船队一直沿用地球的纪年和时辰,只是把节日大大简化。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船员来自各个国家和民族,如果所有节日都要庆祝,实在不堪其繁。所以飞船上把法定节日简化为三个:每年元月一日为元旦节,六月一日为儿童节,九月一日为中秋节,各放假一星期。今天是儿童节,天马号的在校学生,包括近四百名大孩子和近千名幼儿全都回家了,大多回到天隼号和天狼号上,巨大的天马号因此显得十分空旷。姬家寓所内,参加生日家宴的众人围坐在饭桌周围,透过透明天花板仰视着巨大的飞船空间,如同置身于茫茫宇宙。视野中有稀疏的红色星光,那是各处仪表灯的闪亮。寓所的地板,即飞船的双层船壳,是由透明的类中子材质构成,虽然夹层内布满了设备,但也留下不少透明之处,可以直接观看船外景观——可惜船外从来没有任何景观,只有浑茫的虫洞壁。

今天的小寿星豆豆显得反常,和他的五个同龄伙伴坐在桌旁,不言不语,安静地看着四个大人。说“反常”是基于他平素的脾性——怎么说呢,说他顽劣桀骜似乎有点儿过重,但说他调皮捣蛋显然太轻。飞船的空间滑移式飞行可达亿倍光速,轻松驰骋于广袤的太空,六年来已经行驶了六亿光年!这是神一般的科技,连上帝也会艳羡的。但这种“轻松的驰骋”却是全盲的,一个圆锥形的浑茫虫洞永远包围着飞船,只在船艉方向留下一小片模糊扭曲的星空。这种飞行实在太枯燥太难熬了,每日生活没有一点儿变化,即使你撞上并穿过一颗恒星,由于虫洞的保护你也毫无感觉。他们只是在试飞阶段(那时是断续飞行)观看过宇宙景色,包括近距离观看一艘低马赫飞船穿越大角星的宏大场景。这些见闻成了他们最宝贵的回忆,每天用来咀嚼。但再美的回忆,咀嚼几年后也都味同嚼蜡。豆豆生性好动,更是受不了这般枯燥,就变着法子跟大人捣蛋,几乎每两三天就会给爹妈一个“惊喜”。他也颇有号召力,在三百九十八名半大孩子中,他是当然的主导者,连五六岁的小郎当们也喜欢跟在他屁股后,所以他的捣蛋常常是一呼百应,使船队长相当头疼。

艾玛曾调侃姬家的基因太强大,豆豆的顽劣天性,毫无疑问是来自于父系基因——不要忘了,姬继昌少年时代是有光荣历史的,曾把幼儿园园长的手都咬破了。姬继昌笑着默认了妻子的调侃,其实对自己的少年顽劣史很自豪。所谓“同病相怜”,只要豆豆的捣蛋不过线,他就睁只眼闭只眼。

艾玛把生日蛋糕端来了,良子熄了灯,十六朵小小的烛火跳跃着,焰尖指向飞船的径向中心。六个孩子合唱生日歌,阿冰打拍子。元元今天很亢奋,在众人头顶轻盈地旋舞,带起的劲风吹乱了烛火。屋里气氛很欢快,但艾玛作为母亲,心中免不了有浓重的苦味。孩子们已经过了六年封闭、枯燥、单调的生活。他们没有见过星空,没有见过太阳和月亮,没有见过大海河流,没有脚踏过土地,没有见过真正的树木。飞船的空间倒是相当宽阔,设置有几十处绿地公园,种有青草和树木,但树木全是袖珍型的,与地球上的广袤森林和参天大树无法相比。而且,六年的封闭生活只是小小的开头。飞船预计还要在封闭虫洞中飞行一百七十年,才能躲过那波空间暴胀,所以,即使豆豆这代人的寿命会延长,也肯定是终生的监禁了。当然,孩子们上天前就知道这些情况,都是自愿上天的,但“理论上的了解”和“真正的经历”绝不是一码事,毕竟他们上天时不足十岁,还是一群懵懂孩子。艾玛只能在心中为孩子们叹息:没办法,这是他们的宿命啊,只能怪命运让他们撞上了宇宙暴胀。

六个孩子唱完生日歌,轮到小寿星许愿了。这时,姬继昌夫妇都发现了异常:豆豆没有急着许愿,而是与五个伙伴心照不宣地交换目光,其中的两个女孩子——阿冰和卓玛,明显有点儿紧张,而豆豆似乎在用目光为她们鼓劲。然后豆豆笑嘻嘻地说:“吹蜡烛前要在心中许愿的,但今天我不想默祝,我有一个迫切的愿望想说出来。爸爸、妈妈,康叔叔、良子阿姨,你们说行不行?”

康平警惕地说:“你个混小子,是不是又有坏点子啦?行,我替你爸妈答应,说吧。”

豆豆一扫刚才的戏谑表情,郑重地说:“我的愿望是——其实是我们六个人的愿望,是三百九十八个伙伴的共同愿望,甚至是近千名幼儿的共同愿望。那就是:请给我们一个短暂的假期,一星期就行。”

良子笑着问:“可是,现在正是假期啊。”

姬继昌冷静地说:“豆豆要求的显然不是这样的假期。豆豆,往下说。”

“对,我们想要一个真正的假期,那就是:暂时中断飞行,把我们从这具虫洞棺材里放出来几天,看看太空的美景,哪怕看一眼呢。我们三百九十八名伙伴已经六年没见过星空了,近千名小弟弟小妹妹更可怜,打生下来就没见过。”姬继昌的目光中流露出冷意,艾玛颇为吃惊,她一向知道豆豆对飞船的枯燥生活很有怨言,但没想到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豆豆察觉了爸爸目光中的冷意,但没有退缩,“爸爸、妈妈,康叔叔、良子阿姨,我们不是胡闹,不是心血来潮,请听听我们的正当理由。”

康平没有察觉父子之间的较劲,笑嘻嘻地说:“行,你说,我们听听有没有道理。”

豆豆早就做好了准备,侃侃而谈:“好,我来说理由。第一,楚天乐等前辈发现了空间暴缩,预言了它对智力的提高,这个预言已经经过了证实。他们还预言了未来的空间暴胀及它对人类智慧的摧毁,但这两点还没有经过证实。我非常敬佩这些先哲,也相信他们的后两个预言。但不管怎么说,这只是理论预言,有待证实。单单因为一个尚未证实的预言,地球人就踏上一百多年的连续虫洞飞行,这个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总得想办法先做一些证实吧。而且,即使证实了空间暴胀是真的,它对人类智慧的摧毁也是真的,那我们有没有其他路可以逃生?也得尽力试试嘛。”

康平点点头。当年那个上天的决定确实仓促,但也是人类的无奈之举。宇宙暴胀是否真的会降临,它能否真的摧毁人类智慧,这些都根本无法在实验室里提前验证。可一旦它真的来了,并吹熄了人类智慧之火,局势就再也不能逆转。试想,人类如果失去智慧还能做什么?鉴于此,地球科学界在慎重思考并广泛投票后,才决定提前让飞船上天,为人类保留一点儿智慧的火种。这属于偏于安全的思路。康平鼓励他:“豆豆,你说得有点儿道理,往下说。”

“第二,我们在开启智慧保鲜之旅的同时也开启了环宇宙航行,航向是在进入虫洞前确定的,以宇宙最远处的类星体为灯塔。但之后就一直是盲飞,不能依据星空图来校准航向,连激光陀螺导航仪都不起作用(天船队是空间滑移式航行,飞船相对虫洞内的空间是静止的,所以陀螺仪不起作用)。眼下的航向究竟对不对?谁也不敢保证。人们都知道,密林中迷路的人常常转圈圈,那是因为两条腿的力量略有差异,如果没有眼睛作校准就会产生系统性误差,并逐渐累积。我们的飞行难保没有类似的系统性误差,这么一直盲飞,说不定又转回太阳系了呢。”

康平再次点头。豆豆说得对,由于空间滑移式航行一直处于盲飞状态,飞船保持航向只有一个办法,即使用工艺方法保证高能粒子对撞点精确地位于飞船中轴线上。但再微小的误差乘以六亿光年的距离,也将累积到可怕的程度。对这一点,飞船设计者和船队领导层都是清楚的,但这是由空间滑移式飞行的本质所决定,没有解决办法,除非采用间断式飞行,以星空导航。但眼下是以“智慧保鲜”为首要任务,飞行不能中断(不间断的虫洞飞行可以保证虫洞内空间不发生变化,但若中断,虫洞内空间就会和此时的宇宙空间同质,也就是说可能变成暴胀空间),环宇宙探险眼下只是作为次级目标。顶不济,等智慧保鲜之旅结束后再确定坐标原点,从头开始环宇航行。

“第三,楚先生预言空间暴缩周期是一百二十四年,之后转为一百二十四年的暴胀。眼下才是第七十八年,暴缩还没有过去,离暴胀早着呢。所以,如果暂时中断飞行,回到大宇宙中几天,并没有任何危险。我们可以重新校正一次航向,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新发现呢!”他嬉笑着加了一句,“再说,享受一次放风不光是孩子们的愿望,也是很多大人的愿望,比如——康叔叔。我几次听他说过,他实在受够了这个飞船监狱。”

康平被子侄辈揭出“短处”,有点儿难为情。没错,以康平飞扬不羁的性格,确实难以忍受这样的生活。他当然不会在公共场合说这些话,但在姬继昌的家里,他的大嘴巴就彻底放开了,诸如“当时怎么鬼迷心窍上了飞船”,或者“再憋十年我一定会发疯”,这些牢骚难免有一些被豆豆拾到耳朵里。康平尽管性格粗疏,但大事不糊涂,这会儿已经有了警觉:尽管豆豆说的“正当理由”有其合理性,但他的要求过头了,在私人宴会上,向船队长父亲伸手讨要这样重量级的、涉及整个船队行程的“生日礼物”,显然很不合适。康平看看姬继昌,看到他目光深处凛凛的冷意,便和艾玛、良子对视一眼,沉默下来。连“情商初步”的元元也看出屋里气氛不佳,尤其是船队长目光冰冷,便悄悄停止了空中的旋舞,悬停在那儿,暗暗为豆豆担心。

豆豆说完了,六个孩子殷切地看着船队长。姬继昌沉默片刻,平静地问:“这个愿望,你们六个人事先商量过?”

豆豆听出爸爸平静语调中的冷意,但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仍然嬉笑着:“对,我们商量过,全票通过。”其他几人都点头认可。

“豆豆,你们的想法有合理性。即使对楚天乐和泡利这样伟大的先哲也不要迷信,要敢于提出自己的怀疑,因为对权威的反叛正是科学的精髓,哪怕到了科技神化时代仍是如此。但这个问题、这样重大的设想,应该在船务会议上提出才合适,它不该出现在家庭聚会上,更不能当成父母可以赐予的生日礼物。我虽然是船队长,但根本没有这个权力。”

豆豆笑着说:“我不是刚过十六岁嘛,按照飞船规定,超过十六岁才能在船务会议上提出动议,今天权当一次预演吧。不过爸爸,如果我在船务会议上提出这个动议,你们会认真考虑吗?我总觉得——爸爸你别怪我说话直率——你们这代人的思维已经定型了,不论是对宇宙暴胀的估计,还是环宇探险的理想,都被定型了,因为那是先哲们的既定方针,你们绝不会改动一个字的。”

姬继昌的声音转为严厉:“对,探索太空的理想已经刻印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不会改变的。我和你妈也一直努力把这个理想刻印到你心里,但看来我俩的教育不大成功。豆豆,你如果正式提出这个动议,船务会议一定会认真考虑的,但提动议的动机应该是为了更好地实现理想,而不是为了逃避航行生活的枯燥。没有哪种理想是在安逸中实现的,要想成就事业必须吃苦。豆豆,你刚才说了不少中断飞行的正当理由,但我首先想问,你提建议的真正动机是什么,是为了更好地实现飞船的目标,还是逃避枯燥?”

对这个尖锐的问题,豆豆语塞。没错,扪心自问,他们这个建议的真正动机是“逃避枯燥”,而那些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是为这个动机服务的,是先有这个动机,然后找到这些理由。这时,连元元也感觉到船队长的强烈不满,怕他说出更重的话,它忙说:“豆豆该吹蜡烛了!豆豆,换一个愿望吧,你那个愿望放到船务会议上提。”

它明显是在庇护自己的少年朋友,豆豆也借坡下驴,“好,那我就换一个愿望。这次我在心中默祝吧。”他合掌默祝了一个新的愿望——这个愿望也确实只能默祝,绝不能让大人们听见的——然后吹熄了蜡烛。大家抛掉刚才的风波,高高兴兴地过完了生日。姬继昌面色平静,但目光深处的冷意一直没有消失。

结束宴会,六个孩子一窝蜂跑了,说要到公园去玩。他们走后,姬继昌看看妻子,说:“艾玛,看来咱俩的教育不成功。这个小子……太自我。”

艾玛轻叹一声,没说话,从今天豆豆的表现来看,丈夫的这个评判并不算严厉。康平是看着豆豆长大的,又和他对脾气,一向宠他,便笑着为豆豆转圜:“没错,这小子太自我、太狂妄,竟然伸手讨要‘飞船停飞’这样的生日礼物,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过呢,这小子优点也不少,有帅才,船队里近四百个大孩子都听他的话。再者脑瓜灵光,办事不循常规,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路。他今天说的理由并非强词夺理,还是有合理性的。”

姬继昌讽刺地说:“你这么看好他,要不,这会儿就让他接任你的船长?”

康平嘿嘿地笑了。他原是飞船船体制造商,千亿富翁,说过“眼下正是氢盛世,地球上富得流油,打死我也不会去太空送死”的话,但船队上天前他却突然变了主意,决绝地上了飞船。用他的话说,肯定是父亲的“科幻亡灵”在作祟——康平父亲是科幻作家康不名,在一次太空行动中牺牲,埋骨月球。姬继昌对他的加入当然非常欢迎。因为康平是社会名人,又非常熟悉飞船结构,所以他随即被任命为天狼号船长。但康平说他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当船长,常对姬继昌嚷嚷着要找人代替。这会儿康平笑着说:“那不行,早了点儿,还是早了点儿。这个混小子啊,枝丫有点儿疯长,还得你俩好好修剪修剪,修剪好再去代替我。”

这句话对上了姬继昌的心思,他喃喃地说:“修剪修剪,对,他确实该修剪了,否则就要长成歪脖子树了。康平啊,还有艾玛、良子,你们仨是否意识到,豆豆要的礼物绝非一个短暂的放风?不,即使真的中断飞行,给他们一个七天的放风,他们也不会满足的。他们已经憎恶了这种生活,想改变的是飞船的整个航程。”

三人凛然。没错,这恐怕是豆豆他们的真实意愿,一个短暂的放风只是一个大计划的第一步。也许他们并非有意识地要放弃环宇探险,但显然不想再在虫洞中煎熬,而这肯定导致那个理想被放弃。他们都不是糊涂人,刚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因为潜意识中仍把他们看成小孩子。艾玛心情沉重,对这件事的前景有不祥的预感,轻声说:“对他们还是要多一些理解,毕竟他们上天时才十岁,还都不懂事。可以说,是父母代他们做出了人生的大决定,对这点我总是心中有愧。”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是:不能拿成人船员的标准来要求他们。姬继昌声音冷硬地说:“不管怎样,在远航船队中,维持秩序不能靠宽容,而要靠铁的纪律。慈不掌兵!元元,跟我到船长室,我有事情要交代。”

他径自走了。他的表情很冷厉,显然这件事没有到此结束。元元为朋友担心,但作为船队长助手,它只能服从。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都为豆豆捏一把汗。

六个孩子出了姬家,并没有去公园玩。按照事先的约定,他们悄悄去往飞船静思室。那是个隔音的房间,专供一些需要静心思考的人使用。这只是表面的说法,实际是为了避开元元无处不在的监听。船队长需要通过元元时刻掌握飞船各处的情况,所以飞船内遍布摄像头,形成了一个连通全船的神经网络。但——也许偶尔需要避开电脑,进行一场纯粹是人和人之间的谈话?所以飞船上一开始就设了这个静思室,它不光隔音,也隔绝一切电子信息。飞船上唯有这儿对元元是全盲的。

但孩子们今天躲到这儿并不是为躲开元元,而是为了躲开大人。六人溜进静思室,谢廖沙扒着门缝对外侦察一遍,仔细关好门,向豆豆点点头。豆豆立即说:“伙伴们,我的预料怎么样?我早就料定,这个生日礼物咱们绝对要不到的。大人们的思维已经僵化了,”他哼一声,“还假惺惺地让我在船务会议上提动议,即使我真提了,肯定也是石沉大海。”

克拉松是这件事最坚定的支持者:“豆豆哥你说该咋办吧,我们都听你的。这种封闭生活我实在受够了,一天也不能再忍了!”

森、卓玛几个也说:“我们受够了!”“行动吧!”

作为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确实受够了这种完全封闭的虫洞生活,这和他们上天前的想象反差太大了!他们曾满怀憧憬,想乘着亿马赫飞船在太空中尽情飙车,想饱览宇宙深处的壮丽美景,甚至想和外星人交朋友。上天前豆豆的爷爷姬人锐曾开玩笑说让豆豆娶回来一个外星公主,这句玩笑确实在少年心中种下了美丽的憧憬,虽然那时他还弄不清“妻子”的真实含义……而现在呢?哪有什么壮丽美景和外星公主!视野中永远是浑茫的虫洞壁,每天的生活都千篇一律!孩子们之所以能忍受六年,只是因为根本看不到改变现状的希望。但十几天前豆豆提出了这个设想,大伙儿就像突然看到一丝亮光,冰封的愿望一下子被唤醒。而愿望一旦苏醒,他们简直是度日如年,一天也不想多待。只有阿冰有些犹豫:“豆豆,你爸刚才说,提动议的动机应该是为了更好地实现理想,而不是为了逃避枯燥。”

她没有加以评论,但显然比较认可这句话。阿冰宽厚平和,善谋而不善断,总觉得“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她认为,豆豆和船队长两方的意见都有合理性,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但豆豆干脆地反驳:“逃避枯燥就是很好的动机啊。不妨回顾一下地球文明史,人类搞技术革命的动机是什么?其实就是偷懒,让机器替人类干活,尤其是从事那些重复的枯燥的劳动。”

“那么,如果咱们的计划成功,真的跳出了虫洞,后续计划是什么?”

“不用咱们操心,大人们会接着干的。他们只是被这个魔咒魇住了,想不到走出去。咱们只要替他们打破魔咒就行。”

阿冰无法反驳,不再说话。她暗暗佩服豆豆父子,他们能从“对立的合理性”中果断地选出一个方向并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她就做不到。六个伙伴中谢廖沙年龄最大,半年前就过了十六岁生日。他平时思虑周密,颇有组织才能,在孩子们中很有威望,但一直甘为豆豆的副手。这次的秘密行动他同样是坚定的支持者,他冷静地说:“我也赞成立即行动,赞成的理由还包括——这个行动完全无害。现在又没到宇宙暴胀期,让飞船停一次,既不会造成飞船损坏,又不至于让船员的智力受损。即使停飞后,经过努力找不到其他的新路,再度恢复飞行就是了。我真不明白,这样无害的建议,船队长为什么会断然拒绝。”

然后是一分钟的沉默,大家在沉默中淬硬了决心。豆豆环视五个伙伴,他们都轻轻点头,包括曾经犹豫的阿冰最终也点了头。豆豆声音铿锵地说:“好,那咱们就开始干!”

至于具体怎么干,大家早就商量好了,他们计划,先由豆豆混入控制室,找机会按一下紧急停车钮,这样便大功告成。如果他没能得手并且因此失去自由,其他人就不再等他,直接开始后续行动。这些天,他们早就同三百多个大孩子密谋好,谢廖沙也提前拟就了飞船各系统关键节点图。豆豆如果失手,谢廖沙将立即把这张图发给大伙儿。然后孩子们各显神通,在某个节点上搞点儿无伤大雅的破坏,既不至于造成实质性破坏,又足以引发飞船的自动停车。豆豆和谢廖沙想了很多巧点子,比如:瞅准元元不在船队长身边的时机,用金属丝网突然罩住它。金属丝网相当于一个法拉第笼,可以切断它同飞船电脑的联系,这就足以造成一场大乱。他们对计划的成功很有信心,飞船的管理再严,能够防住三百多个孩子的存心捣乱?不可能的。

这会儿他们的心绪很复杂,既有对新生活的渴望,有叛逆的快感,当然也难免有一点儿负罪感。他们知道自己将要干的事是“蓄意破坏”,是公然违犯飞船禁令,甚至算得上对父辈的公然反叛,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豆豆让大家都把右手伸出来,紧握在一起,六人同声说:“干!”

大家准备离开,分头行动。突然有敲门声,敲得很重,透过隔音门也能听到。豆豆示意大家噤声,阿冰打开门,原来是元元。阿冰好奇地问:“是你在敲门?你是用脑袋撞吗?”

但她随即不说话了——门的两边闪出保卫部长齐林以及四名全副武装的飞船警卫。后边是船务委员会的全体成员:船队长兼天马号船长姬继昌,大副约翰;天隼号船长艾玛,大副拉马努;天狼号船长康平,大副额尔图;船队科学官维尔。七个人腰间都挎着激光枪,此刻一言不发,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孩子们没想到是这么大的阵仗,脸色唰地变白了。豆豆尽管脸色苍白,但仍满不在乎地问元元:“元元,是你小子告的密?啊,我知道了,”他通过“脑内蓝牙”读到了有关信息,“原来我们出来后,船队长就命令你跟踪,你当然不能违抗。我不怪你。”

元元表情愧然:“是。”它补充一句,“此前他还命令我,对你暂时关闭蓝牙功能。”

船队长冷厉地命令:“把六名案犯都带走。”

齐林向一位高大的警卫示意。孩子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罪犯”身份,脸色更为惨白。姬继昌冷冷地说:“坦白吧,你们刚才密谋的内容是什么。我想,不用逼我们打开黑匣子吧。”

静思室里配置有黑匣子,对室内密谈会自动录音保存。到了这时,豆豆真正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表面上仍满不在乎:“用不着这么麻烦的,我招供就是。”

他很干脆地把刚才密谋的内容全部倒出,一点儿也不剩。几个人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叹息,按照他的供述,已经无可宽恕。姬继昌问:“从人类大航海时代到今天的环宇探险,远航船队中的叛乱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你们清楚吗?元元,你告诉他们。”

头顶悬停的元元说:“首犯和情节严重的从犯都将处以死刑,年满十六岁就要负刑事责任。豆豆我很同情你,可是我帮不了你……”

元元确实只有初步的情商,在这种场合,它最后一句话显然很不得体。现场是死一般的沉寂。康平咳一声,准备尽可能做一点儿转圜,姬继昌提前打断了他:“按照船队规定,这样的情况由船队长全权处置,所以,我就不征求各位意见了。”

又是漫长的死寂,谢廖沙虽然脸色苍白,但仍勇敢地站出来:“船队长,我是首犯。这个主意是我最先提出来的,飞船各系统关键节点图也是我手绘的。”

其他几个孩子也争先恐后地领罪,连曾经提出异议的阿冰也说:“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有罪大家担。”

豆豆此时已经完全镇静下来,笑嘻嘻地说:“别傻了,谁都甭想和我争头功。你们也争不过去的,黑匣子在那儿放着哩。船队长阁下,我是首犯,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千万别让人说您徇私包庇。”

姬继昌不理会儿子话中的尖刻,平静地说:“你尽管放心,我不会徇私的。”他转向身后的几个人,“我重申一次,航程中的叛乱由船队长全权处置,我就不征求各位的意见了,以下为最终决定。”他缓缓地说,“我决定,首犯姬星斗判处死刑,明天早上六点执行;从犯谢廖沙罪行严重,判处死刑,明天早上六点执行;其他四名从犯不足十六周岁,暂且监禁,随后会宣布处罚意见。”

几个孩子全都惊呆了。开始密谋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好万一失败将接受严厉的惩罚。但只有当死刑之剑真的悬于头顶时,他们才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谢廖沙身体晃了一下。阿冰看着豆豆,泪水慢慢溢出眼眶。森、卓玛和克拉松眼中满是茫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豆豆虽然震惊,但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尖刻地说:“船队长,知道你是想杀鸡儆猴,那你杀一只也就够了。谢廖沙确实绘制了飞船各系统关键节点图,但那是我命令他干的,他只能算是从犯。你就饶他一命吧。”

姬继昌没有理会他,对艾玛吩咐:“行刑前犯人家属可以来告别,你通知谢廖沙的父母过来。还有,艾玛,你替我告别吧。”

他目光复杂地看儿子一眼,决绝地离开了。元元焦灼地看着豆豆,略微犹豫,匆匆追船队长去了。

艾玛心如刀割,走过去,把豆豆揽到怀里。她满腹狐疑,虽然豆豆干的事必须严惩,但丈夫的判处明显过重了。没错,从大航海时代开始,远航船队的纪律就是头等大事,因为漫长的航行、局促的船上环境、恶劣的饮食、刻板的日常生活、严酷的自然环境等,船员的心理很容易失衡,必须以极端严厉的纪律来束缚。在这点上她理解作为船队长的丈夫。但无论如何,这只是一群孩子,而且他们的密谋还不算“罪大恶极”,至少不会危及船员的生命。在这种情况下,处罚肯定是过重了。但丈夫也不可能是“空言恫吓”,如果仅是“恫吓”他就不会公开宣示这是“最终决定”,否则,在如此郑重的公开宣示后再行反悔,那可是以船队长的威信为代价!看看其他人,表情都显得困惑,应该是和她同样的想法。这时康平走过来,匆匆同豆豆拥抱一下,对艾玛说:“你在这儿陪豆豆,我要离开一会儿。”

艾玛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确实,如果想说服丈夫收回成命,康平是最佳人选。其他几个人也随康平匆匆离开。

艾玛尽管不赞同丈夫的处置,但仍然遵照他的吩咐,通知了谢廖沙的父母。十几分钟后他们匆匆赶来了。他俩是飞船上的普通船员,虽然震惊悲痛,但既然姬船队长的儿子也是同样的命运,他们也就死心了,只是抱着儿子默默垂泪。

他们熬过漫长的一夜,康平他们始终没有出现。

五点半,船医吉尔斯和医助来了,手中是准备好的两个注射器。十分钟前,元元传达了船队长的命令,通知他们做好准备。两人怜悯地看着姬星斗和谢廖沙,几乎不敢看他们的父母。艾玛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直到这时,她才相信这个命令真的要执行了,但无计可施,既然康平没能劝动丈夫收回成命,那自己同样劝不动。孩子们同样震惊,其中未被判刑的四个孩子不约而同地聚集起来,把豆豆和谢廖沙护到中间。豆豆呵斥道:“干吗?别孩子气,这样就能护住我啦?来,谢廖沙,拥抱一下,咱哥儿俩得死得像个英雄。”谢廖沙从父母怀里挣脱,虽然脸色苍白,但笑着走过来。“伙伴们,都来个最后的拥抱。”其他四个伙伴哭着同两人拥抱。豆豆转向艾玛,“妈,最后抱我一下。”

突然三百多个孩子潮水般拥来,把这儿团团围住。原来,艾玛派人通知谢廖沙父母来与儿子诀别时,邻家一个六岁孩子虎娃正好在场,无意中听到了。虎娃的哥哥是密谋的积极参与者,所以虎娃也多少知情。他听说豆豆哥哥和谢廖沙哥哥要送命,立即哭着回家,叫醒了哥哥。哥哥当机立断,通知了三艘飞船上的所有大孩子,匆匆赶到天马号来了。

警卫们如临大敌,把他们隔在静思室外。六点整,孩子群忽然骚动起来,艾玛看见一个成人拨开孩子们,走进来。不是丈夫,是康平。他脸色沉重,对艾玛说:“我整整劝了他一夜……孩子们,你们这次玩火确实玩过头了,越过了船队纪律的底线。豆豆,不要怪你爸爸,他是在恪守船队长的职责。”

豆豆彻底死心了,笑着说:“康叔叔,不要难过。不管怎样,我很感激你的。谢谢你为我说情,也谢谢你为我送行。来,拥抱一下。”

康平没有响应,苦涩地叹息一声:“暂时还不用诀别的,我总算劝得他把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六个孩子的眼睛立即睁大了,在场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惊喜,随后这个消息在孩子群中从近到远地传播,所到之处引起强烈的骚动,孩子们都含泪笑了。康平冷肃地说下去:“但缓刑有苛刻的条件,我来讲给你们。警卫,让他们集中坐下,听我讲缓刑条件。艾玛,你劝其他孩子散了吧。”

昨晚康平紧跟着姬继昌赶到船长室,敲门前,其他四个人也匆匆赶来了,康平回头说:“你们且等在外边,我先去劝,不行咱们再一齐上。”

船队科学官维尔点点头,他素知康平与船队长的关系,便说:“好的,你先去吧。”

康平敲开门,屋里只有姬继昌和空中的元元。元元无奈地说:“我一直试图说服船队长,这个处罚决定过于严厉,但船队长命令我闭嘴。”

康平示意元元先离开房间,然后关上门,直截了当地说:“姬船队长,你在演啥戏?是想吓唬吓唬孩子们?”

姬继昌面色冷肃:“你看我是演戏吗?”

康平很困惑:“我也觉得不像,你绝不会拿船队长的威望当儿戏。但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你的处罚确实太重了。他们的行为尽管恶劣,但毕竟是孩子,更关键的是要看他们的动机!他们并非想害人,只是想放放风,看看外面的天空。即使把密谋付诸实施,也不会危及船员生命。我绝非为他们辩解,这几个孩子太混、太狂、太自我膨胀,竟敢策划在飞船上搞破坏,确实该严厉处罚。但是这个处罚决定实在过重了,连元元的机器思维都认为过重。你一直拿‘紧急状态下船队长有权临机处置’不让我们发表意见。没错,按飞船规定,紧急状态下船队长确实有权临机处置,但现在算是紧急状态吗?飞船的安全和船员的生命受到威胁了吗?姬船队长,我是认真的,如果你执意这样做,我不得不会同其他几位,暂时中止你的船队长职务。”他郑重地做出了“威胁”,又转而央求道,“我的好兄弟,别固执了,赶紧想办法转圜吧,否则,弓张得太满会绷断的。”

姬继昌表情平静,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后来他开口了,说的却完全是不沾边的话题:“康平,你说,年轻一代中,以后谁最适合接任船队长的位置?”

康平稍一愣,立即回答:“我看豆豆最合适。我说过的,他有帅才,思维活跃,做事不循常规。虽然野性难驯,爱闯祸,但算不上大毛病。谢廖沙也不错,你看他这次筹划的破坏方法,相当周密,还有很多巧点子。但他偏于冷静,更适合当一个副手或参谋长。总的说来,这代孩子中数豆豆最出色。我说这些话绝不是出于偏爱,而是客观的评价,也许你这当爸的,反倒不容易看到自己孩子的优点。”

姬继昌讥讽地问:“经过这次事件后,你的看法也没变?你认真想一下再回答我。”

康平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不,有变化,正面反面的变化都有。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优点:思维不循常规、敢作敢为、有帅才,竟然在大人眼皮底下,不声不响地组织了这么一场行动!还加上一条:临大事有胆气,死刑当头不乱方寸,一心保护他的部下,非常难得!他的部下争着领罪,也证实了他的凝聚力。但也暴露了他的一个大缺点,怎么说呢,就像战国时的赵括,把‘战争’看得太容易。他的心地太轻,坠不住他的才气。”

姬继昌点头:“看来咱康平老哥还是很有眼光的。你说得不错,这小子有很多优点,其实在这个事件中,我更看重的一点是:他敢于闯新路。咱们可能确实被楚天乐这些先哲的天才耀花了眼睛。虽然我相信他们关于宇宙暴胀及其毁灭智慧的预言,但再天才的理论预言也是需要验证的。而且,即使这个预言完全正确,那是否还有别的路可以逃避?在这上面,豆豆的意见完全正确,他比咱们老一代强,脑袋中没有框框。”

康平想不到这会儿能听到姬继昌对豆豆的赞扬,使劲点头:“是这样的,确实如此。”

“可惜啊,他提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思路,但动机却是为了逃避,他竟然伸手向船队长父亲讨要这样重的生日礼物!你说,如果我是赵奢,将来能放心把飞船指挥权交给这个赵括吗?船队长的肩上担着山一样的责任,他本人也得有山一样的沉毅。”

康平心情顿时轻松了,笑道:“我明白了,明白了。你是想借这次事件好好‘削一削’他,让他知道轻重。为此你昨天故意把戏演得很满。你是对的,培养接班人是头等大事,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为了这件事,就是损失一点儿船队长的威望,也在所不惜。”

姬继昌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我不全是演戏。这小子昨天这么一闹,确实对我很有启发。我想借这个机会,逼着他们背水一战,说不定能闯出一条新路。”他加重语气说,“我很看重这条新路,这将是未来几年船队的头等大事!我也想借机把这代年轻人磨炼出来,他们虽然年轻,但已经有六年的深潜式学习,单就知识根基来说早就超过老一代了。”

康平真心叹服:“毕竟是船队长啊,境界就是比你哥高。你这个决定——应该是在昨天临机做出的吧,应变之际还能看得这么长远,而且一箭双雕,既干事又育人,我真心服气。”他看见姬继昌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忙用一句话堵回去,“你不用讥讽我,哥不是拍马屁,是真心钦服,这辈子我都对你甘拜下风。”

“服气就好。你说说,下边该怎么办?”

“怎么办?噢,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来配合,把这场戏演完?好,我来。”

“行,你去演下半场吧,要把戏演足,相信你有这个天分。我请其他几位进来,好好沟通一下。艾玛就不用来了,你要演的那场戏中,最好有一个含泪诀别的母亲。”

康平把戏演得很足。他指出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严厉地说,叛乱者不严惩就会彻底败坏飞船的纪律,现在他虽然尽力劝得船队长缓期两年,但这是有条件的——

“姬星斗,你们认为空间暴胀及其毁灭智慧的预言需要验证,还说,即使它被验证为真,也要为飞船找出一条新路。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和你的伙伴,你们要戴罪立功。船队长说,他并不排斥对飞船既定计划做出合理的改变,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提出非常充分的理由。如果你们成功,我负责说服船队长对你们减罪;如果不能成功,船队长说了,不许我再过问对你们的处分,你们就好自为之吧。这两年是你们的缓刑期,两名主犯和四名从犯不许自由行动,没有节假日。家属可以三个月探视一次。”

但六个孩子目光熠熠,兴奋异常。不仅是高兴两位死刑犯逃得活命,更重要的是:“寻找新路”正是他们的愿望,现在可以全力进行了。当然,他们还得忍受两年的枯燥,甚至是双倍的枯燥(失去自由),但没关系,只要有期限、有目标,那就能够忍受。艾玛心情轻松了,这时她已经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她当然很欣慰。谢廖沙父母以及随后赶来的其他几位也都很高兴,心情轻松地同六个孩子拥抱。连元元也飞过来,贴一贴每个孩子的面颊。豆豆对头顶悬停的元元说:“船队长阁下呢?转告他,请他也出来露个面,同大难不死的儿子抱一抱嘛。告诉他别不好意思,我怨恨归怨恨,这个爸爸我还是认的。”说这些话时他嬉笑着直视元元的眼睛,因为他知道,此刻那位“阁下”肯定正通过元元的眼睛看着这边。艾玛喝一声:“姬星斗!”

豆豆十分惶恐:“哟,老妈生气了。艾玛船长,我错了,我现在应该夹着尾巴做人的。”

第一部 家园

一 溅落之前

对姬星斗和谢廖沙的缓期后来又延长了三年。那次事件后,六个人带领三百多名孩子投入了狂热的研究,但两年内没能做出突破。姬船队长说,他们工作表现良好,可以减刑了。但豆豆和谢廖沙等坚决不同意,说这样干起活来更有紧迫感。

五年后,豆豆满二十一岁时,六个人现在是天船队的智囊团,要求召开船务会议。

会议在天马号上的大会议厅举行。姬继昌致了简短的开幕辞:“这次会议的动议是姬星斗等六人提出的,今天就由他们来唱主角。姬星斗船员,死刑的事就不必说了,五年来你们表现良好,所以今天不管结果如何,肯定会减刑的。不光如此,如果你们确实找到了一条新路,将不吝重赏。”

豆豆站起来,笑着说:“什么重赏?你的位置?船队长,我五年前曾瞄过你的位置,但早就变了主意。现在我才不耐烦干那个差使哩,又累又烦还得罪人,连亲儿子都要得罪。当然我不是干不了,如果我来干,不会比你差。”

“有气魄!那要先看你肚里有没有真货色。开始你的讲述吧。”

豆豆指指旁边的阿冰:“其实这个功劳大半要归于阿冰。研究最艰难的时刻,我们几乎有点儿绝望了。这时漂亮的阿冰说:谁能首先想出逃离枯燥的办法,我就嫁给他!这个诱惑太大啦,于是我们重新焕发出洪荒之力,最后真的想出了办法。不过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果,所以阿冰嫁给谁的问题还悬在那儿。”

大家都笑着把目光转向阿冰。阿冰平静地说:“这个办法的完善确实是缘于集体智慧,但首创者是豆豆,所以我嫁给谁的问题是有确定答案的,只是这家伙事后想赖账。”她补充一句,“他的理由是不敢违背爷爷的遗训。据说在天、地、人船队上天前,姬人锐前辈吩咐过,要豆豆娶回来一位外星公主。”

大家哄堂大笑。豆豆没想到阿冰会这样直率,略有点儿尴尬。艾玛笑着说:“这句话嘛,他爷爷当年确实说过,但现在咱们都已经是外星人啦,那么阿冰你就是外星公主!所以这个理由不成立,阿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