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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陶之死(续)

2019-9-5 14:53| 作者: 一苇航之| 审核: 罗爱田|查看: 664| 评论: 0

那一年,教授又要来小住几天。下的车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讶不已,大大小小的黑陶专卖店沿街排列,霓虹闪烁,气度不凡。随便走进一家琳琅满目的店铺,装饰的富丽堂皇,可再一看那些所谓的艺术品,简直令人作呕:浮华取代了拙朴,苍白取代了圆润。活脱脱像一位年老色衰的烟花女子,故作楚楚可怜状却又掩盖不住的轻佻摸样。

他走出商店,张望后面,一排排的制陶工厂鳞次栉比,浓烟滚滚,直刺天空。昔日的蓝天白云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沿着河堤走着,他不忍卒看,河里到处漂浮着垃圾,酱油一样的颜色,一股股怪味刺的喉咙发痒,直打喷嚏。

唉,这才几年的功夫啊,膨胀的财富梦开始让人疯狂,形形色色人:精明强干的、聪明伶俐的、投机取巧的、偷奸耍滑的一起乘上了没有刹车制动也没有目标方向的欲望之车。他心里感叹着。

等见到了哑叔,他不仅仅是感叹,简直就是震惊了。面容癯瘦,目光呆滞,神态枯萎。身体和精神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急速发展。

他想请哑叔到城市里去住一阵子,散散心,可哑叔无论如何也不答应。没有了黑陶,就像是丢了魂,失了魄。那一天,他俩沿着河堤散步,面对千疮百孔的河道,闻着刺鼻的臭味,哑叔突然双膝跪地,像一头困兽发出闷闷的哀嚎。临了,哑叔对着他连推带搡,意思很明确,走吧,走吧,不要再来这里了。

以后的几年,他来的就少了,不是不想来,他魂牵梦绕般地挂念着哑叔,可面对着一个精神已死的人,他实在是无计可施。

这次他来这里,是侄子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哑叔的状况非常不好。也说了河长的事,说这个事做好了也许能使哑叔的精神好起来,进而挽留住他的生命。他想了想有道理,又顺便找了一些关于河长制的材料,似有所悟。于是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能否挽留住哑叔的生命他不知道,但哑叔的精神这几天的确好了起来,在为河神庙设计作品的那几天里,哑叔的眸子里又明亮起来,他和他之间又有了心有灵犀的默契。为河神庙烧制的作品也已熄火,就等着出炉了。他盼望着哑叔能亲眼看到那件呕心沥血之作面世,他祈祷哑叔眸子中的明亮之光不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终于没有等到他最后的作品出炉,哑叔死了。

安祥的躺在炕上,眼眶里的那滴辞世泪还没有干枯。那把吹了几十年的陶埙,那个绣满了神秘图案的布兜兜,还有那张文化遗产传承人证书,整整齐齐的摞放在身边,

正如教授预料的,那晚的埙声成了他最后的绝唱。

听到哑叔的死讯,人们都连忙赶来,三三两两,川流不息。村里学校的孩子们每人手拿一把素日里哑叔给他们的陶埙,一边鞠躬,一边呜呜地吹着。徒弟们也惊天动地地哭了好一大阵子,争相诉说着哑叔昔日种种的好,要拿钱给师父举丧修墓立碑,侄子谢绝了,然后他们就抹着泪悻悻地走了。

都走了,屋里只剩下教授和哑叔侄子一家人守着哑叔。

教授想指责刚才的那几位徒弟,可能完全怪他们吗,他们就像当年哑叔在激流中一样,只能与泥沙一起随波逐流。黑陶即哑叔,哑叔即黑陶。黑陶的光芒黯淡了,哑叔的生命之树亦就枯萎了。看着哑叔安详的脸庞,突然间一个萦绕在心头的谜题——历史上黑陶的兴衰之谜在他面前豁然开朗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对于财富无节制的追逐,对于利益疯狂的追求。贪婪!这就是答案。历史上的黑陶在几千年前是怎么兴盛的,今天就是怎么兴盛的;今天的黑陶是怎么衰亡的,几千年前的黑陶就是怎么衰亡的。其实一点也不神秘,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哑叔和他的徒弟们只不过是又重演了一遍历史而已。发生在现在的许多事过去都曾多次发生过,只不过我们健忘罢了。前人无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哑叔生命历程的最后几年一定是灰暗的,甚至是绝望的,但或许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之光。显然,他理解了侄子的良苦用心,理解了河长这个法度能够给这条大河和这块土地带来什么,所以才有了最后几天这异乎寻常的亢奋,才留下了悠悠的陨声,留下了河神庙竣工典礼上的绝笔!想到这里,他的内心多少有点释然。

侄子此刻的内心充满了自责。父亲当年曾经欠了一笔债,本来应由自己来偿还,不曾想觉得自己又欠了一笔债,欠哑叔的债,更欠这块土地、这条大河的债。这债既是人生情债又是历史之债。他也五十多岁了,本来打算让位给年轻人了,可又一想,不行,债还得自己偿还啊。总书记在电视上说:“要让每一条河流有河长”。河长的事让他看到了希望,有了着手之处,既可还债,说不定还能挽回哑叔的生命,谁曾想......唉!也好,生就是死,死就是生。但愿哑叔最后这几天亢奋的忙碌能让遗憾在走时能略微平息一点。教授和哑叔在河神庙竣工典礼上的策划究竟是什么尽管还一无所知,但他相信,教授的睿智和哑叔的拙讷有某程度的契合,由这种灵魂的契合所创作的东西,或许会稍稍弥补哑叔余生中最后的巨大缺憾。他跪在地上仰视着哑叔,心里默默地祈祷,哑叔,走好!我们会做好的。

<!--[if !supportLists]-->三天<!--[endif]-->之后,哑叔入土为安。那一天,天气阴沉沉的。

教授在安葬完哑叔之后也离开了村子。

 

 

河神庙竣工典礼那天来了很多人。天气也不错。

人们听说哑叔死前留下了最后一个宝贝,都想来看个究竟。学校的孩子们穿着校服,举着彩旗列队而来,手里拿着黑色的陶埙。一辆辆旅游大巴车上下来了穿着五颜六色的游客。哑叔的那几个徒弟一大早就从远处的小别墅赶过来,不过,他们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穿着黑色的西服,胸前佩戴着白花。镇村两级河道的河长、湖长、井长们互相打趣着,三三两两的走过来。

“我说,你这是嘛竣工典礼呀,这不就是咱们的上岗仪式吗。咱们这么一来不是成了河神了吗,一个个的。”

“算你小子有眼力见。”

人们在大槐树下你言我语地边乘凉,边说话,等着典礼开始。

大槐树下面立着一块刚刚做好的“河长责任制公示”牌,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哑叔的侄子在大殿正堂里忙活着,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在正堂的最中间,白色大理石座上有一个近一米半高的庞然大物被一块红绸布遮盖着,越发显得神秘肃穆。也许是这几天哑叔丧事缘故,他的神情有点恍惚,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父亲的?母亲的?还是哑叔的?都像又似乎不像。

仪式开始了。

学生娃娃们一齐吹响了陶埙。

——......呜呜......

悠悠的埙声中,人们围拢过来,镇长缓缓地解开红红的绸布,伴随着人们惊奇的目光和感叹声,那尊被村民称唤为哑叔的辞世绝作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尊聚水之柔,凝土之博,纳木之秀,浴火之烈,发金之声的四足黑陶巨鼎,云纹、波纹、回纹毕现,刚柔相济,浑然天成的排列着。尤其瞩目的是陶鼎的四面,有四个金色的篆文:

人们都围着陶鼎,慢慢地走,细细地看,默默地念诵。没有品头论足,窃窃私语,生怕惊扰了这个神圣的器物。人们分明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件惊世骇俗的艺术品,简直就是一个哑人用他那生命初心向世界发出的振聋发聩的呐喊啊!

仪式结束了,人们慢慢地走了。只有他还坐在那棵大槐树下,不经意间,望到了不远处的那座泄洪闸,就是小时候最害怕去的那个地方。他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着,是啊,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应该有一扇闸门,闸门下面是欲望的魔鬼,必须关紧它!天、地、法、畏。对着哩,对着哩,人活世上,是得有尊畏之心感恩之情,要是人人都有个敬畏,有个怕头,就全都是河长湖长井长,还是林长土长地长哩!这才是黑陶哩,这才是黑陶里面所蕴含的精神哩。他想大声告诉天国的哑叔,黑陶精神不会死,你那视同生命的黑陶会浴火重生的!

大堤上也挺热闹,来旅游的人们在树林里一边休息,一边听导游绘声绘色地讲解着哑叔的传奇经历,讲解着黑陶的今世前生,讲解着这条大河和这块土地的现在与未来。

不远处,孩子们的陶埙声还在悠悠的响着

——......呜呜——......

悠悠埙声在人们的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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