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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慈母泪

2019-8-6 20:03| 作者: 纪旭光| 审核: 香港水云天|查看: 1726| 评论: 0

梦中慈母泪

(系列散文)

□ 林继宗

(一)

  梦里依稀慈母泪。

  这二十多年来,我时常梦见慈祥的老母亲。那些梦境,有时是清晰而真切的,但更多的是迷蒙而依稀的。因为在梦中,常常感觉泪眼模糊,或者母亲,或者自己,或者母亲与自己。

  当我的母亲经历了九年疾病惨痛的折磨、脸上浮现一丝解脱的微笑、似乎安详而又心有不甘地离开她依恋的世界、家庭和所有亲人的时候,我和亲人们不禁急促、惊恐而又近乎绝望地以各种称呼叫起来,可是,母亲依然是一丝解脱的微笑,依然是似有不甘的安祥,静静地躺在那张用木板拼成的、铺着草席的再熟悉不过的小床上,不再回答我们了,永远地,永远不再回答了。但我却分明听见母亲一声微弱的长长的叹息!在场的人中,姐妹们也说听见了,而其他亲人和邻居则说没听见。多少年后,我仍然确信那似无而有的长叹,相信在母亲最亲近的子女中,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

  守灵——脑里一片空白。

  听经——心中起伏杂音。

  过桥——阴间冥冥有路。

  入殓——寿衣、纸被、纸钱遮住了泪眼模糊的视线,颗颗寿钉钉在我滴血的心头。

  出殡——从母亲的床前跪至棺前,我一拜再拜,长跪不起,悲极而泣,苦涩的泪水汩汩流入口中,细雨,淅淅沥沥;微风,喁喁如诉;人们,悲悲切切……“传呼犹在耳,会哭已填门。”(宋·王安石)

  送葬的亲朋好友,身穿麻服,或戴着黑纱,排成长长的队列,低头默默地行进。手中点燃的香火,吐出一缕细细的、断断续续的烟雾。我被排在第一位,扶柩护灵,跟随母亲,肝肠寸断地步步走向 石,走向那陌生的、可怕的火葬场。永远忘不了那焚心的一刻,烈火吞噬了母亲!我仰首凝望看火葬场高高的烟囱和飘飘远去的白烟,反复思索着母亲的遗嘱: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办事。

  我滞立在火葬场凄凄的草坪上,呆愣愣地眺望着如幻如梦的天际,久久追寻着承载着母亲的英灵远去的那一缕总不飘散的白烟,苦泪无声地流淌,此身恍然梦境中。那一刻,那一幕,永世定格在我深深的记忆之中……

  当无情的炉门慢慢开启,火葬人员将母亲温热的骨灰熟练而又庄重地装进骨灰盒中的时候,我又无声地洒下了滴滴苦泪。那引灵的亲人己然手握点燃的香火,默默地走在前面。我双手捧紧骨灰盒,步步跟着引灵的亲人,呆呆地走过草坪,走向海边,走在回家的路上。崭新的骨盒顶盖,静静地流淌着我的泪水,和着人世间那好像善解人意然而又无可奈何的丝丝雨水……

  母亲的灵盒安然置于家中的神龛上。我常常默默地注视着灵盒,感受着老人家的温暖与慈爱。我多么希望灵盒能够长久安放家中,让我和亲人们日夜相伴呵!可是,按照长辈们的吩咐和安排,必须选择吉日,将灵盒安葬于故乡潮阳的山岭上,让母亲重归故土。作为晚辈,我没有自主的权利,只得遵命。但我恳求:让母亲和此前十三年去世、已安葬在潮阳公鸡岭上的父亲合葬在一起,好让两位老人家永远相依相伴。我的请求,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看来,都是合情合理的,然而却遭到家乡老辈的否定,当时以风水为理由,至今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非分葬不可的原因。于是,只得盲目地服从。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物资严重匮乏。我想了许多办法,才弄到一包水泥,便用单车载着,沿着崎岖的山路,越过蜈田岭,由我一路载到潮阳。

  临穴之时,至今历历在目。母亲的灵盒安入陶缸,用水泥封盖。然后砌基、安穴、培土、封穴、选坟、立墓……那时那刻,临穴频抚灵,至哀反无泪。并非杜甫低吟的“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只觉人间痛离别,此岭正是长别处。

  那一夜,故居的黑屋里,通宵听雨。夜雨愁更咽,春日淡无光。草露随风泣,松涛向夕哀。第二天回家,母亲的居室里,椅子上挂着遗衣,床上铺着遗被、陈着遗枕与遗帽,桌上放着遗存的碗筷,地上还摆着遗鞋……这一切,让我处处感受到母亲依然还在身边,她仍然活着,活在我和亲人们的心间。

(二)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宋·李清照)

  每年农历3月19日,是母亲的祭日。这一天,母亲的子女们便会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我家,烧香祭灵,忆念母亲。常怀鞠养之恩,倍增思念之痛。虽说黄泉无晓日,我辈青草自知春。

  每年,当绵绵的春雨带来回忆、追思与缅怀的节日——清明节的时候;当我走在那熟悉的乡间小路上,追溯着父母远去的足迹的时候;当我伫立在双亲的坟头,凝望着这片古老的丘陵松柏成林、山草青青的时候,便会情不自禁地陷入那深深的沉思,久久地思索着永恒而又常新、高远而又现实的主题——亲情与人生。

  我依稀记得第一次跟随母亲返回故里上坟扫墓时,正是我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是作为唯一承接香火的“小祖宗”踏上清明之路的。天那么蓝,地那么黄,水那么绿,山那么青,人那么多,路那么长。手捧红烛香火的我,兴致勃勃地走在山间弯弯的小道上,虔诚而又好奇地想着,想着自己的祖宗。当我穿越几棵大榕树的浓荫,爬上水库的坝顶,看到大片大片的墓地时,忽然拉着母亲的手,认真地发问:“妈,祖父祖母死后上哪里去了?”

  “上天。好人上天,坏人下地。”母亲胸有成竹地微笑着,理所当然似的。

  “死后不是都埋在坟里吗?”我执拗地问。“那是身体。还有灵魂,公公的灵魂上天了。”妈说。

  “妈,人迟早都会死吗?”我惶恐不安。

  “坏人的死,是永久的死;好人的死,是到比人间好得多的天堂里过日子去了。”母亲说得那样的自然、畅快,竟在我幼稚的心灵里顿扫对于死亡的恐怖,并强烈地产生了做个好人,永生不死的希望。

  又是一个清明节。我又来到公鸡岭上,祭奠双亲,拜扫父亲的老坟和母亲的新坟。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惟此两三辰。冢头莫种有花树,春色不关泉下人。但野草却长得繁荣兴旺绿染春山,无论如何,泉下的母亲是喜欢蓬勃的春草的。此时,我又想起了王安石的《孙君挽词》:“丧车上新垄,哀挽转空山。名与碑长在,魂随帛暂还。”母亲的灵魂不必随帛暂还,原本就在碑下,就在山上,就在云间,就在我的心里。

  一生身是寄,百岁去如飞。杜牧曾低吟:“人生直作百岁翁,亦是万古一瞬中。”杨慎更深叹:“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母亲虽不曾领悟过如此诗情,但她启示过我——人,是捏着拳头来出世的,空手而来,活着时,总想抓点什么,可是到死的时候,手是撒开的,什么也不抓了,人人空手而归。生无带来,死无带去呵!母亲的启示使我领悟到——每一个人,当他降生时,总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周围的亲人却笑着欢迎他的降生;而当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时,周围的亲人们在哭泣,在哀伤,他自己却应当微笑,应当宽慰。为什么呢?因为,哭着生来,是意识到人生的重任;笑着死去,是庆贺完成了人生的重任。

  云漫漫兮白日寒,天荆地棘行路难。母亲的一生,平凡而又坎坷。

  一九一○年,母亲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私塾教师家庭里。外公是深受乡民及弟子们爱戴的私塾先生,一生教出了许多出色的弟子,屡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母亲从小接受外公的教诲和私塾的熏陶,但也受到“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风气的影响,未能免俗,没能读完私塾,只跟着外公粗略学了一些文化,也算颇能断文识字了。在我的记忆里,她能够读信读报,也能写写信,而更拿手的是读歌册。每逢闲暇之时,左邻右舍的老婶老姆、嫂子媳妇和姐妹们便聚拢到“四点金”院落的厅堂里,围着我母亲。此时的母亲,真是神采奕奕,满面春风。她戴着眼镜,捧起歌册,一句一句地朗读起来,而那腔调与韵味,又分明像在唱歌,正如潮州话所说的“唱歌册”。什么“薛仁贵征西”、“杨令婆辩十本”……

  母亲的人品,亲友们是有口皆碑的。那时候,家境虽不算很穷,但也不宽裕。然母亲持家有道,省吃俭用,时常接济邻居与亲友。为了解除亲戚与好友的忧患,母亲毅然先后收养了原本穷苦无依的两位姐姐和一位哥哥,虽然给家庭经济增添了沉重的负担,但母亲咬紧牙根,步履艰难地承受了下来。

(三)

  潮阳的老屋早已破旧不堪。母亲苦心维护,居住了多年。在我家迁离潮阳到汕头定居之后,潮阳老屋又经年借给亲人居住。

  汕头市中山路的房子也是破旧的,贝灰砂结构,楼下的前墙全是木板,二楼的前墙则是假墙,连同阳台和小厨房共三十多平方米。一家八口人住下,紧巴巴的。好在我家在屋后用竹篷和木板搭建了八平方米的后间,屋前又用木栅栏围了十几平方米作为前庭。庭里有一棵巨大的苦楝树,每至晚春初夏,那苦楝树便是满树冠的绿叶簇拥着满树冠的盛开的紫白色细碎的花朵。在幽幽的花香里,生活着通体漆黑而双翅缀满白点的美丽而活泼的甲虫——苦楝牛,那长长的、弯曲的黑白相间的触须,那强健有力的双翅和那对锋利异常的门牙,以及八条能够紧紧攀附人手的强劲的美腿,使它浑身充满生机与活力。苦楝树和苦楝牛那美好的形象,早已深深地刻烙在我的童年和少年里,给了我许许多多的欢乐与情趣。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我懂事以来,便清楚地知道,同当时的许多家庭一样,我家是贫困的。在旧傢 店工作的父亲,每月工资只有三十一元五角钱,光靠这份工资赡养八口之家是非常拮据的。于是,竹篷和木板搭建的八平方米的后间出租了,每月便有了两元租金。我的哥哥阿憨三岁时,遭受日本飞机狂轰滥炸的惊吓,得了严重的精神病,终其一生而不治,书不能读,活不能干。在他十五岁时,某夜彻夜不归家,全家人四出奔走寻觅,第二天终于发现他失足溺死于市郊的一个池塘里。此前,最小的妹妹又死于白喉症。家中除了父母,就只剩两位姐姐、我和妹妹了。而比我们大得多的两位养姐,早已嫁人。为着生计,十四岁的大姐已经在织席厂做了三年工,而十岁的二姐也在织席厂做了一年了。妹妹还小,全家只让我读书。

  多年来,家庭贫困的状态一直延续着。日常三餐,全家人难得吃一顿干饭。有时候,母亲也用竹制的漏斗,在稀稀的粥汤中为父亲捞一碗干饭。可当父亲吃饭时,他总是将大半碗干饭分给饥饿的子女们,尤其多分点给我,甚至连菜都分给我们。其实,由于太穷,母亲留给父亲的菜也不比我们好多少,通常是一盘芥蓝菜或空心菜,两条巴浪鱼或几片猪头肉。不过,对于饥肠百转的我们来说,这已经有足够的吸引力了。

  一九六○年,繁重的体力劳动和严重的营养不良,使父亲得了水肿病。按照当时的规定,父亲每月可以得到少许特殊供应的糠饼。糠饼本是治水肿病的,但对于饿得发慌的我来说,却奇香无比。每当父亲背着母亲悄悄塞给我糠饼时,不懂事的我便吃了起来。有一回,母亲发现了,又吃惊又生气,一把从我的手里夺回糠饼,交还父亲,刚开口责怪了我两句,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知道错了,伤心地大哭起来。父亲也满脸泪痕。全家人哭成一团……

  贫穷紧紧跟随着我家。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我就近乎半工半读了。从割青草、拾柴火到拾菜叶、挖地瓜,从拉车运煤到赶海抓鱼,我在读书之余,便克苦干活,以微薄的收入聊补家用。

  父亲死后,母亲又重病在身,而我又下乡海南。家境更加穷困了。而破旧的房屋又已成危房,非维修不可。没办法,家里只好压缩楼下十几平方米的生活空间,出租后以租金修屋养屋。当时杉木起价,据说一斤杉木等于一斤猪肉的价钱,于是将楼下前墙的所有大木板拆下来卖掉,砌成了便宜的土墙,一样挡风防盗,一样过日子。

  有一位老朋友要修房,看中我家已经拆下的那一对大片的杉木门板,那时候就是出高价也难以在市面上买到,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要。我明白了他的心思,主动将那对大门板运送到他家,逼着他收了下来。另一位朋友修屋,正好缺一根大杉梁,到处寻买,一时也买不到。我悄悄运用力学的物理知识,计算了一下,认定可以从家中拆下一根受力很小的大杉梁,并不影响老屋楼板的承载,于是将那根大杉梁拆下来,运送到他家,说是家中多余的旧杉梁,让他急用再说。他非常感激,及至使用后一年,他才偶然发现了秘密,又负疚又生气,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第二天,他病了一场。天哪!

(四)

  尽管家境贫寒,但父母对于我的学业是倍加关注的。父亲就曾经给我讲述了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故事:解放前,某乡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目不识丁。一次,乡绅郑爷笑吟吟地请农民顺路带信给乡公所。信没有封口,一字不识的农民将信带到乡公所,所长抽出信纸一看,立即叫乡丁将农民抓起来,农民大愕,不知所措。所长大笑起来:“信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你欠郑爷的地租至今未还,郑爷让我抓你的。你这头青盲牛,自己来送死,可笑,可气,可怜呀!”农民自知窝囊废,只好束手就擒,俯首听命。

  这个辛酸的故事,常使双亲长叹不息。

  在双亲的激励下,我刻苦用功,年年取得优良的学习成绩,又从少先队中队长当到大队长,从学习委员当到班长,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初中二年级时,还门门满分,老师带着同学们,敲锣打鼓,到家里报喜来了。全家人多高兴啊!邻居们也投来羡慕的眼光。当晚,母亲特意煮了一顿干饭,还有鱼、有肉、有菜,全家为我庆贺哪。

  就在我以优异的成绩高中毕业之后,父亲却不幸病倒了。一家人倾尽全力医治和护理父亲,但时运不济,数月之后,父亲终于撒手西归。走时只有五十九岁。

  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正是大雨滂沱的清明。母亲毅然领着我上山祭拜。借着雨伞的掩护,娘俩一而再、再而三地划火,一盒火柴都快划完了,才终于点燃香烛。等到祭拜完毕,母亲和我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连连打着喷嚏,这不正是父亲思念我们的亲缘感应吗?真是天应地灵呵……

  我们苦涩的泪水渗和着淋漓的雨水。父亲呵,您在天之灵既有感应,为何白居易还要低吟“冥寞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呢?

  也许,对于人生,我依然似懂非懂,不过,我也明白,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岁去人头白,秋来树叶黄。于是,便有了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生命景象,实在无可奈何啊!惟有惜时如金,方能终老无悔。

  难偿世上儿女债,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的双亲,对于养子和养女视同己出,并无二致。不仅关心他们的日常生活,使他们健康成长,而且为他们的婚事尽心尽力。他们之中,尤其使我久久不能忘怀的,是远嫁香港的大姐。

  全家人谁能料到,做了四十年的长长的梦竟然变成了现实?在那迢迢千里的地方由姑娘变成了老太婆的大姐就这么实实在在地站在我的面前。

  呵,大姐,远离故乡的亲人,您可曾想象我们对您是怎样地牵肠挂肚?您是否领会双亲临终前对您的呼喊和渴见?老人家弥留之际,总是叨念着“惠卿”的名字,心里惦挂着这个最懂事的大女儿。父亲长年外出做工营生,难以照顾家庭,幸而大姐贤惠,常帮母亲操持家务,照料五个弟妹。后来,您远嫁香港,有了几个孩子,还到工厂里打临工,您实在太累了——双亲从心底里疼您,尤其在生死诀别的时候。所有的亲人都见面了,唯独大姐您能回来吗?父亲干瘦的脸颊淌着依稀的泪水,母亲轻轻地呼喊着您的乳名。双亲在两层世界的界碑前徘徊,在希望与失望之间翘首盼望着远隔万水千山的女儿,留恋着人世间美好无瑕的亲情。父亲和母亲终于都没能见到大姐,直到父亲再也淌不出泪水、母亲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时候,但他们仍然不肯闭上眼睛。

  大姐终于未能回汕与双亲的灵灰遗像告别。从此,她成了家族中有争议的人物。

  真想不到,我竟然有了赴港的机会,梦魂飘忽般地走进了大姐的家门。五岁以前,我一直由大姐带着。她比我大十五岁,特别会疼人。她深切而动情地提起了我小时候的许多事。她领着我到村头摘麻叶回家煮地瓜汤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她的脸上泛起沉醉在记忆中的幸福的微笑,可是当她一谈起父亲临终前未能返汕诀别的往事时,便情不自禁地喁喁而泣了。那时候,她正怀着八个月的孩子,还抱一个,背一个,拉一个,带一个,家里又没有老人,请保姆或送托儿所幼儿园,都付不起费用。当一纸电报飞来时,她的心快碎了,心夹滴着血……母亲病逝时,她也离不开家,负担重着呢。如今,她只有泪水涟涟,深叹永生的遗憾。

  双亲去世以后,大姐深信人的命运难以由己,从此开始吃些斋饭。时年八节,她便到沙头角的蓬瀛仙馆烧香拜圣。

  我眺望白练似的香江、骏马般的山岭、高高耸立的楼宇和湛碧如蓝的维多利亚湾,忽然想起了苏轼的《江城子》,那隽永凝重的词句油然而上心头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夜来幽梦忽还乡”。“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我不胜感慨,陷入深沉的思索之中。

  大姐和外甥带我登上了高高耸立的太平山,山巅,天风浩浩。我们俯瞰着繁华的港岛、九龙和香江,又不约而同地遥望着家乡的方向,那苍茫雄健的江山,与太平山下的风光浑然一体,天衣无缝!啊,山水相连人分离,悲欢离合,阴晴圆缺,月如无恨月长圆……

  大姐依然遥望着故乡的方向,她又想起那巍巍的文光塔;想起小时候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拉尿,父亲没打她,反而笑了;想起父亲每次回家便给她带来好吃好玩的东西;想起每每思念自己的生父生母的时候,母亲便倾情地安慰她。替她擦拭着泪水,紧紧搂着她哄她安睡的情景……她伤感起来,神情凝滞而肃穆。她恳求我:回汕之后,向亲人们说明情况,希望家乡亲人谅解她。

  怎么能不谅解呢?大姐带了我几年,那时我虽小,却也初解人意,晓得她上敬父母,下疼弟妹,她时常背着我爬山越岭。谁又料到,正是这万岭千山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重重阻隔着我们骨肉情亲呢?

  “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曹操《苦寒行》)大姐,我理解您,在香江的每一个春秋,您又何尝不怀着满腔的思亲情愫呢?那般深情,有如香江,有如韩江,那么清澈,那么悠长……

(五)

  从懂事的时候起,母亲在我的心目中,便是至尊至亲的。最先启迪我的是高尔基的名著《母亲》。后来,我逐渐明白了,大凡至尊至亲的,都比作母亲。党是母亲,祖国是母亲,故乡是母亲,以至于母亲河、母校、母本,等等。《诗经》早就歌颂了母亲的伟大功绩,在“小雅·蓼莪”篇中写道:“命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

  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常用大木盆给我洗澡,边洗边说:“你不要贪玩,要好好学习,书读好了,就让你上大学,还要送你到美国留学。”母亲的启发与鼓励,在我幼小的心中播下了热爱读书的种子,以至成为经年不竭的动力。

  母亲对我一生的影响,是多层面多渠道的,也是潜移默化的。

  小的时候,家住棉城。母亲常常携着我,来到文光塔玩耍。懂事以后,朦胧地感受到文天祥丞相浩然的正气和雄健的文才。母亲和父亲多次给我讲述文丞相的动人故事。后来,双亲领着我多次登上海门莲花峰。迁居汕头后,每每清明节,我便随母亲回潮阳祭祖,一有机会就登莲花峰,那形象,那灵性,便伴随岁月不断延伸和强化。随着岁月的推移和阅历的沉积,我渐渐读懂了双亲对于莲花峰的情结和文天祥的情思。那情结,那情思,不是别的,正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在双亲的熏陶、教育下,我一步一个脚印地学习着认认真真做人,老老实实办事。

  记得五岁时,母亲带着我到父亲工作的傢○店里玩。大人们忙着说话呢。不知谁的黑香云上衣吊在衣架上,我不经意地从那上衣的口袋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画着图案和像头的纸张,觉得又漂亮又好玩,于是当玩具带回家中。母亲发现后大吃一惊,赶紧带着我连同那些“纸张”重返店中,问明“纸张”是谁的,立时赔礼道歉,如数奉还,再三数说我,说是我不懂事,还以为是小人图。那时候,我真不懂那就是钱呵。

  想起儿时的朋友和邻居,我自然一番感慨。他们有的当了教师医生,有的已是国家干部,有的成为能工巧匠,有几个还是工程队队长,发家致富了,而我更关心的还是自幼残疾的拉里和恩怨有加的“白毛孩”。拉里从小不能直立,只能爬着走路。母亲见他孤独,便让我与他交朋友。我同情他,帮助他,不许别人欺负他。我们成了患难之交,莫逆之交。迁居汕头之后,每年清明我一回故里便去看望他。当他经过苦练成了木匠已能自食其力之后,我真为他高兴,以这位身残志坚的老朋友为荣。至今想起来,还真感谢母亲的引导。

  我的同桌同学“白毛孩”,他从头发到眉毛,与生俱来便是白的,全身皮肤白里透着淡红。我们友好相处。可是有一次,他无意中将我的语文课本丢了,还说不知道。我一气之下,撕烂了他的语文课本。他最疼课本,于是哭哭啼啼上我家告状。妈狠狠地打我,他反而急了,挺身护我,谁料也挨了一竹条子。妈疼不过,放下竹条子,一面自责,一面抚摸白毛孩的痛处,可他却说:“阿姨,不要紧,我不疼,只要你别打阿宗就好了。”妈妈打我,我没有流泪,可这时,我的泪珠却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心中默想:“阿毛,我永远忘不了您!”第二天,母亲买了两册语文,我高高兴兴地送他一册,他却从书包里掏出崭新的语文课本,说:“我用压岁钱买了,没让家里知道。”后来,我们将多余的一册送给了一位丢书的同学。第二年,我们全家人搬到汕头市定居了,从此再也见不到白毛孩了。几年后重返故里时,才知道他随父母去了上海。如今,听说他已当了教授。

  读小学的时候,逢年过节,母亲有时做可口的驳梓粿,让我到市郊摘些驳梓叶来做粿。我乘机用小竹管做支驳梓枪,又采了许多驳梓粒当“子弹”。于是,手痒了,动不动就“发射子弹”,一不小心,竟射中了邻居女孩的眼角,她哭闹不休,我赶紧逃回家中。母亲知情后,狠狠地克了我一顿,领着我登门赔礼道歉,偿了医药费,还没收了我心爱的驳梓枪和所有的“子弹”……

(六)

  像放电影一样,少儿时代,母亲给我的印象一幕幕,生动、深刻而有趣。

  我还记得那一片生机蓬勃的麻田。母亲多次带着我到麻田里摘麻叶回家煮红薯,那味道真爽人。有一回,我想摘嫩叶子,于是骑在母亲的双肩上。右手勾住母亲的头额,左手伸出去摘麻叶,谁知手伸得太长,身体向前一倾,差点儿摔下来。我一紧张,竟然撒出尿来,母亲一手按住我的双腿,一手撑住我的上身,疼爱地说:“我的小祖宗,撒吧,撒吧,把尿全撒完,不要留一半在肚子里,会伤身体的。”那淡黄色的尿液灌进了母亲的脖子和脊背,湿透了她的上衣,可她还笑着说:“烧烧,等一会就凉快哩。”

  我走过麻田,来到一道清泉沁透的坑沟旁,那潺潺流淌的泉水诉说着一桩平凡而又难忘的往事。我六岁那年,母亲经常上山割草,我总爱跟着。一次,我扭伤的脚还没有痊愈,却缠着要跟妈妈上山去割草。妈好说歹说劝我养好伤再说,我岂肯善罢甘休,拉着妈妈的裤腿就是死死缠住不放,明一程暗一程地跟着妈妈到了坑沟边。妈忍无可忍,一气之下,把我放进坑沟里,让泉水浸到我的肚子上,我放声大哭,幸亏大姐赶来,将我从坑沟里拉了上来,背抱着我走进打破碗花盛开的山坳里,采摘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山花,还捉了一对彩蝶给我玩,我才破涕为笑。妈妈割完草,就匆匆寻找,找到了姐姐和我,见我笑了,她也乐了,双手一抱,就将我抱进草筐里,然后一边挑着我走路,一边逗我高兴。妈说,下回到祖父母的坟上扫墓,她带我去。我兴奋极了,一路笑声……

  妈妈真好,她没哄我。清明,妈妈真的第一次带着我去给祖父母扫墓。翻山越岭,路不好走哇。半路上,我不小心扭伤了脚脖子,肿了起来,痛得不行。是妈妈背起我,翻越两个山岭,扫完墓,又背着我翻山越岭走回家,眼看妈妈喘着粗气,累得满身大汗,快走不动了,我便央求妈妈让我自己走路,妈妈当然不答应,她只在路上歇了两回脚,硬是将我背回了家。将近到家的时候,她大气吁吁,已经举步维艰了,幸而大姐跑来接应,才解了妈妈的围。累归累,妈还是有说有笑,抚摸着我的头,挺高兴的样子。

  母亲对我的教诲是不拘一格的。还在家乡时,我曾拾了小半木桶的蚶壳,移居汕头后,早忘了这件事。不意过了两年,有一天,老家的邻居,八十多岁的葵姆叩开了我的家门,母亲和我都感到意外。老人家慈祥地望着我,轻轻抚摸我的头,呵呵笑着,合不拢的嘴说话了:“阿宗”,她颤巍巍地从肚腰里掏出一个小红包,“你那堆坩壳,我帮你卖了一角三分钱。奴呵奴,拿着,以后买纸买笔用。”我红着脸,不肯接过来。葵姆硬是塞进我的手心。那小纸包,还带着老人家的体温呢。望着满脸皱纹、吟吟微笑的葵姆,我深感故乡的人情那么纯真,那么憨厚,又是那么美好。遵照母亲的吩咐,我将小纸包小心地保存下来,一分钱也舍不得花。直到笑口常开的葵姆九十二岁去世时,我才打开小纸包,把钱拿出来,凑着让母亲买了纸钱香烛送到葵姆的墓前……

  小的时候,母亲曾经多次领着我游览过文光塔与莲花峰,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情结。随着岁月的推移,那小小的情结发了芽,生了枝,长了叶,不断成长的好奇心、求知欲和想像力驱使我跟随着双亲和乡人,屡屡游览了潮阳的古迹和景点,触发那绵延的回忆与美好的乡思。攀上棉城塔山的西岩,瞻望清爽幽深的岩寺观和北帝阁,谁人不赞“问潮井似明心镜,连理树成白象形?”凌登县城东边的东山,景仰供祀唐代名将张巡、许远的“双忠祠”,颂扬文天祥的“大忠祠”和纪念韩愈的“韩祠”,尝一口“曲水流”甘甜清冽的泉水,令人油然而忆起“山灵兼爱千秋笔,岂重今人薄古人”的佳句来;神游群峰苍茫、碧水潺湲的龙山湾,面对清幽高雅的灵山寺和留衣亭,不禁发出“大颠自有僧人衲,韩愈何劳赠俗衣”的慨叹;驻足于“绽石莲花光宇宙,冲霄正气动天人”的海门莲峰上,天悠悠,水悠悠,何处方能见帝舟?我又想起了启功先生咏莲花峰的诗来:“无愧天南第一洲,风帆如画碧波秋;地灵人杰昭千古,又幸奇缘过汕头。”深感故乡的历史、人文和自然,蕴含着独特而丰富的文化矿藏,有待我们世代不断地发掘。

  故里的文化矿藏,更长久、更深刻地牵动着我的心灵的,还是那巍巍耸立的文光塔。而将文光塔立于我的心宇苍穹的,还是我的母亲。

  小的时候,我就时常在母亲带领下游玩于文光塔,我家就住在离塔只有三百米左右的地方。懂事以后,母亲给我讲了许多关于文光塔的故事。文光塔始建于宋朝咸淳二年,即公元1266年,后倒塌。明崇祯十年重建竣工,因地震闪射毫光,时人以为人文昌盛之兆,于是更名“文光塔”。塔高十六丈,八面七层,登上塔顶,一览县城全景,极目远眺,东西端小北山群峰起伏,南面的南海浩瀚无边。文光塔在人们心中的神威,正如塔门两侧的对联一样:“千秋文笔振金石,百丈光芒贯斗牛”。母亲闪着虔诚的双眼告诉我:“相传棉城是一艘驰向浩浩南海的大船,而文光塔正是它的桅杆。多少乡人乘坐这艘船,飘洋过海,到处落户,到处创业,扎根于世界各地。于是,文光塔,这故乡的象征,便成了所有潮阳人心中的桅杆,不论你漂泊多远,它都是你心中的定海神针,是乡魂缭绕的支柱。我多少回梦见母亲,又多少回梦见文光塔啊!

  故乡,多少乡景,多少乡情,多少乡思,令我动情。而最使我梦魂牵萦的,还是那高高耸立于棉城中心的文光塔。梦去,醒来,泪光闪闪。每每梦母亲,必在梦境里重见文光塔;每每仰望文光塔,就像凝望慈祥的母亲。母亲呵,您真像那文光塔;文光塔呵,您就是我慈爱的母亲……

(七)

  或许由于私塾家庭的长期熏陶,或许由于缺少文化带给人生的遗憾与启示,母亲尤其重视我的读书学习。家里很穷,五兄弟姐妹,只保住我一人上中学。后来生活略有改善,妹妹也才上了中学。

  记得那时候,家里只有两盏煤油灯。吃晚饭的时候,母亲当着全家人提出,把较亮的那盏油灯给我使用,首先保证我夜晚的学习。全家人异口同声,都爽快地赞成。唯独我大声回应:“还是大家一起用吧。”结果自然是辞却不得。母亲的关怀,家庭的温暖,使我暗暗地落下了热泪。

  可是,好景不长。我初中毕业时,正是国家经济困难时期,家里自然更加穷困了。我明白家庭需要我辍学做工,以求生活。但我心中又十分热爱读书。经过激烈的反复的思想斗争,我终于向双亲开了口:找工做,不再读书了。双亲很吃惊,不过他们深懂自己的孩子,还是规劝我继续读书。我当然知道家情,知道双亲心有余而力不足,便坚持辍学做工。母亲只好请亲戚帮忙找工作。开始传话过来,说是让我到某机械厂当锻工,学打铁。我身体结实,体力很好,于是满口答应下来。那时候,老师、同学们,以及知道我学习成绩的亲戚朋友们都为我可惜,纷纷劝说我继续升学。我决心已定,也就放弃中考了。可这回命运捉弄了我,两头空了。不知什么原因,打铁的锻工也做不成了。

  我心灰意冷,母亲更加后悔。夜里,常常传来她那深沉的叹息声。好几次,我忍不住起身安慰母亲,可是,母亲却摇着头,连声自责。她太伤心了。她了解我的学习成绩,班里一些同学曾经七嘴八舌告诉她:阿宗是班长,作文曾获93分,破了学校的高分纪录,文章曾登在地级报刊上;全校数学竞赛曾获第一名,英语竞赛获第二名,还在全校介绍学习英语的体会。每学期各科平均分数总是数一数二……母亲越想越难过。

  无可奈何。那一年,失学的我只好自己找活儿干了。先是拉煤,后是赶海。

  烈日炎炎,没有一丝风。升腾的热气笼罩着整座城市。在晒得几乎冒烟的柏油路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着背心和短裤,戴着竹笠赤着足,拉着满载煤粉的人力板车,艰难地向前迈进。那少年便是辍学求生的我。

  一车煤,足有千斤重。对我这个刚刚放下课本的幼稚劳动力来说,已经是不易承受的重负。碰到上坡过桥,更加举步维艰。腰弓成一只猫似的,汗珠不停地撒落在脚板上。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好不容易上了桥顶,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是过桥下坡,既要克服惯性,又要掌握重心,不但轻松不得,而且一旦控制不住,便会发生危险。

  赤足常常起泡,有时候煤石砸得我鲜血淋漓。母亲噙着泪花,买了双胶鞋硬逼我穿上。那时候,我身高已过一点七米,身板结实,血气方刚,但体力仍嫩,又经常吃不饱,连地瓜、粗菜都不够吃,又舍不得花几个钱吃点心,有时饿得眼冒金星,才肯花五分钱买一碗草粿充饥。口渴了,就喝旧军壶里的盐水。尽量省钱,家里太缺钱花了。

  生活艰难,但是我却总能感受到世间的温暖。记得有一回,我又拉车送煤到大华路某厂的食堂。时已过午,卸车时,我疲软乏力,老厨师知道我太饿了,便往我手里塞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我双手一缩,任劝也不肯接受,他生气了:“你还这么见外,今后不要再来了。”我一听急了,二话没说,接过烤红薯便津津有味地啃起来。多甘甜呵!我心头一热,眼角涌出了泪珠。红薯吞下肚,就像煤炉添了煤,浑身是劲。卸煤后,我主动帮食堂拌煤做煤球,分文不取。

  我永远忘不了诚挚的邻居好友林进初。他先我而走上了拉煤养家的道路。是他帮我揽了这份活,虽然粗重,却来之不易。他又手把手教我拉煤,虽然苦,却有说有笑,心中踏实,苦中有乐,也就时常忘记了疲劳。遇有艰险,他就帮我排险解难。忘不了初执车轩过火车桥的那一回:我和他各拉着满满的一车煤粉,举步维艰地拉上了桥顶,他吩咐我:“落桥坡太陡,人后仰顶着车,滑下时慢慢来。”我应着,但一见落坡人车稀少,既想省力,又想痛快,于是便放胆滑坡。谁料从二马路口突然冲出一辆车,一个急转弯正要上桥,车头就对着加速滑坡的我!我刹不住强大的惯性力和加速运动,慌了!“我来!”进初兄大喊一声,刹住自己的煤车,冲过来死死拉住我的车尾,又用力一按,让后车尾抵住桥面,车打了飞机,终于在汽车车前两米多的桥面上被刹住了,化险为夷。哦,这终生难忘的一幕啊……

(八)

  为着生计,除了拉煤,我还常常去赶海。那些日子,艰辛、浪漫而又刺激,至今回忆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那一片蓝幽幽的海水,一直奔荡在我的脑海里,那样激越,那样闪烁,那样动人。就是那一片涌动的海水,幻化着我少年时代的影子。荡逝了我一段美好的时光,溶化了那一份诚实潇洒的汗水,沉积了那一份初谙世事的艰辛,而且激荡过五彩缤纷的理想……

  从穷苦然而温馨的家到荒寂而苍凉的珠池外海滩,约摸十几里地,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郊野的村庄和田畴,越过大片砂地而后进入一马平川的旧飞机场,然后跨上海堤,向大海走去。一路上,常常是风的吟唱,虫的鸣叫,时而伴有鸟的啁啾和狗的狂吠声。

  海的形象和韵律是美好的,尤其是当夜空的点点星光和海边的片片流萤交融在一起的时候,还有那海潮的鸣声和海风的行吟。然而,有时候海的孤寂、执拗、荒凉与叹息,也会使你感到孤独、失落、悸动不安甚至不寒而栗!

  我背着结实的大竹篓,满篓的星光伴我下了海。无论徒手摸蚶还是用手电筒或风灯在海蛎石上捉螃蟹,抑或推着虾耙在水不过胸的浅海里捕捞鱼虾,都盼望着丰硕的收获。

  在那些日子里,被水族咬伤或被贝壳割伤,乃是常事。就是受伤,仍然连续几个小时泡在海水里,并且不停地劳作,那份疲累、饥饿和寒冷,也刻骨铭心,够我消受了。全身皮肤泡皱了,海风吹来,便浮起片片鸡皮疙瘩;下起雨来,比泡在海水里还冷,经风一吹,更有刮皮刺骨的感觉。白天,热毒的太阳将胸背、双臂和脸庞晒得通红,数日后渐渐变黑,然后就大片大片脱皮了。那即将陆续脱去的老皮和脱皮后显现的嫩皮交错杂驳,浑身上下的皮肤,看去就像海陆交互的破旧的地图。

  不管白天还是夜晚,掠海归家的时候,穿的都是湿衣裳。走在路上,又饿又乏,海风吹来,凉透了心。于是,我们常常脱剩一条裤衩,擦干身上的水珠,继续艰辛地迈进在漫长的归途上……

  从海里捕捞回来的水族,按理应当成为餐桌上的佳肴,可那时家穷,便只好让它们上市换钱,再买回粮菜和日用品。于是,母亲和我便将鲜活的水族摆上市。那些被我们昵称为“狮头鹅“的大海蚶,就常常用沸水烫熟后再卖。一角钱可买得三至四粒大海蚶,每粒足有一百多克重。有时候我想:双亲和姐妹们也该享用享用呀,为了他们,我故意卖剩一些,让家里人尤其是每天辛勤劳作却滋养甚差的母亲也享用享用,补补血。每逢这种时候,母亲总有理由、总能想法子让给其他人,看着父亲或我们姐弟妹享用,她便满足地笑了……

  年关将近,鱼美虾鲜,蚶肥蟹壮。我和海友杜应林又披着夜色,冒着寒风去赶海。海堤旁,避风处,星光下,我们各自从腰间解开由水布扎成的布包,再打开布包里的那方干净的纱布,便露出炒进包菜叶的可爱的白米饭团。我瞪大双眼惊奇地发现:除了常有的咸萝卜干和几小片猪油渣外,怎么又夹上两只香喷喷的熟鸡蛋?这是每年生日才能享有的待遇啊!妈,我知道快过年了,今晚又冷,您特别地照顾我,可妹妹病了,这两只鸡蛋应该是她吃的呀!我悄悄留在锅里,可您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放进了我的饭包里呢?唉,无可奈何。阿杜,给你一只,吃吧,托我妈妈的福。你不知道,我妈这个人哪,只知道我们饿,从不知道自己饿。我粮食定量才二十六斤,可每月都吃过五十斤,还不是多吃了我妈和家里人的?他们不够吃,就吃地瓜根、瓜头菜尾……说着说着,我眼眶里真有点湿了。于是,我又想起了那烩炙人口的、古老而又常青的《游子吟》中的诗句来……

  母亲牢牢记着家里人除她自己之外每个人的生日,每到生日,家里再穷,也要给生日的父亲、姐妹们或者我煮上两个香气悠悠的鸡蛋,而唯独她自己,总也“忘”了生日,不煮生日鸡蛋。好在我们都牢牢记住了母亲的生日,您不煮蛋,姐姐就煮;您不吃,我们都迫着您吃;可您总不全吃,还是姐一口、弟一口地让给了我们,吃后,我又后悔起来了,怎么这回又吃了妈妈生日的鸡蛋呢?我嘴馋,我该死……

(九)

  辍学那一年,为着谋生,我深一脚浅一脚地体味着人生的艰辛,我并不怕吃苦,我相信我能养活自己,但是,那时候的心思,依然放在读书上。没有书读,几乎天天忍受着心灵深处难熬的虚空。不再读书,以后做个什么人?我总是责问着自己。

  双亲当然理解我,母亲显得更为迫切。清明那天,扫墓祭祖之后,母亲的心绪很不平静。深夜里,她总睡不着,唉声叹气的。我也醒了,眨巴着双眼,想着复学的事。母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我们这家子,再也不能没人读书了,对不起祖宗呵!”母亲痛下了决心,第二天一早,她对我说:“我已经跟您爸商量好了,从今天起,你就不去拉煤、也不赶海了,家务活也不用你干,你在家专心复习,考高中去。”

  我兴奋得心脏都快蹦到嗓子眼上了,忙说:“妈,我一边干活,一边复习功课吧。”母亲瞪大眼睛,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不行,复习就像复习的样子,争取考个好成绩。”哆嗦的嘴唇没能说出话来,只频频颔首,憨憨地笑。感谢母亲,我一定考好。

  老天不负苦心人,中考之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被重点中学录取。

  三年读下来,我又取得了好成绩。数学竞赛又获全校第一名,各科平均分数全校名列榜首。毕业考后,报考大学时,学校动员我报考清华、北大等名校,有的老师对我说,如果不参加考试,根据成绩,学校可以保送我上中山大学,但我不要保送,一心只想考试!

  正当我们夜以继日地备考时,突然,不知什么缘故,北京下达了我们后来才晓得的“五·一六”通知,从此,一代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变了,“老三届”留下了人生的深深的遗憾。

  在这人生的十字路口,我又更多地缅怀着家庭的温暖和母亲的关爱。

  在那些穷日子里,当然难得吃上一顿干饭。常吃的是地瓜、地瓜粥、菜粥、南瓜等,能吃上白稀饭已经不容易了,干饭就更难得。那时候,粮食紧张,母亲把父亲和我列为重点照顾对象,煮白粥、菜粥或地瓜粥时,便用竹篾编的饭戽子,从粥中戽出两碗干饭,一碗给我吃,一碗留给父亲。

  读高中时,我每月的粮食供应定量是二十八斤,比普通居民多了四斤,还是国家照顾的,但那时我在校内宿,实际每天要吃一点八斤大米,即早餐四大两稀饭,中餐和晚餐各七大两干饭,班里把每天按这种定量吃饭的八位同学编为一桌,这就是全校著名的“大食桌”。我每月吃掉五十四斤大米,一人吃了两人的粮食供应份额,家里省吃俭用,买高价米来支援我。尽管如此,仍时有饥饿感。

  从学校回到家里,母亲凭第六感觉知道我仍然没吃饱。于是,母亲总变着法儿给我加餐。甚至,每月供给每人的四分之一块朥饼,母亲都把自己的份额珍藏起来,留着给我吃。

  那年,我发觉母亲拜起佛来,为什么?明摆着的原因是为了让些荤菜给我们吃。而更深层的原因,后来我才渐渐领悟到。那时,母亲一有空就戴起眼镜反复阅读一本《寒山诗》。其中有几段她是经常诵读的:“八还无我谁为我,六解一亡我是谁。闲叩虚空发天问,千尊万物不吾欺。”“洪荒大造先,浩浩无穷纪。太始未有人,谁人为父子?”母亲已经向人生发问了。她翻读了整本《寒山诗》,却又在《清顺治皇帝醒世碑记》中发现了人们对于生命行程与生命本质的消极却又清醒的疑问:“来时糊涂去时悲,空在人间走一回。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不如不来也不去,来时喜欢去时悲。悲欢离合多劳心,何日清闲谁得知?”谁是我?我是谁?为何而来为何去?这亘古的天问谁来回答?

  在艰难困苦的生活中,母亲已经在思索着自我的本源、生命的价值与人生的意义。

  为了这个家,这或许就是母亲意识到的生活的意义。

(十)

  在与母亲相处的岁月里,关于游水的故事是不能忘怀的。

  从小母亲就坚决反对并严禁我下河游水,邻居孩子溺水的惨况更坚定了母亲的决心。而我却特别喜欢水,羡慕别人会游水。于是,只能悄悄地下河,悄悄地跟着会游水的哥们学游泳。先在公园溪里学,半懂不懂的时候最着迷。潜水是游泳的基本功之一,潜得越深越远越久,本事越大。我潜呀潜呀,不知不觉潜到杉排底下去了,换气的时候,头一浮,竟顶到了杉排!我慌了。有一位同学就是在杉排底下被活活憋死的。这时,没有人知道我在杉排下,也浮不上水面无法呼救。心一横,憋住气,认准一个方向,用刚刚学会的潜爬泳拼命爬游,幸而游对了方向,终于在断气前脑袋露出了杉排外,虽然呛了几口水!此事回想起来真后怕,如果潜游的方向有偏差,非憋死在杉排底下不可。母亲一直不知道这场生命攸关的险情。

  等母亲发觉并证实我违反了她的禁令时,我已经能够畅游韩江和 石海了。许多人劝母亲说:“孩子学会游水,能救自己,也能救人,多一条生路哪”。母亲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微笑起来。

  此后,我就放胆地渡海。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至八十年代初,每年七月,为纪念毛主席成功横渡长江,汕头市都组织群众性横渡 石海活动,我年年参加渡海。后来,我又寻机先后在渤海、东海、黄海、南海和长江游了泳,圆了我的游泳梦。

  母亲虽然不能够教会我在大自然的风浪中游泳,却注重教示我在社会的风浪中游水。

  “文革”刚开始那年头,作为“忠于毛主席的红卫兵”,我和那一代青年一样,都是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的。我成天为自己的红卫兵组织抄抄写写。后来,学校和社会都发生了武斗。有些红卫兵沉不住气了,也冲冲杀杀起来。母亲为我担惊受怕,再三嘱咐我不能参加武斗,又天天求神拜佛。我始终听毛主席的,也听母亲的,只文斗而不武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那些充满惊涛骇浪、飘荡着血腥味的日子。

  “文革”中,母亲对我的诸多教诲都收效甚佳,尤其是尊师,当红卫兵们正在批判“师道尊严”的时候,母亲义正辞严地对我说:“师道尊严有什么不好?没有尊严能教育出好弟子吗?中国的古训就是‘天地君师亲’,老师比父母亲还要紧,师恩深如海、重如山哪。你千万不要去斗老师,斗老师就不是人!”母亲的话如雷贯耳,在学校和社会掀起批斗老师的高潮时,我竟斗胆利用自己在学校红卫兵组织中的一丁点权力,悄然巧妙地保护自己的班主任和其他老师。有一位老师在学校被斗得死去活来,我和盟友以“扩大社会影响”为名,将他悄然转移到社会上某个安全的角落,避开了日甚一日的惨烈批斗……

  然而更加考验我的还是一九六七年父亲重病的时候。那年秋后,父亲常感不适,开始发病,及至病重住院,已接近年关。平时有病,父亲能捱则捱,从不住院,这次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住院。我们心中都明白这回父亲的病是危及生命了。我不能再住宿学校,赶紧撤回家里,赶赴医院,和母亲以及其他亲人全力护理父亲,就在大年二十九夜晚,父亲终于熬不过年关,撒手人寰了。他的死,使我一下子变成了大人。从此,我开始静默而深沉地思考着人生。他一生辛勤劳作,老实厚道,朴素清贫。从乡村小贩到城市搬运夫,终年劳顿,疲于奔命,却粗茶淡饭,布衣寒舍。他一生为着什么?为着我们。同时,也对得起所有的亲戚、朋友和同事。他的一生非常平凡,却又实实在在,多做好事,于人有益,不枉此生。临死前几天,他告诉我,夜里常常听见汕头港湾的海潮声和 石松林的风涛声,看见火葬场高高的烟囱和飘飘远去的白烟。他的遗嘱是:丧事从简,生活要紧,全家大小都要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做事。

  临终之前,父亲似乎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后来母亲证实的确如此。可憾已经病危的父亲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怀着无限的惋惜与遗憾,父亲抚摸着我的手掌,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们。

(十一)

  母亲度过了最悲痛的情感时期。

  一天夜晚,姐妹们都不在家,家里只有母亲和我。我正在煤油灯下聚精会神地读书,似乎听到母亲在唤我,我立即走到母亲跟前。

  端坐床上的母亲让我靠床沿坐在她的身旁。

  “阿宗,你已经长大了,也快要下乡到海南了,有一件事,你父和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父临终前本就要说的,可是来不及了。现在我该让你知道了。”母亲凝重地望着我迷惑不解的眼睛,继续沉重地诉说:“你的父母,就是说,你的亲生父母——”我本能地打断了母亲的话:“那不就是你和父亲吗?”

  “不是的。”母亲坚决地摇摇头:“你爸和我只是你的养父养母,而亲生父母却是……”我又本能地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您就是我的亲妈妈,我一辈子都离不开您……”

  如梦初醒,更如醒后再入梦。真不愿意听见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呵,而母亲终于又说了出来。人世间,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不是常有的事吗?回想懂事以后,便觉时有外人背后指指点点,故里乡亲吐露过,左邻右舍议论过:“阿宗近来瘦哩,吃不饱呀,毕竟不是亲生的”;“人家养的比亲生的还疼,就单让阿宗上高中”;有的人干脆单刀直入:“你妈还没告诉你吗?你看你长得像你爸你妈么?”

  我已经不是小孩,能想事、懂分析了,但我绝对不愿意相信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是真的。这辈子我就认准家中的父母,但愿这是与生俱来,始终如一的天伦。哪怕到头来只是一个梦,但只要长梦无憾,又何必唤醒长梦呢?

  如今,唤醒我的长梦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可敬可爱的母亲!我的心痛了,苦了,酸了,涩了……

  如梦初醒,涕泪交加。母亲,二十年来,不是好好的梦吗?为什么不让我这辈子永远梦下去,而非唤醒我不可呢?

  母亲,二十年的梦是那样的美好,我眷恋这长长的美梦,我盼望重回梦里,再续美梦!可是,我好难入眠,恳求您为我催眠呀,就像我小的时候……

  唉,人哪,长大才觉童年乐,醒来方知梦中福。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二十年前,一个不幸的小男孩辗转了几家才幸运地落了户,投入了一位陌生母亲温暖的怀抱,受到全家的疼爱,开始了幸福的新生活。

  他的名字叫什么好呢?养父养母商量了好多天,又征询过故里有文化的人,最后还是按照双亲的意愿,叫“继宗”。以后实在需要他“继承祖宗”啊。

  为了让小继宗喝足奶水,母亲痛下决心毅然断了仅比继宗大十个月的姐姐的奶水。小姐姐饿了,白天黑夜哭个不休,不知怎的,小弟弟也跟着哭了起来,妈妈双手搂着一对哭闹不止的婴儿,日子可难哪。

  弟弟长大了,要读书啦,全家打心里高兴。两位小姐姐争着快点进工厂做工,挣了钱才能保弟弟读书哩。

  这就是我依稀知道的童年。

  母亲真情告知了我的身世,了却心事,如释重负。她慈爱地端详着我,说:“阿宗,后半世人,阿姨就跟着你了。”母亲习惯了自称阿姨,“你去海南,阿姨同意。几年后,等你在海南安了家,阿姨就跟去海南,给你理家。”母亲说得十分坚决,毫不含糊。

  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四日,我在人山人海的广场码头,在震撼人心的喧天锣鼓声中,告别了家人、亲友,告别了母亲,登上了红卫轮。经过四十八小时的颠簸,终于在海南岛西海岸的八所港登陆,然后穿越二百里地的山林与草地,抵达安家落户的八一农场,开始了屯垦戍边的新生活。

  就在汕头市人民广场等候红卫轮的时候,我构思了小诗《海滨极目》:“ 滨徐寂月明时,似有椰风拂布衣。搔首天海生百念,引步堤林待千里。 山挥峰题辞语,韩水奔流吟别诗。滔滔眼下尽逝远,却见琼州飘红旗。”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在那火热的年代,无论是母亲还是我,都感受不到白居易诗歌《母别子》中的那份情怀,但我倒能领略到清人高其倬《行役晓发》诗中的意境:“慈亲起送我,语好颜色凄。爱我不便哭,愿我平安归”。

(十二)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每当离别母亲的时候,我都会自然地想起唐人孟郊的名诗《游子吟》。我和母亲各自体会着人世的永恒主题——母子之情,但无论怎样,我都不如母亲体会得更深沉,更厚重,更久远。

  母亲的身边有三个亲生女儿,而她却愿意远离女儿,放弃城市,千里迢迢,到那陌生而荒凉的边疆,跟随自己的养子,住进茅棚,过艰苦、紧张而穷困的日子,这是一份怎样的养母情结呵!

  我深深地为母亲所感动了。但当我将母亲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却遭到了几乎一致的反对。知青朋友们自不消说,就连“再教育”的老师们——部队首长和农场老工人都婉言劝止。

  人们的看法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宁可远离母亲,也不能让母亲受苦。为此,我给母亲写了一封封家信,劝说她安心在汕头,和三姐妹好好过日子。母亲终于接受了我和大家的劝阻,留居老屋,为姐妹们带大了一个又一个的孙子。但她人在汕头,却心想海南,永远怀着一份不了的挂念与忧思,且弥久弥深。

  夜,一弯迷蒙的新月从东端的长岭山后升起。当月过中天的时候,凝望飞盖的乱云,迎着阵阵清凉的风,我依然徘徊在胶林的小路上。

  思潮涌来,我想起了古人的诗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诗经·小雅》)“短衣孤剑客乾坤。奈无策,报亲恩。三载隔晨昏。更疏雨,寒灯断魂。”(元朝·陈孚)“荒鸡断续天将曙,游子辞亲寸心悸,霜鬓携灯立槛前,频语加餐暗垂涕”。(清朝·许润)但我印象更深的是清人蒋士铨的《岁暮到家》:“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因为当我重温此诗之后不久,便被组织批准第一次回汕探亲了。

  探亲,给母亲和家人以巨大的惊喜,可是惊喜过后,却是更深长、更凝重的忧思。

  “衣裳再添几件,饭菜多吃几口,出门在外,没有妈熬的小米粥。一会儿看看脸,一会儿摸摸手,一会儿又把嘱咐的话装进儿的兜。如今要到了离开家的时候,才理解儿行千里母担忧。千里的路呀,我还一步没走,就看见眼泪在妈妈眼里流,……”这是我刚学会的歌曲《儿行千里》中的歌词。那年探亲结束,将要离开母亲的时候,那情景多像这歌唱的哟!

  汽车,离开汕头,向着广州、向着海南的方向奔驰。没有座位,我站在车里,一闭上双眼,就浮现刚刚辞别的母亲那溶进无限忧思与愁绪的泪眼……哦,母亲,虽然成吉思汗的名言:“世界上只有一个最好的女人,便是我的母亲”有些偏颇,但是但丁所说的“世界上有一种最美丽的声音,那便是母亲的呼唤”却是千真万确的。而犹太人的谚语则更显示出母亲的神圣:“上帝无法分散在每个人的身边,因而创造了母亲。”周总理也一语中的:“母职,是妇女在人类社会中最光荣的天职。”

  就在我结束第一次探亲返回海南不足一个月之时,无甚大病的母亲突然中风,从此偏瘫,卧床不起。人们都说:这是愁阿宗得的病。

  母亲的突然病变使我如从悬崖忽坠深渊,从惊呆状态中激醒过来之后,毅然走上第二次探亲之路。

  心负深深的内疚,日夜陪伴着因我而病的母亲。微笑了,母亲的精神有了明显的好转。可是,这短暂的探亲假,又怎能尽儿的孝心呢?

  一晚,饭后,母亲拉住我的手,绽开神秘的笑容,悄然问我:“阿宗,别忘了你爸临终的嘱咐,有人了吗?”我明白母亲又在操心我的大事了,为了安慰她,让她安心养病,只好说了谎:“有了,有了。”母亲兴奋地追问:“怎么样?在哪里?”我爽朗地笑起来:“在海南,你会满意的。”“下次带来,让妈看看。”像黑夜里看见了月亮,母亲将我的手拉得更紧了。“阿姨,你放心,我会让你高兴的。”

  灿烂的笑,甜蜜的笑,溶化了母亲的病容。

  出嫁的姐妹们常来照料病中的母亲。

  冇兄、冇嫂、阿舅、三姨、阿婆、斋姨、圆嫂、油姆、多少亲戚、邻居、朋友甚至不甚认识的、不知名的,越来越多的好心人,关心着病中的母亲。

  母亲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那么多的人关心她,给了她巨大的慰藉,但她心中深深的情结,依然是远在海南的养子。世上万般哀苦事,莫非死别与生离呵!

  “皎皎长安月,漫漫京洛尘。出门今六载,万里望吾亲。”黄遵宪的诗《二十初度》,表达了我的心境。在下乡海南的第六个年头,我终于回到了汕头市,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此后六年,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十三)

  回城后的第二天,我就到汕头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工作,第二年夏天,又转到汕头市港务局;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二日,我和凤贞结了婚,第二年生了儿子林瀚。在这段岁月里,精神的欣慰,生活的照顾,使母亲的面貌为之一新。望着新媳妇,搂着小孙子,母亲满足地笑了,笑得那么自在。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为人父之后,我更领会了“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凉。”(《礼记·曲礼上》)晓得了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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