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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如一“霎”春风来》漫话写作(13)孙武臣

2016-12-14 16:19| 作者: 孙武臣|编辑: 中国散文网| 查看: 6647| 评论: 0

  文学是人学,有两层涵义:一是创作客体中第一要义是写人物,而且还要打开“打不开”的人的“黑箱”,打不开就写不好人物;二是创作主体自身也是人物,本身就具有极为复杂的内心世界。因此,人写人——文学之最难。作为写作者,不看点世界著名心理学家的著作,不琢磨琢磨自己,能拿到打开心理“黑箱”的钥匙吗?

  其中有一个心理问题就很值得关注与研究一番,即创作“灵感”。

  每个写作者大约都会有过这样的体验:百思不得其解和似熟非熟不顺畅。这两种写作状态的感觉,犹如经久地站在黑云密布的暗夜的天空下,思维和情感似乎都被封闭、阻滞了。这种苦闷的心理状态,大约我们都曾有过。心理学家从生理层面解析这一现象是由于大脑皮层大部分处于抑制状态,或者说是抑制区没被激活,没被转化为兴奋区而造成的。我国古代文论中就有“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的说法。这是创作中最差的状态,情志和想象僵化了。读毛泽东信笺,1941年给毛岸英、毛岸青的信里写道:“岸英要我写诗,我一点诗性也没有,因此写不出。”郭沫若“幼时发蒙,读过《三字经》,早就接触到‘蔡文姬,能辨琴’的故事”,然而,进入话剧《蔡文姬》的状态却是在60年后的事。老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也是如此,创作期延续了几十年。

  这是灵感没有到来时的状态,百思不得其解;好像可以动笔了,其实还不到动笔的时候。如果被这种假象所欺骗,写不出硬要写,自然写不出好作品。这是写作者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

  然而,“神秘”的是不知何时何地,甚至在梦中,灵感突然光临了,那黑云密布的暗夜的天空,突然有一道霹雳闪电从夜空中劈过,瞬间的光芒,照亮了脚下的路,我们豁然开朗了,一下子百思得其解了,思维顿时清晰、通畅起来,情感顿时燃烧、汹涌起来。我把“夜”字改为“霎”字,为了说明灵感到来之迅速和短暂,“忽如一‘霎’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一心理状态的到来,即心理学家解析为大脑皮层抑制区被激活了,转化为兴奋区了。

  灵感的到来,标志着写作进入了最佳心理状态,普希金用诗句描述过这一时刻的心理状态:“心灵充满了抒情的激动”,“一群看不见的客人向我走来,是我的旧友,是我幻想的结晶。思潮汹涌澎湃,韵脚奔驰而来,手执着笔,笔触及纸,瞬息间诗句脱颖而出。”我们有没有获得过这诗情喷涌,文辞喷薄而出的创作佳境?十七年后,即1958年,毛泽东读了《人民日报》报道余江县消灭血吸虫的喜讯,灵感到来了,“浮想联翩,夜不能寐。微风拂熙,旭日临窗。遥望南天,欣然命笔。”迅即写出了《送瘟神》二首。郭沫若在灵感到来时只用了七天就神速地完成了六十多年想写而写不出的话剧《蔡文姬》。老托尔斯泰早就有《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他的一个朋友的妻子和丈夫吵架而卧轨自杀。故事结局都有了,但一直写不成。直到多年之后的一个中午,躺在沙发上,作者的感觉才奇异起来。后来他写下了当时的感觉,“一个完整的穿着浴衣的美女的形象,好像在用她那忧郁的目光恳求式地凝望着我。幻象消失了,但我已经不能再摆脱这个印象,它白天黑夜追逐着我,我应该想办法把它体现出来。《安娜?卡列尼娜》就是这么开始的。”这样亢奋的创作状态,我国古代诗人早有体验,所以才有“忽有好诗生眼底”,“佳句忽堕前”等描摹出来的诗句。总之,灵感来临之时是创作最富激情最富创造最富洞见能力的最佳心理状态。

  就现在对“灵感”研究的成果,可以大体综合出几个共识。

  一,它具有偶然性。灵感是位不速之客,它从来都是不约而至。你想它时它不来,你有备而等它不来,你有意寻它费力地寻它,它像捉迷藏般地故意让你寻找不到;一旦你毫无心理准备,不想寻它时,它却又随时随地都可以不期而至。真是辛弃疾词中所写“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种“偶然性”的确看似有些不可思议,但总有一些带普遍性的规律。比如,事情是可以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启发。鲁迅当年写作《狂人日记》的灵感从何而来?有一天,一个衣衫褴褛、惶恐不安的“狂人形象”一般的表兄弟,突然闯入家里,这是偶然性,但鲁迅敏锐地看到它背后的深刻的社会内涵,生发出那个控诉封建礼教以及整个封建社会的“狂人”形象。创作中,这种触类旁通、融会贯通的启示诱发作用,是写作者的共识吧!再比如,无意识地改变时空改变生活节奏,或许能有“灵感”到来的收获。郭沫若的长诗《凤凰涅槃》的灵感,他自己说是在“听讲”和“夜晚行将就寝”时生发出来的,即是说不是在专注构思和写作的紧张工作状态,而是在转换了时空转换了生活节奏的松弛状态下。心理生理学家告诉我们,大脑皮层思维神经高度集中的紧张状态,容易产生疲劳,阻滞,而在不可少的紧张一旦转换成松弛状态,反而容易重新激活、利用和沟通原有的经历和经验。我国古代文艺理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养气》中说:“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优则投笔以卷怀。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这里的“针劳”、“药倦”的目的与作用正是写作者期待的变思路的阻滞为畅通。写作者都有恨不得一口气写完的意愿,不愿意将紧张转换成松弛,其实这是步入了一个误区。“写作”并没有因为你松弛下来而“停止”,你的心理结构中的“无意识”还在继续“写作”。这就是我们将写完的作品沉一沉,放一放,需要修改之处反而更清晰的原因。写作者在紧张的写作中不要拒绝散步、阅读、会友、闲谈、看电视,甚至在睡梦中,说不定会与灵感不期而遇呢!

  二,灵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谓来去匆匆。来得快,有人称它具有一种敏速性。北宋的《冷斋诗话》中记载着一个有趣的故事:诗人潘大临想写一首有感于重阳节的诗篇,当他听到了树林中的风雨之声,不由诗性大发,随即赋道:“满城风雨近重阳”,没等下一句赋出,催租人突然闯了进来,诗人的灵感思路也一下子中断了,再无作诗的情趣,自然再也接不上第一句。可见,灵感的敏速性。我们前边引述的古诗句“佳句忽堕前”,下一句就是“追摹已难寻”。

  去得也快,有人称它具有易逝性。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说:“才著手便煞,一放手又飘忽去”,说的就是灵感的敏速性和易逝性。苏轼也说:“作诗火急追亡逋,情景一失求难摹。”当然,事情不能一概而论,也有写作者的灵感能保持很长一段时间,那些日子他的创作激情始终处于喷发状态,可谓“一顺百顺”,长时间的冥思苦想的构思过程,在灵感到来之后,写得飞快!艰难的写作过程一口气完成了!所以,就敏速性和易逝性而言,把灵感比喻成乌云密布的天空中凝聚成的夺目的闪电,是准确而形象的。

  既然易逝,就要即刻抓住它,请它进入家门,使它成为常相守的知心朋友,否则,让它悄然从身边溜走,去得无影无踪,对于写作者实在可惜了!作曲家舒伯特才思敏捷,灵感经常光临,他常不摘眼镜睡觉,便于灵感到来时立刻能写;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夜间如想到了一个生动比喻,为了不错过,即刻跳下床,哪怕摸着的是烧焦的火柴棍,赶快写在哪怕是香烟盒上;诗人臧克家也常半夜拉开电灯,捉住掠过脑际的诗句。如果不能使灵感停留,大有和哲学家所说的“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道理一样。

  世界上不存在神秘,只是人们还没有揭开一切秘密的能力,所以神秘还存在。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偶然性,其背后必有其必然性可寻。灵感似乎有些神秘,然而,它也必有它的逻辑性、必然性,也是科学。灵感一定有它的规律性可循。它归根到底还是源于生活的经历和对经历的记忆与感悟,特别是热爱生活,富有激情和联想的人,或许还需要一点天赋感觉的才华?灵感青睐这些人。著名作家从维熙1963年曾在北京郊区一个劳改农场接受“改造”。农场有人从东北兴凯湖捉来了两只天鹅,残酷地剪断它们洁白的羽翅,供人玩赏。天鹅本是善良、温顺的美神的象征,可是农场里缺乏文化素养的无聊之人,经常用石子土块投掷侵害它们。日久天长,天鹅竟然逐渐改变了贤淑本性,开始鸣叫,表示被侮辱者的抗议,后来简直变为对人类仇视的本能,只要有人从它们身旁经过,它们就昂起头颈,扇动残疾的羽翅,主动向人发起攻击。这种“变态”深深留在记忆之中了。1975年“文革”中作家又到山西的一个农场接受“改造”,遇到了两个在劳改队中无辜受难的孩子:一个小劳教犯铁矛;一个是跟着他“右派”爸爸进了樊篱的小黄毛。作家很想写这两个孩子的美好本性怎样被残害的。构思的等待中忽然想起了那两只天鹅“美神”。于是,灵感把他的创作激情燃到了沸点,伏案桌头,七万字,只用了七个夜晚。作家写道:“那是十分愉快的七个夜晚,不,正确地说,那是七个享受的夜晚,尽管蚊子在我周围不断地进攻,跳蚤在我身上不停地吮血;我忘记自己的存在了,全部心神沉溺在文学创作的乐趣之中——这就是艺术思维给予作家的奇妙力量。”这是他写作生涯中写得最快的一部中篇小说《远去的白帆》,并由此获得的感悟。

  难怪从维熙有这样对灵感的深刻思考:灵感“怀胎于生活,诞生于激情。如果一个对生活麻木而没有激情的习作者,那就等于一个长着眼睛的盲人。”他说出了灵感的个性和奥妙。

  可见,灵感是对生活积累厚重、艺术激情充沛、思维想象丰富的写作者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