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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似无——似有》漫话写作(19)孙武臣

2016-12-14 16:19| 作者: 孙武臣|编辑: 中国散文网| 查看: 6086| 评论: 0

  无意识作为心理结构层次的基础作用,写作者是觉察不到的;但无意识升华为前意识或沉淀为潜意识,写作者似乎就有一种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意识了,是可以感觉到的。这就是潜意识区别于无意识的特征。

  潜意识,有心理学家将它称为下意识、半意识、隐意识。我比较喜欢“潜意识”的说法,因为“潜伏”虽说是藏匿让人看不见觉不着,但它不是真的没有,而是存在,所以,我才有了这个标题:似有似无——似有。潜意识的模糊与隐约,是指写作者理性上甚至是感知上的似有似无。因此,我们常听到作家说自己写一篇一部作品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写它。注意!这种说法并不科学并不真实,因为作家的潜意识已经起了作用,只不过并未觉察到和完全意识到罢了。

  作家王安忆在一篇文章里谈到自己早期创作中的感受、理解和表达,她说:“我写东西的动机不是那么很明白,似乎很难说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写作,写这篇东西想达到一个什么目的。有些评论我作品的文章,所分析的往往是我写的时候并未想到的。”她谈到自己写得比较早的《雨,沙沙沙》创作过程。“我遇到过这样一件事,一天,我在一个车站等车,下雨了,旁边站着一个小伙子,撑着一把伞,他什么也没说,把伞朝我这边送送,让我一起遮雨。汽车开来,他仍没对我说一句话,收掉伞,从另一个门上车了。我很感动。”作家经历的这件事恰好印证了过去她曾有过的一些想法。她写道:“女孩子长大以后常常会碰到这样的一些事情:你在马路上走着,突然跑出一个人向你表示一番殷勤。”有人称之为“马路朋友”,并且提醒对“马路朋友”应该保持一种警惕。作者也这样认为:“当然,这样的朋友是不大可靠的,不太值得信任。可是有时候我忍不住要想,如果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信赖,不要有那么多猜疑,那么这样建立的感情,这样一种认识的方式也蛮有诗意的。”“虽然我们这代人经历了很多磨难,失望很多,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造成了很重的创伤,可总还不应该放弃这种美好的追求。”其实所有已经明确了的追求与向往,都是长久在无意识中的积淀已经转换和升华成为了显意识了,因此,当作家亲历了这一件事之后,一下子就激发了表达这一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追求与向往的愿望,一下子激活了这一追求与向往的生命力,这已经是理性选择的结果,并非单纯的感觉了。要是评论家看到作品中写的“把伞朝我这边送送,让我一起遮雨”,可能会议论“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这一理性思考,难道王安忆没有意识到?未必。只不过她没有明确说出来而已。至于高晓声写《陈奂生上城》,农民陈奂生进城卖油绳,想买顶帽子,车站发病,巧遇县委书记安排他住进招待所,他觉得一天花去自己五块钱,心疼得把招待所的沙发踩脏,才觉得心里过得去。这个细节是否如评论家指出的是续写鲁迅笔下阿Q的“精神胜利法”?我问过高晓声,他从作品主题应该是多义性的角度回答说:说有就有,说无就无。答案是模糊的,但它只要把真实的生活写出来了,主题的多义性就可能存在。我看到他在一篇写作心得,说道:“能否写出东西的关键在于对生活有无见解。我觉得没有见解而光有生活还是瞎子,有了见解才有了眼睛,生活对创作才变得有用了。”我想,这才是他对我的问题的回答;回答得多么理性!

  以上两个例子,是否可以说明:一,绝对的模糊是不存在的;二,即使模糊,真的没有意识到,评论者解析作品,使作者、读者都能意识到,也是大有裨益的,因此,作家大可不必排斥和厌烦评论。创作和评论应该是相向而行的。

  当遇到一些人和故事时,尽管我们没有一下子就意识到它们的思想灵魂,内涵深蕴,但心理会有一种微觉告诉我们:这故事有意思,别放弃它,不能说百分之百有用,但多数会存入我们的“潜意识”中,随着岁月的流逝,经历多了,或早或晚,或多或少终究会从隐约与模糊中挣脱出来,犹如灵感到来一样,一道亮光照亮,我们也就自觉地意识到了它们的思想深蕴。

  比如,作家张抗抗早期写作的一篇小说叫《爱的权利》,写一位老知识分子说什么也不让孩子再从事他自己钟爱的事业,甚至不让他们选择这个行业的人做为对象。起初作家只感到这些人物和他们的故事很有趣,但这个老人为什么要这样决定,其中一定蕴含了什么道理,她不大清楚,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这里有矿,有精彩之处。这是作家潜意识里的微觉。她抓住了这种微觉,和自己经历过的许多近似的故事反复叠印,终于明白了这位父亲是因职业关系在“文革”中遭遇劫难,看不到未来,所以不让子女再从事给自己带来不幸的这个职业,这是出于对子女的爱。于是终于从潜意识的心理层次升华为显意识,意识到了“爱的权利”这个理性的主题。

  潜意识已经具有了理性的种子,至于何时能长芽、开花、结果,大约就如同等待灵感的到来一样,这个过程可能给作家带来躁动不安,困惑思虑,兴奋不已等诸多心理不平衡状态,但这时千万不要放弃触类旁通的深思与感悟。比如,京剧大师梅兰芳主演《贵妃醉酒》,舞蹈中有三个“卧鱼”醉态动作,作为舞蹈,动作确实优美了;然而,有着“艺海无涯”品格的梅兰芳,却没有停止艺美的追问,为什么要加“卧鱼”的动作呢?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只具有了那种“微觉”。不想一次偶然的无意之中,他意识到了这个“为什么”了。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他回忆说:“我记得住在香港的时候,公寓房子前面有一片草地,种了不少洋花,十分美丽。有一天我看得可爱,随便俯身下去嗅了一下,让旁边一位老朋友看见了,跟我开玩笑地说,‘你这样子倒很像在做卧鱼的身段。’这一句不关紧要的笑话,我可有了用处了。当时我就理解出这三个卧鱼身段,是可以做成嗅花的意思的。”好了,三个“卧鱼”变成了三个“卧鱼嗅花”,盲目变自觉,优美就更加优美了,因而成为京剧舞蹈艺术的经典之例。

  这个例子典型地再一次见证了理性在创作中的作用,必须把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升华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能自觉地意识到自己创作的目的,从而达到最佳的艺术目标。因此,一味突出“跟着感觉走”到了“反理性”的极致,对创作只能有害无益。

  多数作家既然常常处于潜意识的状态中,那就要养成对微觉穷追不舍的好的思维习惯;但要切记文学艺术创作中的理性是不同于其他科学中的理性的,它必须是融合在艺术元素中起作用,并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有机部分,这是艺术创作的规律。所以,不从艺术本身出发,一味强调理性的作用,也同样是违反艺术规律的,是破坏艺术的。作家反对这样的强调理性,是对的,是可以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