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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散文》:断片

2018-4-12 10:10| 作者: 蒋子龙|编辑: admin| 查看: 2029| 评论: 0

著名作家蒋子龙先生为《浙江散文》题词:“《浙江散文》是大刊的气象和规格,清雅而庄重,标领文学的散文时代。读后舍不得不存起来。”

我一直信服这样一句话:在世间一切活动中,惟有人的故事最引人。

1

绝,为了赶走他竟投票选举一头28岁的驴为库拉若的新“议员”。无独有偶,作家张长著文,中国某地人民代表大会换届,群众投票时将三名“人大代表”候选人画“╳”,改选化肥、农药、柴油。前者体现了墨西哥人的幽默当下举世旅游大热,游客的素质却常被诟骂。于是文化与旅游的关系提上日程。文化本来就是旅游的灵魂。“旅游”一词最早见诸于南朝梁沈约的《悲哉行》:“旅游媚年春,年春媚游人”。旅游可以产生文化,成为文化的摇篮。被誉为“中国第一大书”的《史记》,便是先“游”后“著”的典型。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里说道:“年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历时两年有余,几乎将要写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因此,古人说“游山如读史”。旅游才会有奇遇,经奇事,交奇人,催发才情。同质时代,常常经历就是财富,差异就是优势。中国的许多文化经典也是这样诞生的,各种各样的“游记”,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形式。《西游记》干脆在封面上就打出了“游”字的大旗。“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生命从诞生开始就是一场旅行,现代人更深切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涵义,遂使当今世界进入旅游的时代。几乎是无人不旅行,无人不出游,文化理应趁势而“化”之,而“引之、导之”。提升旅游的品位,当是题中之义。

2

美国用了近200年的时间实现了工业化。当年不惜一切追求工业化的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有许多关于工业化的名言,诸如“美国的事业,就是工业!”“对通用公司有利的,就是对美国有利。”当年辛克莱的工业题材小说《屠场》,被认为是一部“改变了美国”的书。小说第一次公开揭露了商人给食品染色,工人掉进高温煮肉桶,立刻只剩下几根白骨,其余的东西都变成肉罐头,死耗子掉进去也做成了香肠……当时的美国总统罗斯福边吃早饭边看《屠场》,突然大叫一声:“我中毒了!”随即将香肠扔出窗外,从此吃素……

我们即便在全民高喊工业化口号的时期,似也没有这般重视过工业和工业题材。

3

有美的生态,方有“生态美文”。美文是生态的附属物。“生态美文”被提倡和重视,是因为人们对生态有了危机感。美文营养精神生态。“生态美文”是人们精神上渴求生态美的体现。文学表现人类的天性,美文给人以慰藉和希望。大自然是神的杰作,美文是人的艺术。大自然的真实与单纯,是“生态美文”最重要的基点。“生态美文”,不能虚构。所以,凡美文描写的地方,是陷入严重危机的生态现状中的亮点。大自然的自然是极致之美,文字及意蕴不自然就不是美文。美文美在自然,美在真实。生态文明是“绿色文明”,或许可以称是现代人类的最高文明。《尚书》里论道:“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生态关乎“经天纬地”,美文反映“照临四方”。生态的恶化,教训了人类的狂妄无知。当置身大自然之中时,“最谦逊的人也会感到他自己是‘人’,”这是一种自信。与之相比,现代人“自视甚高的浅薄自负算得了什么!”希望生态及其美文的大力倡导,能够帮助人们恢复这种“人”的自信。世界是一本书,旅行是最生动地阅读。走出去,越远越好,去发现生态之美,收获“生态美文”。

4

我一直信服这样一句话:在世间一切活动中,惟有人的故事最引人。他们有古人、今人、圣人、凡人、能人、奇人,他们之所以打动我、并与文学联接在一起,是他们的生命中那不同寻常的特质,以及他们人生轨迹的传奇性。经典作家称:“人是造物主的杰作”。“杰作”中的佼佼者,才称得上是传奇。他们能告诉我们,“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最合适的”。我们不可能也无法追寻他们的足迹,但可以追求他们所追求的目标。巴尔扎克有言:“一代人就是一出有着四、五千名优秀角色的戏剧。”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最基本的特点,体现为他们的品质。了解他们,有助于更深切地理解这个时代。于是我要尽最大的努力,真诚而温暖的记下他们。

5

世上没有光闷头干活不说话的人,作家写一些评论的文字,差不多就等同于“说话”。创作是一种“劳作”,评论才叫“文章”。但作家的评论终究与真正批评家的文章有所不同,靠的依然是感觉,辅以理性和识见。有些评论不过是借题发挥,阐述和求证自己的创作理念,回应自己不赞同的观点。我写评论其实还是创作的需要,评说别人的作品,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得更好。为别人的书写序,也是评论。凡向我求序,一般不会拒绝,我欣赏威廉·詹姆斯的话:“人类天性中最根深蒂固的本性就是渴望被人赏识”。因此这一部分文章我写得比较清醒、理智,注意章法。我为人作序有几条规矩:一,只说自己感觉到的东西,不说假话;二,只说真话中属于优点的部分,不谈缺点,倘缺点很明显就给作者另写一信,讲明这些缺点。既答应作序就要知趣,不扫人家兴;三,倘若对求序者的著作实在无话可说,就“顾左右而言他”,写上一点自己的文学主张去“旁敲侧击”。随着年龄的增大,我越来越认同詹姆斯的名言:“真正的文化以同情和赞美为生,而不是以憎厌和轻蔑为生。”

6

公众人物在公众场合不会说话,或说话不得体,显得不成熟,已经是当今社会的普遍现象,形成一种令人尴尬的社会文化,特别是官员们的“雷言雷语”,尤为突出。“语言的本质是公共事物”,“音节乃万物之主”。特别是网络时代,世界尽在网中,谁说了什么话,想瞒住是不容易的,大有“一言即出,驷马难追”之势。像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去世,各国政要像送挽联一样竞相发表评论,其实是各国文化及首脑个性和智慧的展示,形成一种文化现象。英国前首相布莱尔不说她空前绝后、独一无二,而说“鲜有政治领导人能够不仅改变本国政治景象,而且改变整个世界。”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称她是“标志性女政治家,度过杰出一生。”普京说她“非常严厉、直接并且始终如一。”戈尔巴乔夫说“她会走入我们的记忆和历史。”不光褒扬,也可以批评,一位普通的英国女公民就尖锐地批评撒切尔的私有化政策,说她“是贼,偷走了我们的矿山、铁路和工作!”关键是看你是不是说得精当有文化。

7

尼采讲写作分两种,世俗写作和灵魂写作。俗世是灵魂的庙宇,庙宇固然可以安放灵魂,但俗世充斥着欲望。人生就是一团接一团的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人就痛苦。而痛苦的感觉恰恰证明灵魂的存在,即便是在物质时代,人再怎样精变,也不可能都变为“物质动物”。爱德华兹讲:“物质世界只有灵魂存在。”真正能将灵魂从物质中提炼出来的,也不是死,而是生的态度。现代人渴望成功,即便是世俗的成功,往往也有经典因素。而作品的灵魂(思想)和故事,就是任何文学形式都离不开的“经典元素”。

8

龙——是中国人的图腾。龙的优势在于腰。腾、转、挪、闪,全靠腰的功力。掌握和支撑庞大的身躯也仰仗腰。人断了双腿,有轮椅代步。断了双臂用脚写字。腰椎一断,灵魂顿失,不死也废。腰支撑的不仅是人的躯体,还有人的精神和尊严。

9

龟——动作缓慢,且经常露着眼睛缩着脖子,有东西一碰立刻将头闪电般地缩进自己的硬壳。它是进慢缩快,慢是为了缩,动作太快就会缩不及。此物却被人类奉为智慧和长寿的象征。它的智慧在于缩,能长寿的原因也是因为会缩。缩是防,是养,是暗笑,是“无为而无不为”。狂躁的寿命只有几十年的人,却骂它为“缩头乌龟”——岂知它这一缩,就缩成了“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而文明人类的历史才不过几千年。龟才是历史的吉祥物。

10

鹤——吃的很少,从不吃饱,经常是空腹。正因为它永远空腹,才飞得起,飞得高,能以高空为家,人云:天是鹤家乡。野鹤如闲云。空腹,头脑就清醒,不忘追求。人的拖累就是肚囊,一辈予为肚子忙乎,肚子塞饱了又会犯困。待到大腹便便,方知肚囊的累赘。甚至到人死了,肚子还是个垃圾筒,鼓胀得很高,惨不忍睹。

空腹诞生的时候那么可爱,满腹告别世界的时候那么丑陋。

11

西安华山厂16街坊有一姓王的人,养着一只母京巴狗。有一次此狗陪主人外出,受到一只公狗的非礼,回家后便足不出窝,拒绝进食,三天后饮恨含羞而死。人类常以“母狗”诟骂淫荡的女人,看来是冤枉了母狗。“你这个狗娘养的”也许成了一句褒奖的话。

报纸在发表这一狗新闻的旁边配了一条人的新闻:新疆精河县82团基建公司周某夫妇进城采购,周某发现小偷拉开了妻子的挎包拉链正欲行窃,他不敢阻止小偷却打了妻子一巴掌,以提醒她看好自己的包。周妻为丈夫的软弱、窝囊行为感到无地自容,很快就办妥了离婚手续。

12

天津宝坻县王卜镇一王姓农民,养了两只下蛋很勤的母鸡,有一天,其中的一只因下蛋脱肛,主人便把它杀掉炖着吃了。另一只母鸡为同伴愤愤不平,以绝食抗争,并“咯咯咯”地悲鸣不已,数日后气绝身亡。动物越来越有廉耻、越有志气,人却越来越卑鄙无耻。人类咒骂同类有一句很恶毒的话,叫做“你这个畜生!”当为自己开脱时,则喜欢说“大家都是人嘛。”言下之意因为是人,无论干了什么缺德的事、龌龊的事都是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今后再把人骂成畜生,实在是抬举人类了。骂动物中的败类,倒可以用这样的话:“你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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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大马戏团的训虎员贝尔纳排练了一个“老虎和人相爱”的节目,久而久之,忠诚而单纯的雌虎苏尔塔娜真的爱上了男主人。每当这个节目一开始,贝尔纳无须用鞭子,雌虎就表现得缠绵妩媚,柔情万种,激动得观众掌声不断,如痴如醉。男主人却利用雌虎的痴情大赚其钱,大抬自己的身价。一次在斯德哥尔摩表演“人虎相恋”时,惹得体重320公斤、曾咬死过驯兽员的雄虎雷克斯醋意大发,怒不可遏地扑倒贝尔纳,正要把他撕碎的时候,雌虎苏尔塔娜扑过来营救自己的恋人,和身躯庞大凶猛的雄虎打在一起,最后终因不敌被活活咬死。

她不惜以性命救护下来的恋人安然无恙,继续和别的雌虎表演假相恋。当今社会,骗婚骗色的事情几乎天天都有,人类不仅骗同类,又开始骗取动物的情感。动物保护协会应该赶快制定禁止人类对动物进行性骚扰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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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在美国阿拉巴马州的斯图尔迪夫妇,收留了一只在他们花园里吃浆果的雌鸸鹋鸟。此鸟身高1.80米,可能是对他们表示感谢,每天亦步亦趋地追随着他们,并从喉头发出怪异的声音,像是歌唱,又像是求偶,令斯图尔迪夫妇惊慌不已。他们向天鸣枪,希图吓走鸟小姐,但雌鸸鹋不为所动,照样追随着他们歌唱不已。斯图尔迪只得打电话向动物管理部门求助,据动物管理部门的人讲,这只雌鸟显然是喜欢上了男主人。

——这只是人类的解释,是人类的一面之词。而且是典型的“叶公好龙”,向大鸟表示友好在前,当大鸟回报他们的好意时又惊恐万状。怎知雌鸸鹋就是爱上了男主人,而不是向他表示友好?人类一听到雌的就很容易联想到性,联想到爱,可谓以小人之心度大鸟之腹。还说明,人类家庭已经脆弱到怕一只雌鸟来插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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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库拉若州的选民,对无能且生活腐败的议员凯撒·门多萨深恶痛和舆论的无畏,后者体现了中国人的老实和无奈。民以食为本,国以民为本,人民代表不为民办事,不如变作化肥更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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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向科威特出口大批狼尿,撒在公路上吓跑麋鹿、骆驼等动物,以免它们影响交通。哎呀,连狼的尿都这么厉害!人们常说“狗屁不通”,狼尿却可大“通”。瑞典又是怎样采集“大批”的狼尿呢?莫非瑞典野狼都懂得定时定点地往准备好的容器里撤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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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威尔特郡撒菲拉动物园,绞尽脑汁想让两只害羞的猩猩交配,好制造出下一代。根据它们喜欢看赛马和其他动物生活录像带的经验,管理员给它们播放色情录像带,希望能刺激起两只雌雄猩猩的性欲。结果它们频频打呵欠,毫无反应。这才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哪。人类喜欢观看同类或其他动物的交配,以为动物也会像人一样。岂料,动物对人类喜欢干的勾当竟全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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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33岁的银行家泰勒.戈斯莫,性格内向,找不到女友,娶母马为妻。又一美国人哈克尼斯,厌倦了与女人闹别扭,最后悟出他一生中真正爱的是自己的车,于是和凯迪拉克结为夫妇。还是美国人,汤森,经历多次恋情后嫁给了自己。还有娶羊为妻的,与机器人、电脑、母牛、蟒蛇结婚的……这都不算什么,最绝的是哈尔滨的葛某,娶断气的姑娘为妻,敢与死人结婚。

他们争奇斗怪,热闹了半天,还是跳不开结婚这个俗套子,还得要这个形式何尝这份名义。这却给正常人带来麻烦,我奉劝诸君,当你看到一个人和一件东西在一起,或一个人和一个动物在一起,千万别乱打招呼,自以为是的乱下定义,没准人家是一对夫妻。

蒋子龙,1962年开始发表作品。以1979年的《乔厂长上任记》、1980年的《一个工厂的秘书日记》、1982年的《百年》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以1980年的《开拓者》、1981年的《赤橙黄绿青蓝紫》、1984年的《燕赵悲歌》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著有长篇小说《蛇神》、《子午流注》、《人气》、《空洞》、《农民帝国》等;以及中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集共百余种;2010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14卷本的《蒋子龙文集》。曾任天津作家协会主席和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