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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兮福兮

2018-4-4 10:42| 作者: 清心客| 审核: 香港水云天|查看: 4017| 评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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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兮福兮

提要

顽主知青马晓虎人称二虎,因玩火而失火,却用生命阻止了一场更大山火,获英烈称号。其妹马晓凤在他的光环下步步跃升。后因任期遭遇惊天森林大火,被判刑,回到了原地。自此下海经商,又一次成为成功人士。令她疑惑的是,火对她们来说究竟是祸还是福 

1

马场方向的火情是正在铲地的人先看到的。

当时李队长带着男男女女一大伙人在大田里给麦子锄草。我们那儿锄草叫铲地,那块地真大,在村子的北面,靠在黑龙江边,长长一大溜,走走就得刻把钟。他们一人把着一溜,用扁锄边铲着麦垄中间的杂草,边大声说笑,讲个人所见所闻所编。不知谁抬了下头,无意中看到西北方向有一股浓烟升往天空,烟柱很大,而且在蔓延,不像是房子的烟囱筒里冒出来的那种淡淡的青烟,似一大团黑云不断往天空上面冒,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看着看着,他觉得不对劲,就对周围的人紧张地说,那边像是着了火。大家不约而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七嘴八舌地也嚷了起来,真的是火着火了在马场那边是山里的不像在山里。李队长听到见到之后,自言自语说,不能呀,啥时候么,不会有火的呀!边揣着一肚子的疑虑,扛起锄头往队里跑,并撂下一句话,谁都不许走开。

在那儿干活的人便无心铲地了,谁也没有改变位置,都往马场那个方向观望,看着那里的烟柱继续在上升,一团接着一团,直至升到高处,悬浮在蔚蓝的西面天空上,随心所欲地变幻着各种各样的奇兽怪物,向四方扩展。

李队长匆匆赶到队部。队部就挨在仓库边,平时就县长在那儿,他看管仓库兼出纳和记工,叫他县长是因为他有点瘸,照顾他让他管仓库管钱。我们逗他,你管天管地还管钱了,还不用干活,真像个县长一样。县长就这样叫开了。我那时正在队部,来领些工具,报个工,还预支点钱。我们那里让队长派到外面干活,工时都自己向记工员报,在外面就是歇着玩着也算天天出工的,但日子要给他扳着指头算的。报完工时,正在跟县长磨着要预支点钱,李队长来了,心急火燎的,我叫他都没应。他用手摇电话,向公社报告马场那边有火情,并让公社那边作指示。公社有防火指挥部,有观察所,专人负责,但是我们那边先发现的火情,他们还不知道,报告过后李队长就要等在电话机旁,等待公社防火指挥部发指令。

小方,你不是在马场吗,回来了?他这才看到我。

我说,我刚回来的。怎么,马场着火了?我听他打电话,真惊着呢。

着火了。二虎呢,还在那?李队长马上问到二虎。他得知二虎还在马场,就怪我怎么把他一个人撂在那边。我想他是不放心二虎。

马场那边的火和二虎有没有关系,其实,我在听李队长打电话,得知火情后的第一个反应也是这样的,因为二虎就在马场。

我刚从马场那边回来,在那儿呆了将近一个月,一起去那儿的就是二虎。那儿还有四个常住的五保户老头,他们在那儿自行养老自生自灭。偌大个马场,靠近黑龙江源头的一大片川地,方圆岂止几十里,就我们两人,加上那几个老头,或者,再有几头被圈养的马鹿,十来只猪,和散放在那里的二十来匹马。那里太寂静,太孤寞了,几乎与世隔绝,将近一个月,把人都寂寞死了,该回来一趟了,拿点东西,支点钱,到供销社买些吃的用的,再呆上几天,串串门,找伙伴同学们耍耍玩玩。二虎没有回来的想法,他就希望我走开,一个人呆在那儿。我知道,有我在,他不便耍滑偷懒,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一个人,更自由了。

二虎可不是省油的灯,散漫惯了,他叫马晓虎,行为举止有些二虎吧唧,就是不懂事,处事随便还倔强莽撞,而且胆也贼大,常做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村里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干脆叫他二虎。我们队50多个知青,一大半和他合不来,就我还能宽容他些。一起从上海来的,而且在一个街区,他父母我又认识,下乡前还特意到我家来过,让我多关照,多帮助他。我还清楚记得他们当时来我家的情景。他们相信我,认为我稳重而且诚实可靠。就跟我说心里话,说,小方,我家晓虎年纪小,顽皮不懂事,学校里没好好上过学吧,就毕业下乡了。这几年社会闹得让他更不知事理,好坏不分,只知道瞎起哄,瞎闹腾。什么造反啊、批斗啊,懂个啥?还说,前阵子跟着一伙高年级的红卫兵,去批斗关押他们的老师,那老师曾经对他那么好,这伙人差点把她打了。幸亏有我们在,否则真不知晓虎会跟着干出什么蠢事。毛大的学生,什么大有作为,作孽!他们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眼里噙着泪花,说,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了,不在父母跟前了,没了管教,实在是放心不下,怕他惹事惹祸。他俩抓住我的手,再三要我帮帮他管管他,十分恳切,几乎要给我跪下。我还能说什么,只能应了。

可是,到了农村,自由自在,没有约束。在我们遥远偏僻的山村,什么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谁在意,什么贫下中农再教育,谁教育谁呀,谁去分什么阶级不阶级的,一样劳动一样生活。为了生存尽其所能任其所为。完全靠自己把握,学好就好学坏就坏,谁也管不了,谁也不去管。沉重的劳动,酷寒难耐的环境和空虚的精神生活,让我自己都难以维艰,怎么能顾得上这个二虎马晓虎呢。二虎确实二,好的不学,尽干些没边的事,谁也镇不住他,吃了亏还不接受教训。但他对我还是比较服管的,我的话还能听一点点,所以常跟着我干活。

李队长一直在叨咕,他是担心农活,一有山火,那可是件折腾人的事儿,人人都要去扑火,直到山火灭了为止,多费时多费力啊,正值农活多的时节,大地里的麦苗长了起来,要铲地,也给麦苗松松土,马上还要种大豆、土豆、白菜、萝卜,一年才不到3个月的无霜期,农活都集中在这段时日。

你看看,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我们那里多少年没火情了,尤其初夏,山上地上都滋润了,枯草枯树都泛绿了,都已过了防火期了,怎能有山火呢。让谁谁都不明白。我担心马场那里的火与二虎有关。因为这家伙在马场的表现,让我担心。

不一会儿,电话来了,是公社防火指挥部的。来电告诉,马场的火还没燃到山上,公社已派人马先行,让队长组织人力物力尽快前往火场。

你看看,你看看,都去呗都去呗,别干活了。李队长嘟嘟囔囔地说着,招呼我去大地通知干活的人,自个交待县长准备物资安排车马。

果然,我赶到大田的时候,那边的人一个都没走,都边干活边等着去扑火的命令呢。

后来我渐渐知道,森林防火是林区县行政领导的首要的也是要命的任务,也是大兴安岭百姓不敢疏忽、不敢轻视的大事。当看到大片大片森林被山火肆虐的时候,谁不揪心哪。夏初秋末,这两段时间正是林区的干旱期,也就是防火期,自然的、人为的山火,一着了起来很难控制,森林被火吞噬,自然资源就这么被糟蹋。满山遍野的山火,不是靠人能扑灭的,都是着了多少天后,靠老天爷降恩,或者是下一场喜雨浇灭,或者遇到到河沟、公路,人伐人挖的防火道,火烧过不去了,才能被扑灭。还有就是逆风,将火吹了回去,没有再可燃烧的东西,火自然灭了,至少烧出了一道自然的防火道,也能控制住火的蔓延。领导就怕森林火灾了,一有灾情,不管哪一级,县、林场、公社的各级革委会主任、大队长、生产队长都非得亲自带队赶到现场亲临指挥,否则罪责难担。和所有人一样,风餐露宿,挨饿挨冻,几天几夜,冒着山火的危险,不灭不回。往往等到火灭了,一个个都成了野人似的回家,还要等着挨批。我们在的几年,很少遇到过或听说过森林火灾,后来大兴安岭由于被无序开发无节制砍伐,加之关内无数因贫穷而到大兴安岭来分享森林资源的盲流,或采伐中人为造成的森林火灾渐渐多了,几年后多到小火不断大火年年。

2

所有参加打火的男人都聚集在村西头的场院,约有四十多人吧,都穿戴得利索而厚实,还戴着帽子。打火既要爬山涉水也要风餐露宿,穿多也不行穿少也不行,总之怎么的也得吃苦受累的,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大马场在村的西面,离村约30来里地,还隔着个小马场,有滚兔岭挡着。冬天从江面上走,赶着爬犁,来回到马场拉东西,很好走。夏天,到马场的路就不太好走了。

我们没能走江道。在旱道口就可以看到,黑龙江的水又涨了不少,进小马场的腊子头肯定过不去了。前两天,我从马场回来的时候还沿着江边走的,过腊子头的时候,已经要攀着裸露的礁岩,趟着江水过的。江边的道走不了,只能走滚兔岭,那也是往马场最近的道。于是一大队的人稀稀散散地,从我村的场院,往西顺着拉绊子的爬犁道,走向滚兔岭。

大伙边走边在议论,这火来得蹊跷,水丰草长了,怎么还会着火。是两老头闲着没事玩火,还是……

滚兔岭已有马车在那儿候着,要下坡下岭了,那儿地势特别陡,别说马车就是马也过不去的,要不叫滚兔岭呢。马车上装的是打火物资,就是鞋,手套,毛巾茶缸之类的野外用品,还就是饼干、咸菜疙瘩。

鞋是一种质地很不错的胶底黄帆布面的军用农田鞋,结实耐穿,最受干活的农人欢迎。我们马上将自己的旧鞋换下,很多老乡却非常珍惜,细细抚摸了新鞋之后交给车老板,让捎回他们的家去。

李队长和车老板却忙着从车上的麻袋里一把把掏出饼干,一边分发给跟前的人,一边关照说,猛吃、猛装,因为到了火场,说不定是一场持久战,吃喝就困难了。

滚兔岭的地势虽然较高,但马场方向却被山岭隔着,只见有些许烟漫过来,却分不清火的势头。李队长急不可耐地催促兜里装满、嘴里塞满的人赶快下岭赶赴火场。

滚兔岭就是陡,不抓住什么,没法直下,有的地方什么都抓不着,就只能坐着用屁股蹭,用脚顶着两手撑着,慢慢下滑移动,直立下去的话非像滚兔子一样滚下去不可。这是一段艰难的路,所以我们到马场去,一般都要赶在旱水期,从江边走。

滚兔岭下是小马场,也是一片川地,也有好几里地,由于川地比较小,泡子也多,队里没在那里开垦过地,倒是一片很美的原野。走了一个时辰,再过一个腊子头,翻上一段坡就望见大马场了。

果然大马场浓烟滚滚,但似乎并不不怎么烈,这下这都看清了,火是在川地的草场上燃烧的,不是在山上,还没有燃到山去。于是大家都松了口气,心想只要将火挡在山跟跟前,就省心了。

3

这火真是人为的。

我们赶到大马场的火源地后发现,鹿圈那边几个很大的干草垛都给烧没了,周围草地一片焦芜,冒着青烟和火苗向四周扩去,有的地方大些有的地方小些,着火面积看得出有方圆五六里地样子,由于草地已经泛青,火势稀稀拉拉,但还是在不断扩大。

显然火是从草垛开始燃起的。草垛垛的是喂马喂鹿的干草,去年夏末打下的,很干了,燃时肯定非常旺,所以,铲地的人老远就能看见不断往天空上冒着的浓烟。熊熊的烈火将周围的草地都烤干了,便四处蔓延。大马场,天然的草场,方圆十几里的土地上都长满厚厚的芳草。秋天枯了干了,来年又在干枯的草缝里,猛长了起来,所以草地上虽然看似绿绿的一片,草皮底下却仍是可燃的枯草。火势看似不大,却能不断蔓延。

离火源比较近的东面有一片树林,连接着南面的山岭,那是最危险的地带,一旦火势往那里蔓去,着了林子,林子里的树着了,火就直往上窜,燃到树冠上。这里的森林多密呀,树冠与树冠都相连着,那就着大了,人都没法扑,没法控制?再说,森林里的草更厚,从没打掉过,火头到了那里,火势怎样都会很大,那是李队长所担心的地域,幸好,火在那边也好像慢慢消退了下去。

李队长嘱咐打火的人四处散开,带着我和其他几个人往东南边去。

我一直纳闷,马晓虎到哪去了,几个老头也不见人影。燃烧的草垛离大木房子和五保户老头住的小木房不远。这么大的火,他们都应该出来的呀!

这火是几个老头不慎点着的,还是二虎玩的?

我知道二虎在马场是不会安心的,总要弄出点事来。李队长让我们到马场来是因为马场的一些杂活,喂猪喂鹿也给散养的牛马喂点咸盐,而且,有的骒马要下崽子,要喂点大豆。二虎要跟我来,他觉得好玩,没人管。我在的时候他已经逍遥自在了,溜套,挂鱼,让他干活都是敷衍了事。他没事还常要到五保户老头那里去闲逛闲聊,听他们瞎摆话,尽是江湖上的乱七八糟的事。他还跟他们学抽旱烟。旱烟是几个老头在屋后面地里种的,烟叶长得特别好,收了晾干就可以,只要在手心里碾碎,用纸片卷起来,就可以当烟抽,烟味特浓特重。二虎抽着抽着还抽出味了,就一把把摘走他们晾着的烟叶。他想反正都是队里的地上种的,谁都可以拿。老头们骂他辱他,他就踅摸着捉弄那几个老头,把老头蒸在锅里的馍馍拿出去喂狗,将老头屋前屋后种的瓜秧拔掉,气得老头们个个哇哇叫,要用棍子抽他。他更绝,扬言要把他们的屋子烧掉,让他们住地窨子去。我看他闹得太邪乎,又不肯干该干的活儿,狠说他几句。他听是听的,却改变不了他。我走开这么几天,就他一个人,成了皇帝,看来真是无法无天了。这不,不知怎么就着了火,不会是有意玩的吧。

李队长也嘀嘀咕咕,许是埋怨我没呆在马场,撇下二虎一人。他让我们一边用树条子扑打着遇见的火苗,一边往东南方向踩着草地上的火星走去。

李队长不知自言自语,还是就对我们说,这火,八成是他们将火星落在在草垛上燃起的,要说那几个老头吧,不至于,老跑腿子了,他们都懂的山里着火的后果。二虎,二虎他到这点什么火?

李队长疑问的当儿,我越来越觉得二虎造得可能性大,我替他担心,如果这火真是他酿成的,那可是不得了的事啊,浑也不能浑到这个份上。我知道,他下乡以来好事不学,尽学些没谱的事,打架骂人抽烟喝酒偷东西哪样不沾,这下好,如真是他犯的事,那是要倒大霉的。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大有作为,什么作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接受的什么教育?五保户老头也是贫下中农,哪一个不是吃喝嫖赌过来的,二虎还爱听他们摆以往了不起的经历。我是没法教育好他,没法管好他,只能违了他父母的心愿。想着他父母那时到我家要我帮助他的情形,真有点悲哀,他父母多舍不得他远去边疆啊,毕竟十五六的大男孩,没离开过家。调皮,在父母跟前,可以教育,不至于太出格。可惜啊,什么文化大革命,什么上山下乡,弄得十五六岁的孩子没知识没文化,不懂人间事理,无道德标准,就这样踏上社会,远离家门。想着他父母既不舍又无奈的样子,真觉得苦了天下的父母心。

我们边走边扑,约23里地,快到了树林子那边的时候,见到了那几个老头。他们已经灰不邋遢了、奄奄难喘了。见他们手里也拿着树条子,已无多大力气地扑打着地上的火苗,我顿时产生了几分敬意。那几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平时极其自私,一心只计算着自己的晚年,只想着创造获取自己赖以生存的机会,别的什么都不管。我在那时曾经向他们求教过马场的一些杂事,可他们根本不会给你帮助,我给他们送去食物,面粉、土豆、大豆、白菜,萝卜,他们会在我面前争抢不让。现在却能在危及森林的山火面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和衰老的体力齐心协力扑火。

李队长叫住了他们,让他们可以歇下,并讯问这火是怎么着的。不料几个老头嗷嗷地骂开了,简直恨得要死。吼道,妈拉个屁的青年,干的好事,抓起来枪毙。他们不知道马晓虎的名字,只知道是城里来的青年。李队长从口袋里掏出饼干递去,他们就马上停止了颤抖的骂声,用黝黑的手接过去。

肯定了,是二虎惹的祸,这下祸惹大了。可二虎在哪儿呢,是逃了还是怎么的了?真让我的脑子都糊了。李队长也黑了脸,嘴里没说心里肯定也恨着呢。

这边的火势好像曾经烧得很大,地上都焦得透了,一点青的都没有,但没能向林子里扩去,一长溜都有踩过的样子。好险哪,幸好没有大风,李队长说,如果风大点,吹向树林,那麻烦就大了。李队长说得是,也不是春天了,春天的话,都是东风,现在什么风都有,北风西风一刮过来,那火借着风势非燃上山岭不可。我知道李队长就担心火往山里去,其实谁都担心的,谁都不愿意山火没完没了地着着,没完没了地追着火势扑,那是玩命的事。每个人的心里都祈祷着幸运,同时像几个老头一样诅咒着二虎。

二虎惹了这么大的祸还跑了不成?

越是往南面山岭跟前的草长得越茂盛,火没撩过的地方,草高得跟人差不多了,我们跟着李队长,往那边行进,那里只见烟,没见火苗。这烟许是燃着的草地上漫过去的。不一会儿,就听到西边打火人的声音了,看来就剩这一段最危险的地方了。合围了,有望灭火成功。森林着火,好像还很少有过被扑灭的,大都是借助自然的条件熄灭的,这次这么侥幸,我想每个人的心里都会舒口气了。

二虎,二虎,忽然那边传来呼叫二虎喊声。李队长和我们都十分惊奇,停下来往西张望。

晓虎醒醒,晓虎醒醒

怎么,晓虎怎么了,没逃走,也在火场?我首先就懵了。

我们都快步走过去看,真是晓虎,原来他躺在焦黑的草地上,旁边一根快烧秃的树枝。不知是熏倒的,还是烤倒的,只见他脸黑糊糊的,头发也焦了一圈,身上的衣服焦糊不堪。脸虽黑,还看得清,但眼紧闭着,看来已没有了生息。

晓虎胡死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刚才还一直嘀咕着他惹下这么大的祸,该如何是好,现在却眼见着死在跟前,死在我们扑火的现场。我和大家一样怀着一种不知何样的感觉,何样的心情。

4

晓虎死在火场,肯定是在扑火中死的,也算是没有白死。至于怎会死的,无外乎他打着火,火势凶猛,朝他扑来,被火撩着了,逃不脱,烤死了。或者,四处皆是烟火,将他熏到,没能离开,时间久了窒息而死。总之是在打火中死的,他没有逃跑,没有因逃跑而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不过人也死了,说这个也许没有什么必要。

但剩下的问题是,这场火是怎么燃起的,可以肯定,起火和晓虎有关,问几个老头,几个老头说不清怎么着起来的,只知道,他们当时在屋里,忽然看到了屋外的草垛火光冲天,晓虎拿着树枝慌乱地扑打着火,他们也就一起出来扑火。幸好,蔓延到屋子和鹿圈的火被扑灭了,向草场蔓延火却边扑边燃,就他们几个没法控制住。他们虽然把晓虎恨得要死,但现在谁也没有说是晓虎故意放的火,或者是玩的火。

我想大概晓虎靠是在草垛上抽烟,把点烟的火柴,或者剩下的烟头扔在了草垛上失火的。晓虎原来不抽烟的,后来我们男知青由于苦闷无聊闲极各种原因,一个个也学起抽烟来,总之后来不抽烟的男生几乎没有。晓虎也买了不少廉价的握手烟带到了马场,握手烟抽完了就顺了五保户老头的又臭又辣的旱烟,我也要说晓虎的,让他没有烟抽,也甭去顺老头的旱烟,太臭太难闻,太熏人。

或者,我想晓虎要用火烧烤什么东西,比如河里挂着的鱼啊,或者鱼干呀,还有逮着的什么野兔啊,灰鼠啊等,烤得时候火星蹦到了草垛上。这点我信,因为我在马场的时候,我们一起也逮到过灰鼠,扒了皮也烤过吃过,但我在的时候绝没有在草垛旁烤过,而是在房子前沙土上支的火。在森林地带,即使不在春秋季节,这里的人防火意识都应该有。因为无论大人小孩谁一动火,都知道要小心的。

我想晓虎不会是故意点着草垛的,即使他和几个老头吵架,扬言要烧了他们房子,也不至于真的烧草垛吧。我想他只不过而已,还没有到恶到坏的程度。这点我了解他,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毕竟年纪还轻,没有坏的根源,家庭环境也蛮好,父母一看便知都是善良之人。

这场大火总算给扑灭了,李队长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说幸好没烧到山里去,不会耽误地里的活儿了。但是,灾后的处理却也是头疼的事情。毕竟死了个知青,等着公社的说法吧,李队长跟我们这样说。

很快公社就来人了解这次着火的事。来的是我们熟悉的王主任,那时,就是他到上海我们的学校,给我们作报告,说这儿怎么怎么好,让我们知识青年,放心到边疆到这儿插队落户。来到这里后也是他亲自欢迎和安排我们的。他是公社的一把手,可见对这次事件的重视。其实,这次山火很快就扑灭,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公社已经很满意,至于怎么着的火,要不要追究责任已经不重要了。公社也没受到上级的处罚,当然公社也不会对下面生产队责罚。当王主任知道烧死的知青是晓虎时,他问是不是就是那个很调皮的马晓虎,我们说就是他。

原来马晓虎在公社也是出了名的。

那年十一月初,我们从上海出发开始了我们上山下乡的生涯。上海还是不冷不热,气温十分适宜的秋天,但到了这里,却是天寒地冻冰天雪地,尤其是黑龙江上,白雪皑皑,平坦整洁,甚是美丽奇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晓虎当然是好奇,竟邀了另一个伙伴,走向江的对面去了。待他们返回时,被我们边防站的人看到了,以为是苏联那边的人要越境,连忙摇手阻止。他们俩当然不会止步的,仍然往回走,走近了,边防人员才看清是新来的知青,因为当时他们穿着统一发给我们知青的军棉大衣,像中国军人一样。那是在清晨,对岸还没什么巡逻的,如果被发现还了得,还不引起一场外交纷争。这么宽的黑龙江,晓虎能不知道吗?对面是苏联能不知道吗?可见他们的行为有点二。当然这个事情通报给了公社,由于是初来乍到,也没处理。知识青年马晓虎的名字也让公社的头儿们熟悉了。

另件事更让人捉摸不透。那是去年,我们都在大马场用大钐刀打麦子,那是很累的活儿,打麦子比打草要累多了,麦穗沉哪,一刀挥过去要用点力的,否则打不下更打不整齐,一刀刀,一天要挥多少次啊,胳膊都抬不起,每天都这样,要打好多天。晓虎不干了,就跑了,走江边的道回村里。也许是走累了,在小马场的腊子头的礁石上歇着。那里江面较窄,江上有苏联的巡逻艇驶过。他不知来了什么神经,向他们招手,巡逻艇见了,以为求救,就驶了过来,停在他跟前。我们骑马的边防人员在岸上远远地看到了,待飞驰到跟前,巡逻艇开走了,只见晓虎手里拿着他们送的罐头喜滋滋地吃得高兴呢,便连人带罐头一起带回了公社。

后来边防站的什么连长或指导员给我们作边境形势报告时说,边疆形势不容乐观,苏修企图用赠送物品等手段,拉拢腐蚀我边境的知识青年,来削弱我们边境的战斗力。并说苏修内外交困,国内穷得连罐头都只装了高粱米。他说的就是晓虎这件事,后来我们问晓虎,罐头里面是什么,他说一粒一粒的,说不上什么,很好吃。那肯定不是什么高粱米了。

李队长向王主任汇报了整个失火扑火的过程后,王主任竟然说,晓虎做得好,避免了一场森林大火,要通报表扬并追认,并要抚恤好他的家里。

追认什么,王主任没说,但李队长有点意外,本来担心追究责任,现在却是另种结果。我也舒了口气,想晓虎虽死但犹荣,能给他父母有个交待。

李队长先安排人将晓虎好好地埋了,并树了个碑。他让我给晓虎家里写信,告诉实情,再让我到县长那儿支了一笔钱给上海晓虎的爹妈邮去,并请他们到这儿来看看。

后来,是晓虎他父亲和他的一个妹妹来的,他妹妹叫马晓凤,他父亲听了具体情况后也说不出什么,只说,他们晓虎没上什么学,不懂事,没在大人跟前,管不好。底下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放他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了,一定要留在身边了,而马晓凤却向她爸撇了撇嘴。公社的王主任要知青办的人除了安抚好他家外,还给开个因公牺牲的公函,可让他家在其他子女山上下乡问题上能得到照顾。

5

晓虎的事处理完后,队里农活更忙了。我们铲完所有的麦地以后,开始种植燕麦、大豆、土豆、萝卜、大白菜等作物。这些作物是我们村里是全体社员全年的副食和牲口的饲料。我们队里的土地很多,知青来了这么多,种植面积要扩大。大马场那边我是不愿意去了,那边燃烧过的土地只要翻耕一下,耘一下,就是肥土良田,李队长安排人在那儿种了不少东西,待秋后收了拉回队里。

一天,我们干完活,公社的人又来到我们队里,在晚上的全体社员大会上,公社知青办的人给我们传达了关于县革委会评马晓虎同志为认真学习毛泽东思想,在上山下乡运动中献出宝贵生命的知识青年好榜样,并授予烈士称号的文件。我们全体轰地议论开了,怎么晓虎忽然成为了英雄,成了我们学习的好榜样,虽然大家,包括老乡没什么反对意见或不同意见,对于他的死大家都觉得惋惜,毕竟是个活生生的青年,但称他为好榜样,都觉得有点滑稽可笑,因为大家都知道晓虎平时的德性。

原来,马场这场大火,公社了解了情况后写了报告报给县里,报告是这样写的,说由于在文化革命胜利的鼓舞下,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全体贫下中农、革命干部和革命知识青年,无畏战斗,奋勇扑火、不拍牺牲及时阻止了火势往山上蔓延,避免了一场森林大火。报告中提到了知识青年马晓虎,听毛主席的话,努力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奋力扑火,不怕牺牲,最终献出了自己宝贵生命。县里见了这份报告,经革委会讨论决定发文通报表扬,让全县人民学习。

好了,晓虎不是二虎了,是英雄了,我们该为他高兴了。晓虎在地下也可以笑开了吧。烈士该有烈士的待遇,晓虎家里应该可以沾上光了。我们并不知道晓虎家沾上什么光,反正有好事了。

有一段日子了,忽然有一天,李队长带着一个人来找我,说是什么报的记者,要来采访关于已故马晓虎的事迹,他推给了我,我知道李队长才不会关心这种事情的,这么多的农活让他操心都操心不过来,就说我和晓虎关系比较密切,知道的比较多,让他找我。

我看来者是上海人,竟是上海党报的记者,姓卓,好像有点出名,男的,50来岁,戴着眼镜,有点斯文,但看得出是上海老屁眼的那种。老屁眼就是见风使舵、老奸巨猾的那种人。

他要向我挖挖马晓虎的先进事迹。我能说什么呢,我还不了解晓虎吗?我说我实在说不出什么,我们在一起就是干干活,住在一起顶多聊聊天而已。我们农村简单,吃饭干活睡觉。我也不会胡吹,不会瞎编就照实对他说。看我不说什么,他就启发我,指着晓虎用过的物品。

晓虎还有一些物品我也懒得给他处理,所以还在那儿,比如钓鱼的鱼线鱼钩。姓张的说马晓虎是不是经常用业余时间为大家挂鱼,送给贫下中农改善生活?

我心里想,鬼了。晓虎其实就是个二赖,在队里谁都知道。老乡们就因为挂鱼的事跟我们知青吵吵嚷嚷,弄得很不开心。原来在黑龙江里挂鱼,是能干的老乡给他们自家正在成长孩子们增加营养带来口福的最好生计。他们放了工,摸着黑,到江边去,用线绳挂上许多特殊的鱼钩,这种鱼钩要比一般的大,供销社没有,要自己摸索打造的,串上鱼食,帮上铁疙瘩,用力甩到江中,线绳一头系在带铁环插进岸边砂石的铁钎子上,待第二日起早,收起,往往能挂上不少细鳞哲罗等黑龙江名贵的鱼来。要知,得花很多时间才能摸索出经验。可是晓虎,嘴馋了,琢磨了几天,某天终于忍不住,摸黑起来,悄悄地把他们抛的鱼线偷起上来,将钓上的鱼拿回宿舍,就煮着吃了。还有多的,就送给女生,说是自己钓的。老乡几次发现后一致怀疑是我们知青所为,对我们很有意见,差点相互打了起来。我们知道是晓虎所为,让他去承认,他非但不认,索性到晚上,去江边,把老乡所有的抛钩全部拽到岸上,把线绳绞得一塌糊涂。老乡这才知道我们知青里还有这么的人,不好惹,再也不说什么了。

我对老卓当然不会这样说。老卓看到我们宿舍里有几本书,就启发我说,马晓虎爱学习吧,我就说爱学习,他说马晓虎爱读什么书,我说诺,欧阳海之歌,他喜欢英雄人物,我说应该是的吧。

其实那本书是他从女生那儿拿来的,不过没看见怎么读过,曾经读过几页,问过我好几次,比如,怎么念,怎么念,都是很简单的字。他拿起一本翻旧了的毛主席语录,他说马晓虎经常读吧,我只好说是的。他学习毛主席语录一定是结合到他的实际行动中去的吧,我笑了,不知回答是否,却让我想起一段往事。

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当时还有一批机关干部随同下乡,我们队里有三个,也常组织我们学习谈心。对晓虎也教育过。记得一次食堂门口,几只猪叽里咕噜抢食吃,晓虎见着就对着猪大声嚷嚷,来来来,给你们办个学习班,毛主席教导我们,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好多问题可以在学习班里解决。这是我们头天晚上学的语录。那老干部笑着对他说,不能瞎说,早两年,被人家听到,非说你歪曲毛主席语录,把你打成反革命不可。打成反革命,他知道,大造反时,说错一句话就是反革命,反革命可不是好玩的,吓得他顿时禁声,安静了好多时候。

老卓又要我谈起晓虎的其他事,他问我晓虎到农村来经过了劳动锻炼,思想身体都有了成长吧!我说那是一定的。我们知青,在农村就是像农民一样,什么活儿都干,从来没干过的活,学着干,再苦再累也要干,不干怎么办,人家都在干。就是耍滑偷懒,也是在干的,就是这样,不断地锻炼着自己磨练着自己。

我想起了一件事告诉卓记者,说晓虎因干活重了还是怎么的,病了一次,住了院,动过手术。老卓这下来了劲,要我说经过。我想起来,那天下午在场子上伐木,晓虎突然肚子疼,是急性阑尾炎。待送到公社卫生院,医生说要开刀割去。

但在卫生院给晓虎开刀时的这件事上,我想起就很气愤。往下,我欲吐欲止。老卓见状越发好奇,催促并鼓励我说下去。我对这件事一直很胀气,于是就干脆一吐为快:

晓虎被送到卫生院后,卫生院的那个大夫叫黄彤沟,长得黑不溜秋的,一脸恶俗相,根本不像个医生,或是仗着他的一个同样模样的,在公社武装部的兄弟,安排上了卫生学校,毕业后到公社卫生院当了医生,改变了农民身份。这人知道晓虎,晓虎在公社也算是出了名的。由他给晓虎开刀割阑尾炎,手术中,他把阑尾割掉后,又用夹子在晓虎的肚子里面胡乱夹了几下子,晓虎疼得哇哇乱叫,他厉声说,叫什么叫,把你肚里的鸡毛夹掉些。原来这个黄彤沟,他家也在我们村里,他家曾经丢失过养着的小鸡,就怀疑是我们知青偷的。晓虎曾有过偷鱼的经历,所以就认定晓虎所为,就乘这个机会狠狠地教训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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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俞志华 2018-4-18 16:48
欣赏学习
引用 米薇蓉 2018-4-9 14:36
欣赏学习
引用 朱建根 2018-4-8 20:31
欣赏。
引用 九天雄鹰 2018-4-6 09:23
【特约编审评语】: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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